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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春日宴 深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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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严寒已浸透都城的每一寸肌理,铅灰色的天空终日不散,寒风如饥肠辘辘的孤狼在宫墙与街巷间肆意穿梭,卷着碎雪与霜尘将最后几片枯叶碾作尘泥。王宫深处,铜妃殿的暖意愈盛,苏丹的恩宠愈浓。可整座都城的空气却愈发凝滞,似是酝酿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变局。
章光北的心里正盘绕着一场孤注一掷的谋划——逃亡。
她耗费无数心血,双手染满鲜血,一步步清除四近卫、剪除前朝后宫异己、策反铜妃安苏亚。她历经无数凶险与挣扎终于等到了摘除万逝戒的时机。可她比谁都清楚,这枚戒指是诅咒也是苏丹权力的根基。一旦摘下它,附着它上面的魔咒将会破除。可戒指本身依旧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巨大隐患。
她不敢赌苏丹失去戒指后不会疯了一般四处搜寻;她不敢赌他不会重新将戒指戴回指间,继续做那个暴戾猜忌的君王。如果那样的话,她此前所有的苦心经营,所有为守护他、唤醒他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前世的悲剧会再度重演,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这是她绝不能容忍的结局。
唯一的破局之法只有逃离。她要逃得远远的,逃离这座囚禁了她半生的都城、这片充满权谋与血污的土地。她要带着那枚万逝戒去往无人能寻到的天涯海角,将它丢进深海、埋入深山,让它永远消失在世间,彻底斩断这道宿命的枷锁。
可逃往何处成了横在她心头的难题。必须是非常遥远的地方,远到苏丹的权势无法触及,远到再也不会被找到,才能彻底掩埋这段沾满血泪的过往。她思来想去,唯有自己的故土:东方大唐。那片遥远而辽阔的土地是她血脉的根源,也是唯一能庇护她的归宿。
可她与丈夫浅野悠真,一个是朝堂举足轻重的女官,一个是声名在外的世家子弟。如果她明目张胆地辞别离去,必定会引起朝野哗然,苏丹也定会察觉端倪,派人追捕拦截,根本无法顺利脱身。如何能避开所有耳目隐秘离开成了她日夜发愁的心事。她白日里强作镇定,夜里却辗转难眠,心头似压着千斤巨石焦灼难安。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章府的门吏通传郑雅妍前来登门拜访。
郑雅妍身着素净的高丽衣裙。她自那日辞别离去后也时不时与章府来往,她今日闲来无事,前来探望章光北。庭院里落着薄雪,银装素裹。光北将她引入暖阁,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屋外的寒意,二人相对而坐,闲话片刻,光北忍不住道出了自己的困境。
她不敢提及权谋厮杀还有提及万逝戒的诅咒。她只说自己在朝中惹了无法化解的麻烦,恐遭杀身之祸。只有逃回故土大唐才能避过灾祸。只是她苦于无法隐秘脱身正一筹莫展。
郑雅妍闻言,面容上瞬间泛起坚定的神色,当即起身,对着光北深深一礼,语气恳切而郑重:“大人当年于妾身有再造之恩,救妾身于水火之中,免妾身受欺凌屈辱,这份大恩妾身从未敢忘。如今大人有难,妾身愿倾尽所能为大人解忧。”
她略一思索,眼中闪过光亮,连忙说道:“妾身是高丽人士,在都城尚有旧日人脉。可为大人与浅野大人伪造高丽客商的身份。您可以扮作往来经商的高丽商人,借着商贸往来的由头悄悄离开都城,一路向东,辗转去往大唐,这般行事隐秘,不会引起旁人察觉。”
光北听罢,心头悬着的巨石瞬间落地。她非常动容,紧紧握住郑雅妍的手,她眼中盛满感激,声音哽咽:“这次如果能顺利脱身,全靠夫人相助。您的这份恩情我永生难忘。”郑雅妍笑着摇头,只说不要客气。她们又细细商议了脱身的细节,郑雅妍承诺三日内便将伪造的身份文牒、客商服饰与通行凭证备好,确保万无一失。
郑雅妍辞别离去,暮色四合,深冬的夜幕迅速笼罩大地,寒星点点,清冷孤寂。光北摒退下人,卸下整日的妆容与官服,换上一袭素白睡裙,长发松挽,步履轻缓地走进主卧。
屋内只燃着一支烛火。烛光摇曳,将屋内映照得温暖而静谧。悠真正端坐于案前,手中捧着一本琴谱。他眉眼温和,神情专注,指尖轻轻拂过琴谱上的纹路。
听见脚步声,悠真抬起头,看到身着白裙的光北,脸上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眼神里充满了温情,如同无数个寻常夜晚一样等着她靠近。
光北站在门口,心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酸涩、愧疚、不舍,种种情绪交织,她不知该如何开口,该如何告诉眼前这个温柔待她、倾尽一生陪伴她的丈夫,他们要舍弃这里的一切,远赴东方,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她缓步走到案前,迎着丈夫温柔的目光,终于咬了咬牙,声音轻缓却带着沉重的决绝。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悠真,我惹上了大麻烦,必须逃回大唐去躲避。这一去,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说罢,她满心忐忑,紧张地观察着丈夫的神色,生怕看到他的迟疑与不舍,连忙又补充道:“我知道这样做太过仓促,会彻底打乱我们的生活,让你舍弃这里的家园,远离浅野家。要是你不愿意,我绝不会勉强你。我愿意把家中大半财产都留给你。到时候你先在这里隐姓埋名躲藏一段时间,等风波平息,你就回到浅野家安稳度日。”
她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想好了独自离去的后路。她不愿拖累这个一生温柔待她的丈夫。
