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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日月臂环 在章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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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章光北层层上锁、无人踏足的密室深处,永远固执地空着一方位置。
那片狭小平整的角落,左右一边悬挂着她素净无尘的旧年白裙,一边安放着那只封存血色过往、盛放塞里曼头颅的木盒,这里肃穆、冷寂。唯独中间那一寸空位,空空如也。
那是她特意留给一只木匣的位置。一只只存在于前世、早已湮灭在乱世烽烟里的匣子,一段被轮回亲手抹去、却被她记忆死死攥住的旧梦。
所有执念的源头要追溯至遥远的前世,一个闷热窒息的仲夏夜晚。
彼时的都城被盛夏的热浪彻底裹挟,白日蒸腾的暑气沉沉积压在街巷与屋宇之间,直至深夜也未曾散尽。空气粘稠凝滞,连晚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密不透风地笼罩着整座城池。辗转卧于床榻的章光北被燥热裹挟,整夜无眠,心头烦闷躁动,她耐不住一室憋闷,独自起身溜出府邸,循着晚风走到城外河畔。
夜色深沉,河水静静流淌,粼粼波光揉碎了漫天月色,这里是整座闷热都城唯一的清凉去处。四下无人,只有流水潺潺与虫鸣细碎。
就是在这样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她猝然撞见了那个只可遥遥仰望的人,那时尚且青涩温柔、未登上王位的少年王储达玛拉。
夜色笼罩的河岸边,一匹高大的骏马安静垂首饮水,少年就随意立在马旁,他褪去了规整森严的礼服与冠冕,他浓密卷曲的黑发披散在肩头,被夜风轻轻拂动,散漫又鲜活。身上只着一件简单素白的亚麻长袍,衣料轻薄,随晚风微微晃动,纯粹得如同河畔初生的月色。
那是高高在上、万众仰视的王储,是这个帝国未来的君王。
章光北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骤然僵住呼吸,心跳轰然撞击胸腔。
她无数次在大典上远远看见他冠服加身、仪态端方的威严模样,却从未见过这般松弛鲜活温柔的他。褪去桎梏的少年,平凡又干净,真切地立在月光之下,触手可及,不再是立在云端般遥不可及。
仿佛察觉到身侧的动静,少年抬眼望过来。他神色平和,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率先开口,语气随意又温和“你也来这里乘凉吗?我好像之前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像偶遇同游的寻常故人,自然地与她搭话。
连日来盘绕在章光北心头、挥之不去的都是关于这位王储的细碎念想。她心里藏着无数少女青涩懵懂的倾慕与遐想。此刻猝不及防的近距离相逢,瞬间打乱了她所有心绪。“章...章光北。”“想起来了,你是那位东方文臣家的孩子?”“是。”她紧张得手足无措,目光无处安放,唇瓣反复翕动,语无伦次,平日里的沉静聪慧尽数慌乱溃散。
在极致的忐忑与雀跃里,她竟然脱口许下了一句天真又郑重的约定。“如果下次还能见到您,我把我的夜明珠拿来给您看。”
少女的声音轻轻颤抖,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与羞怯,认真地诉说着自己最珍贵的珍藏。“它们产自遥远的东方大唐,入夜便能自行生辉,光亮澄澈温润,比点燃的烛火都要明亮。”
少年静静听着她慌乱又真诚的话语,眼里笑意浅浅漾开,他从容应下了这场突如其来、毫无规制的深夜约定,嗓音清冽干净,落字郑重。“好啊。”
他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夜空,月色铺满天际,晚风掠过旷野,而后抬手将马鞍轻轻安置于马背,动作随意自然。
“那就三天之后的半夜,城东的公共浴场见。”王储回头看向怔立原地的章光北,他眼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狡黠与自在,轻声叮嘱。“那个时候浴场早已闭馆落锁,无人值守,我们可以翻窗进去。我常常偷偷溜出来,那里安静得很。”
说完,他翻身上马。马轻踏蹄音,即将奔赴夜色深处,他再度回头,目光清亮,认真地看向她,再三嘱咐。“我该回宫了。你一定要记得,按时赴约。”
骏马扬蹄载着少年挺拔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尽头。河畔只剩晚风流水,还有久久伫立、心神恍惚的章光北。
那一夜,她踏着月色归家,躺卧床榻却依旧彻夜无眠。她心里来回想着那场猝不及防的相逢,王储温柔的眉眼、令人难忘的笑意和那句轻轻定下的夜半约定。一切美好得太过不真实,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夏夜幻梦,轻盈、滚烫、璀璨,牢牢攫住了她所有心神。
