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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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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么?”岑拂光问。
宫几坤回过神来。“想我的师长。”
“她们是什么样的人?”
宫几坤想了想。“承云大师话很少。壅济大师话多一些,但说的都是要紧的。智皋大师爱说典故,说完之后常常自己先笑了。”
岑拂光也笑了。“听起来都是好人。”
“是很好的人。”宫几坤说。
岑拂光没有继续追问师长的事。她指向前方的一片矮岗。“翻过那道岗,有一片杏林。杏花应该开了,可以歇歇脚。”
两人加快脚步。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凉意。路边的野草从露水中舒展开来,蚂蚱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地叫着。远处有农人在田间劳作,弯腰起身,弯腰起身,像地里长出来的另一种庄稼。
翻过矮岗,果然看见一片杏林。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铺满了整面缓坡。林边有一条浅溪,溪水清浅,底下的卵石颗颗可见。岑拂光将竹篓卸下来,蹲在溪边捧水洗脸。宫几坤也蹲下来,将水囊灌满。
水很凉,带着山泉的甜味。
岑拂光洗完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她从竹篓里拿出干粮——是岑家养母早上塞的烙饼和腌萝卜,用干净的布包着。她分了一半给宫几坤。
两人坐在杏花影里吃饼。花瓣偶尔被风吹落,落在溪水上,打着旋儿漂远。
“宫几坤。”岑拂光忽然叫她全名。
“嗯。”
“贺兰征说的那些话,你打算怎么办?”
宫几坤咬了一口饼,慢慢嚼着。饼已经凉了,但麦香还在。“我没有想好。”她说。
“你没有想好,但你也不会当作没听见。”岑拂光说。
宫几坤看着她。
岑拂光将腌萝卜咬得嘎嘣响,说话含含糊糊的。“我看人还算准。你这种人,听见了就会记在心里。记在心里了,就早晚会做点什么。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宫几坤没有接话。她将最后一块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然后从行囊里取出竹笛。
岑拂光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会吹笛子?”
“会一点。”
“会一点是什么程度?”岑拂光又问了这句话,这次带着笑。
宫几坤没有回答,将竹笛举到唇边。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岑拂光的笑容收住了。
笛声不高。它从杏林里升起来,穿过花枝,散入溪水声里。曲调简单,没有繁复的技巧,也没有跌宕的转折。它像是一个人走路时的呼吸——不疾不徐,一步一息。杏花落在笛身上,被笛身的震动弹开,无声地坠下去。
宫几坤吹的是一支没有名字的曲子。
智皋大师教过她许多曲子,有名家的,有古谱的,有民间采风得来的。但这支并非任何一首。它是在她指尖自己生出来的,从天山下来的第一个夜晚开始萌芽,在乱石岗的碎石路上抽枝,在贺兰征抱拳的那个早晨开出第一片花瓣。
她不知道这支曲子应该叫什么。
也许以后会知道。
笛声停了。杏林里只剩下溪水声和风声。岑拂光坐在石头上,手里还捏着半块腌萝卜,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宫几坤。”
“嗯。”
“你说的‘会一点’,真的不是一点。”
宫几坤将竹笛收起来,擦去笛身上的水汽。“走吧。”
岑拂光站起来,背好竹篓。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宫几坤,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转回身去。
两人穿过杏林,重新走上官道。
午后的日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将人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黑影。路两旁的麦田被晒得发蔫,麦叶卷成细条,叶尖泛着焦黄。远处的地平线上腾起一层灰蒙蒙的土气,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什么大车马队经过扬起来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驿站的轮廓。
驿站建在官道与一条岔路的交汇处,是一座围成口字形的土坯院落。院墙不高,墙头上长着草,院门大敞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字迹被风雨剥蚀得厉害,只能认出“凉州”和“驿”三个字。院门里面传出人声、马嘶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在午后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岑拂光在驿站外停下脚步,将竹篓换了个肩膀背着。“这是凉州东路上最大的驿站。往西去的商队、信差、往来官吏,都在这里歇马换乘。人多眼杂,咱们进去喝口水就走。”
宫几坤点头。
两人走进院门。院子比她预想的大,三面是房舍,正面是马厩。马厩里拴着十几匹马,有几匹毛色油亮鞍具鲜亮的,显然是官马;也有毛色驳杂鞍具简陋的,是商队自备的脚力。院子里摆着几张粗木桌凳,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围坐在一起喝茶说话,一个驿卒蹲在马厩边上刷马,还有一个穿青色公服的差役站在院当中,正跟驿站的驿丞说着什么。
宫几坤和岑拂光在一张空桌前坐下。一个上了年纪的驿妇端来两碗茶,茶是凉的,颜色深褐,苦味很重,但解渴。两人喝着茶,耳朵却不由自主地被院中的对话吸引过去。
那个穿青色公服的差役声音不小,带着公门中人惯有的那种不避人的腔调。“……州府的意思很明白,十日之内,沿途各驿必须将缉拿文书张贴到位。你们这里是东路第一个大驿,来往人多,文书要贴在显眼处。”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上皱纹深刻,表情寡淡。她接过差役递来的一卷纸,展开看了一眼,又卷回去。“前两个月不是贴过一回?”
