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零一个晚上》20visions

15、你曾经是我的边疆 暮春的

　　暮春的风带着旷野粗粝的沙砾气息广袤无垠的郊外平原铺展向天际，青黄色的野草连绵起伏，被长风压出层层叠叠的波纹，天际云层低缓沉厚，灰蓝的天幕笼盖着万里疆土。
　　帝国的远征军集结于此。自王城城门向外延伸数里，军阵整齐排布如沉默矗立的钢铁森林。军旗笔直竖立，金色旗面绣着帝国繁复的图腾纹样，在猎猎长风里剧烈翻卷、簌簌作响，千万面旗帜共振的声响雄浑浩荡。铁甲寒光铺展遍野，数万将士静默伫立，甲胄连片折射着暗沉的天光，冷硬的金属光泽绵延至视野尽头。
　　王城诏令传遍街巷：苏丹下旨命大将军与王储达玛拉共同领兵赴边境远征平乱。消息如同一阵骤然过境的寒风落进都城的每一处角落，也沉沉砸进章光北的心底。
　　她站在宅邸的庭院中，朝着大军集结的方向。墙挡住了她的视野，她心里掀起翻覆不休的滔天浪潮。她清晰记得前世一模一样的时节，那时尚且年少、羽翼未丰的王储达玛拉奉他父亲之命第一次踏足真正的沙场。这场远征不仅仅是戍边平乱，也是身居高位的君王对储君最严苛、最隐秘的一场试探与磨砺。老苏丹既想要借着沙场战火淬炼这位天赋卓绝的幼子，为帝国铸就一柄锋利的王权利刃，又忌惮他与生俱来的锋芒，生怕少年锐气过盛、军功滔天撼动他的王权。
　　前世的这场战争是达玛拉命运轨迹最重要的分水岭。他崭露惊人才略平定边境之乱。这场远征归来后，他在全军将士心中的威信空前高涨，彻底坐稳了储君地位，羽翼丰满势不可挡。可随之而来的是老苏丹日益深重的猜忌与疏离，君王的审视与提防日复一日加剧，父子温情彻底被王权博弈碾碎。
　　前世的悲剧源头始于今日这场盛大的出征。而今轮回重启，时光折返原点，历史依旧循着既定的轨迹缓缓推进，丝毫未曾偏差。章光北只能眼睁睁看着宿命的车轮再度滚滚向前，她徒劳地担忧着，一个不起眼的文臣之女在时代洪流前什么都无法阻止。
　　远方的军阵中央的高台上，王储达玛拉整装而立。他一身全副戎装，通体亮泽的银白色精铁盔甲贴合挺拔修长的身形，甲片拼接严丝合缝，纹路规整厚重，肩甲凸起，胸腹甲胄质感冷硬，将少年尚在生长却已然挺拔的身形衬得如山岳沉稳、如寒峰凛冽。阳光落在银色甲面上折射出清冷凛冽的寒光，千万点碎光浮动，与遍野铁甲交相辉映。
　　一袭酒红色披风从肩头垂落，边缘绣着暗金色纹路，长风掠过时，披风猎猎飞扬，红如烈焰，在满目银甲与金色军旗间撞出极具冲击力的厚重色彩。
　　他头戴严密贴合的制式战盔，线条冷硬规整，将大半面容彻底隐匿。只有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从盔下狭小的缝隙间露出来。那双眼眸褪去了平日的少年气，盛满了沉静、隐忍与锐利。他俯瞰着脚下数万将士、万里平原。他身姿笔直伫立，脊背挺拔如松，周身气场沉敛肃穆。明明尚且年少却已能稳稳承载数万大军的瞩目，肩扛帝国边境的安危。
　　达玛拉缓步上前，抬手拿起一对鼓槌，朝那面巨大的战鼓走去。那是帝国出征的祭天战鼓，鼓身由百年硬木打造，鼓面鞣制厚韧兽皮，硕大巍峨，沉凝着帝国百年征伐的厚重历史，每一次擂动都能震彻四野、撼动山河。
　　沉雷般的鼓声骤然炸响。咚——！第一声鼓音沉厚磅礴，顺着旷野长风层层扩散，穿透数万军阵和翻卷的旌旗，声音传遍遥遥伫立的都城，沉闷地砸在每一寸土地上。没有细碎的铺垫，第一声就是山崩地裂般的雄浑厚重，带着征伐的决绝。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鼓声接踵而起。少年的力道沉稳遒劲，每一次起落都铿锵有力，鼓音连绵不绝。沉雷般的鼓点规整肃穆，不急不缓、铿锵有序，一声叠着一声，一浪推着一浪，在辽阔空旷的原野上久久回荡、层层轰鸣。震天鼓音碾碎了长风呼啸，雄浑悲壮、盛大凛冽。
　　达玛拉站在旗阵中央擂动帝国战鼓。严密的战盔隐去了他所有的情绪，没人看得见他的神色。世人所见的只有一尊即将奔赴烽烟、扛起山河的雕塑般的身影。
　　达玛拉身侧不远处，身为大将军的兄长身着金色盔甲，黑色的披风在风中飘动。他身姿魁梧挺拔，静静地伫立旁观。久经沙场的大将军锋芒外露、气势逼人，他们并肩立于远征军最前方。
　　旷野长风不息，军旗翻卷，震天战鼓久久轰鸣。
　　章光北听着远处传来的鼓声，不禁落下泪来。她清楚这阵响彻原野的战鼓敲开的不是简单的征途与军功。它敲开更是他步步登顶的王权之路，君臣疏离、父子猜忌的宿命困局将从这里开始；往后布满鲜血、权力蚀骨的悲剧序章即将奏响。
　　前世他因这场远征崛起，也因这场征伐深陷猜忌、性情渐冷。今生历史重演，烽烟再起，战鼓依旧，少年依旧。只有她一人带着两世记忆，目睹这场盛大的启程。前路烽烟浩荡，那抹银甲红袍的身影在烈烈旌旗与沉沉鼓音中一步步走向既定的宿命，那是铺满荣光布满荆棘的万丈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