接下来的三日章光北心神不宁,茶不思饭不想,她心里装不下任何琐事课业。分分秒秒的时光在漫长又热烈的期盼里缓缓煎熬。她心里藏着这份独属于自己的隐秘幸福,滚烫、珍贵、无人知晓,她不敢向外吐露分毫。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与帝国至高无上的少年王储私定下了一场深夜浴场的隐秘相逢。她不敢让严苛守礼的祖父察觉半分异样,甚至不敢告诉贴身侍女小桃。这份青涩懵懂的欢喜,是她小心翼翼藏在心里、独属于自己的秘密瑰宝。
终于挨到第三日的深夜。暮色彻底吞没白日天光,整座宅邸陷入沉沉寂静。家人仆从皆已安歇,灯火尽数熄灭,四下寂静无声。
章光北悄悄躲在自己的卧房中,借着一室幽暗,郑重又紧张地为自己梳妆。她不敢点亮明烛,只点燃一支细细小小的蜡烛,微弱的烛光摇曳跳跃,映着铜镜里年少青涩的眉眼。她细细描摹修长眉形,在光洁的额头贴上精致细碎的花钿,又轻轻点上温润明艳的口脂,将少女最纯粹的美好细细装点。然后执起木梳,一遍一遍梳理乌黑顺滑的长发,挽起一枚规整精巧的同心髻,髻间簪上一支垂着细碎银流苏的发簪,又点缀一朵小巧雅致的莲花绒花。
一身衣衫也是精心挑选。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直袖长衫和月白色的齐胸襦裙,衣服色泽清新。最后,她戴上一顶垂着朦胧白纱的帷帽,轻纱垂落遮去大半眉眼。她取出珍藏已久的东方夜明珠,用数层柔软锦帕细细包裹,妥帖收进衣袖深处。
一切收拾妥当,卧房内外寂静无声。她伏在门边,屏息凝神,静静聆听屋外所有动静,确认整座宅邸彻底沉寂。她心里的紧张与雀跃交织翻涌,这是素来温顺守礼、循规蹈矩的她,此生做过最出格最勇敢的一件事。
她轻轻推开窗棂,翻身跃出窗外,双脚落地的瞬间心跳骤然加速。白纱帷帽被夜风轻轻吹起,翻飞摇曳,她攥紧帽檐,不敢回头,一路低头疾行,顺着夜色朝着城东浴场的方向全力奔跑。夜色沉沉,街巷里无人,少女步履轻快又慌张。
城东的公共浴场矗立在夜色中,恢弘规整的石质建筑在月光下沉默伫立,白日喧嚣尽数褪去,只剩深夜独有的空旷与寂静。整座浴场门窗紧闭,早已终止营业。
章光北立在围墙下,屏住呼吸,紧张地环顾四周,心头忐忑不安。就在这时,高处窗沿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熟悉的少年嗓音,温柔又狡黠,猝然落进寂静夜色里。
“在这里。”少年的脑袋从高高的窗沿探出来,卷曲的黑发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光,他眼里盛满夜色星光,干净又明亮。“够得到吗?伸手,我拉你上来。”
章光北心头一松,所有忐忑尽数消散。她抬手摘下头上的帷帽,露出精心梳妆的眉眼,抬手牢牢握住少年伸出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轻蹬围墙,利落翻窗而入,落进了这片无人惊扰的月下秘境。
深夜的浴场空旷辽阔,青石池壁光洁规整,层层阶梯错落有致,澄澈的池水静静盛着漫天月光,干净得不见一丝尘埃。整座偌大的空间杳无人迹,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少年人轻微交错的呼吸声。月色如水,静静倾洒而下,铺满池水、石阶与长廊,将所有角落浸得温柔澄澈。
少年依旧一身简约素净的亚麻长袍,黑发披散,没有在宫廷中储君的锋芒与威严,此时的他纯粹又温柔。他那双漆黑透亮的眼眸在澄澈月色里熠熠生辉,装满了少年独有的鲜活与坦荡,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章光北缓稳心神,抬手从衣袖深处取出层层包裹的锦帕,小心翼翼层层展开,圆润温润的夜明珠静静卧在掌心,脱离包裹的瞬间,即刻漾开柔和澄澈的微光,在幽暗的浴场里熠熠生辉,温柔透亮,胜过烛火星辉。
她捧着掌心明珠,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语气真诚又郑重,带着未曾褪去的紧张,唇瓣微微轻颤。
“我知道,宫里珍宝无数,殿下一定见过世间所有奇珍。只是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产自遥远的大唐,我只想把它分享给您。”
起初的她拘谨忐忑,始终恪守着君臣尊卑,心里始终隔着一道遥不可及的距离,在他面前束手束脚,言语都微微颤抖着。
可眼前的少年没有半分架子。他温和从容,坦荡随性,主动与她闲谈细碎琐事,聊深宫的烦闷、宫外驯兽场的热闹喧嚣,他谈起旷野的风、远方的路,所有自由又鲜活的光景。他平等地待她,消解了她的局促。
章光北渐渐放松下来,拘谨尽数散去。她不再将他视作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皇室储君,只当他是与自己月下相逢、知己相伴的寻常少年。
王储缓步走到澄澈的水池边缘,望着满池月色水光,轻声呢喃。“我最喜欢深夜来这里。无人喧嚣,不必拘束,这样的氛围最自在。”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掬起一捧池水,笑着朝章光北轻轻泼来。清水微凉扫过衣衫,猝不及防的打闹打破了月下的静谧。
章光北愣神片刻,随即漾开鲜活笑意,久违的雀跃涌上心头,她立刻抬手掬水回击。“好啊!殿下居然偷袭我!我这身衣衫素来爱惜,今日可要被你弄坏了!”