“那是凉州府发的。这次是提刑司直接下的文。”差役压低了一点声音,但还是足够让院子里的人听见,“听说跑掉的那个哨长露了面。在石桥驿一带。”
宫几坤端茶碗的手没有停。
岑拂光也没有看她,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动作和方才一模一样。
驿丞将那卷文书随手放在井沿上,用一块石头压住。“贴是要贴的。不过我说句不当说的——你们贴了这么多回文书,抓到过几个人?”
差役的脸色不太好看。“抓不抓得到是上面的事。贴不贴是我们的事。你只管贴。”
她说完,转身走向马厩,解下一匹官马,翻身上去,打马出了院门。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几个行商又接着说起话来,驿卒继续刷马,驿妇继续烧水。一切恢复如常,仿佛那个差役从未来过。
但井沿上的那卷文书还在,被石头压着,纸边在风里轻轻翻动。
宫几坤喝完茶,将茶钱放在桌上。她站起身,经过井沿时,目光在那卷文书上停了一瞬。
文书只展开了一小截,露-出几行字迹。墨色浓黑,是雕版印刷的,笔画棱角分明——“缉拿凉州哗变叛军余党贺兰征等人……”
后面的字被卷进去了。
宫几坤移开目光,走向院门。
岑拂光跟上来。两人出了驿站,走出几十步,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岑拂光才开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提刑司的文书到了石桥驿。贺兰征今早才在石桥驿外面见过我们。她露面的消息,怎么这么快就传到提刑司了?”
宫几坤也在想这个问题。
贺兰征今早天刚亮时在石桥驿外的官道弯口等她。当时那条路上除了她们五个,没有旁人。如果消息传到了提刑司,说明有人在石桥驿一带认出了贺兰征,并且报了上去。
是谁?
石桥驿是个不大的镇子。镇上的人——岑家养母、驿递铺的差役、桥头闲谈的妇人——她们中间会不会有人认出了贺兰征?认出了,然后报了官?
或者不是石桥驿的人。是更早的时候,贺兰征在别处露过面,消息从别处传过来,恰好与今早的事重合?
又或者——
“她故意露的面。”宫几坤说。
岑拂光脚步一顿。“什么?”
“贺兰征。”宫几坤说,“她今早见我,带了两个同伴,骑着马,站在官道正中间。那不是躲藏的人会做的事。她是故意让人看见的。”
岑拂光皱起眉头。“她为什么要故意露——”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宫几坤看见岑拂光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東西。不像恍然,是比恍然更重的什么。像是一个人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而这件事让她不舒服。
“她要把追捕的人引过来。”岑拂光说,“引到自己身上。”
宫几坤点头。
贺兰征今早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每一句都有两层意思。她说“我手下还有几十个姊妹”,是告诉宫几坤还有人需要活路。她说“剩下的在凉州以西的山里”,是告诉宫几坤那些人藏身的方向。她说“我没有药,没有银钱,也没有法子”,是说她已经做不了什么了。而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今天在驿站的那卷文书替她说出来了。
她把自己交出去。把追兵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让山里那些姊妹多喘一口气。
宫几坤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官道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热气透过鞋底蒸上来。路两旁的麦田里,麦叶卷得更厉害了,像无数只攥紧的、干瘦的手。
岑拂光走在她的旁边,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轻快,但也不沉重。是一种很平的、陈述事实的语气。
“我亲娘是边军医官。”
宫几坤转过头看她。
岑拂光没有回看她。她看着前方的路,脚步不停。“凉州右卫的。不是左卫,但也不远。我五岁那年,右卫有一批军粮出了问题,好些士卒吃了上吐下泻。我娘查出来是粮仓受潮发了?,管事的人为了遮掩,把?粮掺在好粮里一起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