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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睡魔   当天晚 ...

  •   当天晚上,我做了噩梦。

      不是那种被怪物追赶的噩梦——是更安静的、更接近记忆的。

      我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平原上,地面不是土,是某种光滑的、微凉的材料,像游戏加载界面里那些还没被贴图覆盖的空白模型。

      远处有光在闪,频率和韦恩塔的信号灯一模一样,但颜色是冷的,白偏蓝,一闪一闪,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一盏永远按不灭的灯。

      我想往光的方向走,但脚动不了。

      脚下的灰色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沼泽,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把我往下拉。

      我低头看,看不见泥,看不见水,只能看到自己脚踝以下已经陷进去了,灰色地面像一层正在凝固的树脂,把我一点一点吞进去。

      我想喊,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醒了。

      被压醒的。

      意识先从梦里浮上来,身体还沉在床垫里。

      我感觉到胸口有一团重量。

      被子是软的,暖的,会随着呼吸起伏。

      这个东西不会。

      它是硬的,偏凉的,像被窝里塞进了一块刚从地窖里搬出来的石头。

      我的第一反应是喊杰森。这个名字已经滑到舌尖上了,但我在发出第一个音节之前就咽了回去。

      杰森现在在华国。

      第二反应是——我身上有个东西。

      我睁开眼睛。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哥谭夜晚那层被光污染染成暗橙色的天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模糊的明暗交界。

      床头的台灯没有开,但借着窗外那一点微弱的光,我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的轮廓。

      一个人的轮廓。

      不是人,是人形的,但不是活人。

      他整个人像一尊被人从石窟里搬出来的雕像。

      皮肤是青灰色的,不是病态的青,是那种沉淀了几千年的沉青色,像一块被溪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微凉的釉光。

      这种颜色不属于任何活物的皮肤——它属于石头,属于青铜器,属于博物馆展柜里那些被恒温恒湿保存了几千年的出土文物。

      我的手指正按在他的胸口上,被压住的时候手本能地抵上去的。

      指尖触到的质感让我愣了一下:硬的,光滑的,微凉的,像鹅卵石被溪水冲了很久之后表面那一层极薄的釉。

      没有心跳。

      我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真的没有。

      胸腔是静止的,像一块完整的、从没被凿开过的石板。

      他的眉骨很高,从眉心往两侧挑上去,弧度像被凿子一下一下敲出来的,转折处不是圆润的,是带棱角的——像古希腊神庙里那些被岁月磨过但还没磨平的雕像。

      眼窝很深,深到在暗光里几乎看不清眼眶的底部。

      但眼窝里没有眼睛——不是闭着,是根本没有眼眶开口。

      眉骨之下应该长眼睛的位置,只有一片光滑的、微微凸起的青色皮肤。

      但他的嘴是完整的。

      嘴唇也是青色,比皮肤略深一个调,唇线清晰,上唇薄而下唇略厚,嘴角天然往上翘一点点——不是笑,是那种石像被刻好之后就定格了的弧度。

      他穿着一件旗袍。

      不是那种立领盘扣的经典款,更像是从石头里直接雕出来的——衣料就是他的皮肤,青灰色,光滑,在锁骨下方过渡成衣襟的轮廓,腰侧有收省的弧度。

      旗袍下摆开衩到大腿外侧,露出底下同样青灰色的腿,皮肤光滑得像被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

      肩很宽,是骨架本身的结构。

      从肩往下,腰收得紧凑,然后是胸——那个让人想捂住眼睛但又忍不住多看两眼的胸,在贴身剪裁下轮廓分明,像两块被锻打过的青铜盾牌嵌在躯干上。

      腹肌在光滑的石面下若隐若现,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块块分明,是更自然的、用了一千年才被水流磨成的石板纹路。

      他头上戴着类似婚纱的东西——一块极薄的、半透明的纱,从头顶垂下来,盖住额头和眉骨,纱的边缘在脸颊两侧轻轻飘着,像雾气凝成的水帘。

      我完全想起来了。

      睡魔。

      那个在游戏里总是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把下巴搁在我头顶、用没有眼睛的脸贴着我的后颈、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笑声的家伙。