可悠真闻言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放下手中的琴谱,站起身,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神坚定而纯粹,没有半分犹豫,语气温柔却无比笃定:“姐姐,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这一生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就认定了你,我的家不是浅野府,不是这座都城,而是有你的地方。我永远不会和你分开,无论天涯海角我都陪你一起。”
烛光映着他温和的眉眼,他眼里毫无保留的充满了深情。光北看着眼前的丈夫,她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瞬间决堤,泪光闪闪模糊了视线。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将丈夫搂进怀里,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衫。
半生权谋,半生杀戮,她在黑暗中挣扎,在血与泪中前行。只有眼前这个人给了她全部的温暖与救赎,无论她身处险境,还是要远赴天涯,他都始终不离不弃毫无怨言。
寒夜漫漫,烛火融融,章府的暖意暂时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与凶险。一场奔赴远方的逃亡在这个深冬的夜晚悄然定下。故土可弃,荣华可抛,只要身旁有彼此,即使是天涯海角也是归途。
翌日天光微寒,宫城大殿的青砖覆着一层薄霜,凛冽的穿堂风卷着殿外碎雪,扫过廊柱,肃杀苍凉。晨间朝会落幕,百官依次躬身退散,靴履碾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规整的声响,偌大的青金石宫殿转瞬空旷大半。
章光北垂首立在群臣末位,她石青色的官服规整肃穆,身姿挺拔如往常千百个朝会日。她看似沉静无波,内心深处却藏着翻涌不息的暗流。多年的权谋斗争早已把她磨练得喜怒不形于色。可今日不同,这是她与这片宫城、与眼前君王的第二次诀别。
前世叛军攻破宫城,达玛拉血染大殿,被杀死在王座上,她被流放,最后在海边拔刀刺穿自己的心脏。前世的生离死别刻骨蚀骨,这一世她拼尽一切想要改变命运,可是到头来依旧要亲手斩断君臣羁绊,诀别这倾尽半生周旋守护的君王。
前世诀别是乱世无常、身不由己,今生诀别却是她筹谋已久、主动为之。宿命的闭环沉沉锁在心头,压得她眼睛里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那是无法磨去的怅然与愧疚。细碎的情绪缠在眼里,她看起来非常疲惫、悲伤。
达玛拉正缓步走下御阶,他穿着那身鎏金的衣袍,眉眼间依旧带着他惯有的慵懒冷漠。他本已抬步欲离去,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伫立未动的章光北。他脚步微顿。这些年他早已熟稔她所有模样,惯见她冷静、沉稳,好像永远波澜不惊,他从未见过她有过这样晦暗凝滞的神色。
他微微侧目,语气随意地问了句:“爱卿,你今天怎么了?”
简单的一句问询轻轻落在空旷的大殿里,却精准戳中了章光北紧绷的心弦。
她心头骤然一紧,迅速敛尽眼里所有翻涌的情绪。她垂下眼眸,脊背绷得笔直,语声平稳无波,恢复了往日的恭谨沉稳:“臣一切都好。”
殿内静得极致,她今日的异常没瞒过多年相处的君王。
达玛拉凝望着她低垂的眉眼。他的目光沉沉,仿佛看穿了她层层伪装的镇定,他嗓音低沉了几分:“难道你有什么事瞒着朕?”
君王的追问让她纷乱的心绪骤然清明。她缓缓俯身行礼。她抬起头后,神色真挚,字句轻柔:“臣不敢瞒陛下。臣只是看着殿中的灯盏想起了前些日子去往神庙祈福,私下许下三个心愿。今日一时失神,请陛下赎罪。”
殿内寂静无声,熏香袅袅浮沉,达玛拉静静望着她,淡淡追问:“什么心愿?”
章光北望着眼前熟悉的君主,他现在的样子和前世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眼前总是浮现出那年春天在河畔初见的样子,那时他还是没有经历那可怕的一切的温柔王储。这一世她拼尽全力想要改变、救赎,最终却只能离开。她喉间微涩,字字清晰像落雪般轻柔: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这三句话看似只是祈福,实则句句都是诀别。岁岁长相见,不过是一场求而不得的虚妄。
达玛拉凝望着她,他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他静静伫立在王座旁,沉默良久,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多言一句。
他收回目光,转身踏着清冷晨光朝着宫城深处走去。鎏金色衣袍的挺拔背影消融在殿宇沉沉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章光北始终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久久不起身。
她凝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那道身影消失在宫廊尽头,她心里无声落下一句沉痛的话语:
大概,这是我最后一次见陛下了。
她心口酸涩发胀,在心里默默致歉,无声呢喃着:对不起,陛下。我即将窃取您的万逝戒,您要是知道,定然会震怒、怨恨,觉得我背信弃义。可我别无选择。这枚缠绕轮回、困住你两世的诅咒,只有这种办法可以破解。我不愿再看你终生困在暴戾嗜血的宿命里,不愿前世的悲剧重演。
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挣脱宿命、保护你余生无虞。戒指摘下后,你不会再被它挑唆着暴戾、嗜杀,可是也不再有不死之身。我害怕那些人趁机伤害你,所以提前除掉了他们,后面的事就要靠你自己来做了。陛下,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