空旷清冷的深夜浴场里漾起少年少女清脆明朗的笑声,水声潺潺,笑语盈盈,月色温柔,晚风缱绻。这里没有世俗规制,只有两颗赤诚纯粹、彼此贴近的少年人心。
嬉闹良久,沾了微凉水光的章光北笑着抬手阻拦,她气息微喘,眉眼弯弯。“好了好了,殿下!就此停战!”她抬手轻轻拭去脸颊残留的水渍,而后郑重抬手,将那颗熠熠生辉的夜明珠递到少年面前,她温柔又虔诚,眼里透露出最纯粹的期许。“请殿下收下它。希望这颗夜明珠能陪着殿下度过每一个无人相伴的孤独夜晚。”
少年垂下眼睛望着掌心澄澈发光的明珠,又抬眼看向眼前眉眼清澈的少女。他沉默片刻,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实木匣子。
木匣由珍贵的楠木制成,他轻轻开启它,里面静静躺着一对工艺绝伦的臂环。鎏金工艺繁复细腻,纹路规整精巧,环身一侧雕刻冉冉朝日,一侧雕琢弯弯明月,日月纹路交相映衬,在皎洁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泽,熠熠生辉,绝美无双。
这是独属于王室的精工至宝,珍贵无双,世间罕有。王储捧着木匣,郑重递至她的面前,要将这对日月臂环赠予她。
章光北望着那对绝美贵重的臂环,心头骤然震动,连忙推辞。她知道这宝物价值连城,她不敢收这样贵重的礼物,她再三推辞,不敢接纳。
可少年眼神坚定,他温柔又郑重地说:“收下吧。这是我的心意。”“它叫日月臂环。你看,朝有旭日,夜有明月。寓意朝夕相见。”
朝夕相见。这样温柔滚烫的期许落在寂静月色中,瞬间击中了章光北的内心。她不忍辜负少年赤诚心意,郑重伸出双手接过那只木匣,将这个贵重的礼物收好。那一刻,她将这份馈赠视若此生最珍贵的至宝。
回家后,她把木匣深藏在首饰盒最隐秘的最深处,她非常爱惜它,经常在无人的深夜拿出来擦拭。她小心翼翼守护着“朝夕相见”的温柔期许,满心期许来日岁岁相逢、岁岁安好,天真地以为月光恒久、故人依旧。
可人心易变,宿命从来残忍无常。后来,王储戴上了那枚冰冷诡谲的万逝戒,登上王位坐拥万里江山。滔天权力彻底吞噬了他的温柔本心,磨尽了他所有少年意气,将那个月下温柔、坦荡纯粹的少年彻底埋葬在深渊中。
他变得暴戾、猜忌、冷漠、孤绝。他忘了河畔的初遇、深夜的浴场,他不再想起打闹的水声、皎洁的月色,那颗夜明珠早就淹没在了无数的珍宝里,他已经不再记得“朝夕相见”。他彻底忘了她。
再后来,叛军攻破了王城,宫里宫外血流成河。达玛拉被叛军杀死后,章光北被金妃关入大牢后又流放,外界都传她死了,丈夫浅野悠真在家中绝望自戕,章家家破人亡。
那只被她视若珍宝、层层珍藏的木匣在乱世中彻底遗失,化作岁月尘埃无迹可寻。
前世所有温柔的初遇、纯粹的期许尽数随乱世消亡破碎。
今生的章光北,沉稳、决绝,她早已褪去前世天真懵懂的少女心性。她步步为营,筹谋半生只为破局,斩断悲剧宿命。
她没有再在闷热的仲夏深夜奔赴河畔,没有偶遇偷偷出宫的少年王储,所以也就没有许下夜明珠的约定。没有相逢,自然再无日月臂环和那只精致的木匣。可她的密室深处始终为它留有一席之地。那里专门用来安放那段早已被宿命抹去、只在存于她一人记忆里的旧梦。
无数个月色皎洁、似水倾泻的夜晚,章光北独自一人缓步走到寂静的河畔,立在当年相逢的那片树影下,望着眼前波光粼粼、奔流不息的河水,静静伫立良久。
晚风依旧,月色依旧,河水依旧,只是故人旧事早已物是人非轮回两隔。她望着浮沉摇晃的月影,心里轻声默念:太阳升起的时候,月亮就会落下。它们遥遥相对,彼此辉映,却永远不能真正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