      他不战斗,不攻击,只会做一件事——粘人。

      他最喜欢把我当成一只猫,用手指挠我的下巴,用嘴唇碰我的耳尖,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

      他不说话,但他会发出那种很低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声,像是被我的存在本身逗得很开心。

      他在游戏里的设定是“梦境行者”,可以在任何人的意想不到的地方自由进出。

      他找到我了。

      不是通过标记,不是通过契约,是通过梦。

      然后他动了。

      他把脸凑过来,那只没有眼睛的脸在我视野里急速放大。

      他把嘴唇贴在我的脸颊上,用力一蹭。

      凉的,硬的,但形状很软。

      我的嘴唇被挤得嘟起来,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声:“唔——等等——你先起来——”

      他又蹭了一下,这次是另一边的脸。

      他蹭脸的方式像猫蹭主人的腿,但他不是猫。

      他比猫重多了,整个人压在我身上,胸肌隔着旗袍贴着我的胸口,那块石板一样硬挺的胸廓把我整个人钉在床垫里。

      我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压在石碑下面的留言纸,动不了,但还能写字。

      他的手从我腰侧滑下去,扣住我的腰,不是搂,是握。

      他的掌心刚好包住我的腰侧,手指收拢的时候,拇指按在我肋骨最下面那根的位置,其余四指贴在我后腰上。

      凉的,但凉得很舒服,像夏天把脸贴在石墙上那种凉。

      他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贴着,但贴得太紧了,像是在确认我的形状。

      我试图推他。手掌贴上他的胸口,使劲推。

      纹丝不动。

      我又推了一下,这次是两只手一起推,手掌撑在他两块胸肌上——硬的,但硬的底下有一层极薄的弹性。还是纹丝不动。

      我把脚从被子里蹬出来,想踹他的腿,但膝盖刚碰到他的大腿外侧就被旗袍的布料滑开了——那布料太滑了,像在踹一块裹了丝绸的石头,踹不疼,也踹不走。

      他低声笑起来。不是哈哈大笑,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那种低沉的、胸腔震动的笑声。

      这个笑声我太熟了——在游戏里,他每次从背后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头顶的时候,都会发出这种笑声。

      他笑的时候胸腔会震动,那块抵在我胸口的石板也跟着震,把震动传进我自己的胸腔里,像是两个心脏在共鸣——虽然其中一个根本没有心跳。

      “好可爱。”他的声音很低,闷闷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他伸手把她的刘海撩起来,露出额头,然后低头,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凉的,但不是冰冷的凉,是那种把脸贴在石板上等很久之后石板慢慢回温的凉。

      他的嘴唇在额头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又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他的鼻子压在她颈动脉的位置。

      没有呼吸,但他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数她的心跳。

      我想伸手去够手机。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就在台灯旁边,离我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

      我尽力伸长手指——指尖碰到台灯的底座了,但手机还在更远的地方。

      我往前够了一下,身体往上窜了半厘米,他立刻发现了,手臂收紧,把我重新按回床垫里。

      他的手臂圈在我腰上,不是勒,是箍,像一道石环把我固定在自己怀里。

      我用手指掐了一下他的手臂。

      手指掐上去,疼的是我自己。那片青灰色皮肤上没留下任何痕迹。

      我掐了第二下,更用力,指甲在石质表面刮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像刮黑板,但没刮出任何粉末。

      我收回手,看着自己有点发红的指尖,心里想:这个人是真的不会受伤。他连感觉都没有。

      但他在我掐他的时候把头抬起来了。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对着我,嘴弯的弧度比刚才更大,露出里面一小排白得不正常的牙齿。他好像觉得我在跟他玩。

      “你压我头发了。”我闷声说。

      他立刻往旁边挪了半寸。

      动作很快,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又像是在等我说这句话等了很久。

      他的手指从我后脑勺下面滑过去,把我的头发撩到一边,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在游戏里他压我头发至少压了十几次,每次我一说他就马上挪开,然后下次还是压。

      我终于能动了。不是能挣脱他,是至少能把脸转过去,看到床头柜上手机屏幕的暗光。

      我的手机就在那里,离我大概半臂的距离。

      如果我能从他的手臂里抽出一只手,就能够到。

      但他现在两只手臂都圈在我身上,左边扣腰,右边枕在我脖子下面,整个人像一座被刻意打造成拥抱形状的石雕,把我嵌进自己怀里。

      那只没有眼睛的脸低下来,贴着我的额头。

      青色嘴唇弯起来的弧度比刚才大了,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笑声从胸腔传上来之后在皮肤表面的共振。

      凉意从额头渗进来,不是冷,是那种把脸贴在石板上等很久之后石板慢慢回温的凉。

      我安静了。

      没眼睛的脸,弯着的嘴唇。

      他不在乎我有没有认真对待过他。

      他只是在她的意识里找了一道没人看守的裂缝,然后穿过整片梦境,爬到我身上。

      我叹了口气。“你帮我拿一下手机。”

      他动了,那只手从我腰上松开了,从我身侧探出去,手指准确地握住床头柜上的手机,然后收回来,把手机放进我摊开的掌心里。

      动作流畅得不像是第一次。

      我接过手机,屏幕亮起来。

      光映在我脸上,也映在他脸上——那张青灰色的、没有眼睛的、还在笑的脸。

      我解锁,打开通讯录,翻到布鲁斯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半秒。但我确实需要他。

      不是需要蝙蝠侠,是需要韦恩家的家长——那个在温室里坐在我旁边、说母亲和阿福的玫瑰的人。

      他可以叫来帮手,也可以自己判断这个压在我身上的石像到底是不是威胁。

      而且我被压了这么久,真的有点想上厕所。

      我按下拨号键。

      嘟——第一声。我低头看了一眼睡魔,他的下巴还抵在我锁骨上。

      嘟——第二声。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伸手把他的脸往旁边推了推。他顺着我手的力道偏了半寸,然后又弹回来,像一块被按下去又浮起来的石头。

      嘟——第三声。我叹了一口气。

      “爸爸,救命。”

      我顿了顿,低头看着他。

      他在我看他的时候把脸凑过来,嘴唇碰了一下我的下巴尖,我用手掌推开他的额头。

      “不用着急。”

      睡魔整个人覆盖在我身上,不是侧躺,不是依偎,是覆盖。

      他的胸口贴着我的胸口,腹部贴着我的腹部,两条腿与我的腿交错在一起。

      他没有呼吸,压上来时胸腔不会起伏,所以当他完全静止时,那种压迫感不会消退——它只会慢慢渗透进床垫里,把我和床垫一起往下沉。

      睡裙的下摆不知什么时候往上滑了,堆在大腿上方。

      我动了动腿想把它往下蹭,但睡魔的腿压在我大腿外侧,动不了。我放弃了。

      吊带睡裙左边那根带子已经滑到肩膀以下,露出锁骨和半截肩头。

      我没有去拉它——不是不想拉,是我的左手被他的手臂压住了,右手还握着手机。

      带子卡在大臂中段的位置,不上不下,绷成一条松垮的弧线。

      他的脸还埋在我颈窝里。青色嘴唇贴在我脖子侧面,凉意从颈动脉的位置往外渗。

      他的鼻梁——准确地说,是他面部结构上凸起的部分——正顶着我下颌骨的下缘,硬邦邦的,但不动。

      他整个人像一尊被刻意雕刻成拥抱姿势的雕像。肩胛骨在旗袍下隆起弧度,腰侧的肌肉线条在开衩处若隐若现。

      他的手臂圈在我腰上,不是勒,是箍——像石环,把我固定在他自己怀里。

      他的腿和我的腿交错,他的膝盖顶着我的膝盖内侧,整条腿都压在我大腿上,冰凉但不冷,沉但不算疼。

      他不动。

      从我打电话到现在,他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嘴唇贴着我脖子侧面的位置,像是在数我的心跳。

      我动一下他就收紧一点——不是攻击,是本能的反应,像猫在被推开时会用爪子勾住衣料。

      我能感受到他的鼻尖压在我的颈窝里,凉凉的,硬硬的,但呼吸声是没有的。

      没有气息吹在皮肤上,没有任何热度的交换。

      只靠着我的体温,他那一块贴着我脖子的嘴唇是唯一稍微变暖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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