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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等种 ...

  •   “等种籽长出来,我让那个孩子来看。她画的石头,压-在她种的药材旁边。”她抬起头,对宫几坤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午后的日光里很干净,和她第一天在石桥驿客舍的饭堂里抬头对宫几坤笑的时候一模一样。然后她转身上了枣红马,调转马头,往渡船走去。

      走了几步,她勒住马,回过头来。

      “宫几坤。你从京城回来的时候,穿的是你母亲做的新衣裳。下次你从更远的地方回来,穿的一定还是那件衣裳。”

      她笑了一下。然后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踏上渡船。船家解开缆绳,撑篙离岸。渡船缓缓驶向河心。岑拂光站在船舷边,竹篓背在背上。河风将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拢。她朝宫几坤挥了一下手。宫几坤站在岸边,也朝她挥了一下手。渡船越驶越远,岑拂光的身影越来越小,融进了河心那片浑浊的金黄-色波光里。宫几坤看着渡船靠上西岸。岑拂光牵马下船,没有回头,沿着官道往西走去。她的背影被杨树的影子笼住,然后消失了。

      宫几坤转回身,牵起灰马的缰绳,往东走去。

      白杨渡的街道在午后的日光中熙熙攘攘。她穿过人群,出了镇子。官道笔直地伸向东方,杨树的影子落在地面上,一块一块的亮斑和暗斑交替着。灰马的蹄子踩在亮斑和暗斑之间,发出均匀的声响。

      她走得不快。壅济大师教过她,长途行路,起步不可太急。她数着自己的呼吸,让脚步与呼吸合上拍子。霜月剑匣贴着脊背,猎刀和短刀一左一右挂在腰间。木匣在箱笼里,贴着行囊。壅济大师的舆图在木匣里。曾医官二十三年的记录在木匣里。她和岑拂光、曾医官在鹿角谷、雪见沟、冷泉崖添上的标注也在木匣里。她要把这些送到户部架阁库。然后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壅济大师的舆图不会停在这里。户部会把它重新裱糊,收进架阁库。以后每年清查边镇医备,户部的人会把它调出来参照。曾医官的摹本被季小南背在竹篓里,正走在去落雁峡的路上。季小南走完了西路,也会添上自己的标注。她的标注又会被下一个人摹写,背在竹篓里,走向更远的地方。

      后来人,永远不会停。

      傍晚时,她到了石桥驿。

      镇口的石桥还是那座石桥。桥下的溪水在暮色中泛着灰蒙蒙的光。她牵马走过石桥。岑家养母的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在晚风中翻动。院门开着,岑家养母正蹲在草药畦边,用木瓢舀水浇药。她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

      “拂光呢。”她问。

      “回落雁峡了。”宫几坤说。

      岑家养母将木瓢放在桶里,站起来。她的手上沾着泥土和草药的汁液。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宫几坤。“进来说。”

      堂屋里,油灯已经点上了。岑家养母端出两碗热汤和几块饼。汤是萝卜炖的,加了姜。饼是杂粮的,烙得外脆内软。宫几坤吃着,岑家养母坐在对面,没有吃,只是看着她。

      “她让你带什么话没有。”岑家养母问。

      宫几坤放下汤碗。“她让我告诉你,她在落雁峡里很好。许同归的手还需要她换药。祁连山一个老妇送来了很多药材种籽,她要赶在秋天之前种下去。”

      岑家养母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地收拢,又松开。“她娘当年也是这样。右卫医营裁撤之前,有机会调去凉州城,她没去。她说右卫的老卒需要人看病,走了就没人管她们了。拂光跟她娘一样。”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的叶子在暮色中翻动着,露-出银灰色的叶背。

      “但拂光比她娘运气好。她娘在的时候,壅济大师的舆图还没有画完。凉州边军的粮饷章程还没有定下来。散出来的老卒只能东躲西藏。拂光现在在落雁峡里,有单师母,有卫四平,有许同归。凉州府按月拨口粮和药材。陛下让二娘来凉州督办老卒安置。她比她娘在的时候,日子好过。”

      她转回身,看着宫几坤。“你把这些事办成了。”

      宫几坤将最后一块饼吃完。“不是我一个人。母亲上的奏疏,长姊陪母亲进的宫,二姊让三十六坊联名递的呈文。魏知恩用了三个月查凉州府的账目,递了自劾状。户部的席大人和兵部的陶侍郎定了五年章程。壅济大师三十年前开始画的舆图,曾医官走了二十三年,岑拂光走了西路和祁连山。单师母在落雁峡里住了三年,保住了卫四平的腿。楼惊鹤闯了凉州左卫的旧档房,取回了册档。”

      她将碗放在桌上。“我只是把册档从落雁峡背到了京城。把壅济大师的舆图从西荒带回来。”

      岑家养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算是一个笑了——很淡,但确实是在笑。“你师承云教了你十一年,教出来的徒子,会说这样的话。”

      她从灶房柜子里取出一只小布袋,放在桌上。“这是今年院子里收的枣。带着路上吃。”

      宫几坤接过布袋。枣是干的,皮皱缩成深红色,捏上去微微发软。她将布袋收进箱笼。“我替岑拂光谢谢您。”

      岑家养母摆了摆手。她走到院门口,将门打开。“明天一早走?”

      “是。”

      “那早点歇着。”

      宫几坤在西厢房住下来。房间还是那间。木床靠墙放着,铺盖是洗得发白的粗布。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干草药——不是花,是野当归的枝叶,被日头晒干了,叶片卷曲,但药香还在。和曾医官院子里窗台上的那瓶一模一样。和壅济大师天山药房里的气味一模一样。她躺在床板上。院墙外面,溪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灶房里传来柴火声。岑家养母端出一碗热粥,粥里加了红枣——是昨夜那袋枣里取出几颗,切开去核,煮在粥里。枣肉融在黍米汤中,甜味渗进了每一粒米。宫几坤喝完粥,将碗放在桌上。

      岑家养母送她到院门口。晨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亮块。“走吧。”她说。

      宫几坤对她抱了一拳。然后牵起灰马,走出巷子。走过大槐树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岑家养母站在院门口,靛蓝色的围裙在晨光中显得很旧。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宫几坤转回身,轻轻一夹马腹。灰马迈开步子,往镇外走去。

      出了石桥驿,官道在晨光中笔直地伸向东方。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清水驿,甘沟,陇右的丘陵,关中的平原。麦田从脚下延伸到天际线,麦浪翻涌。每天夜里,她在驿站或客舍住下。点起油灯,将壅济大师的舆图展开。就着灯光,用炭条在舆图边角写下沿途的记录——某处水源,水质较今春变硬。某镇常见病症,入秋后风寒增多。某片草滩,野生的甘草被采挖过度,需要休养。炭笔写下的字,一行一行。和壅济大师的字迹并排在一起。新墨与旧墨,交叠在泛黄的纸面上。

      第七天,她进入了关中腹地。官道上的行旅越来越密。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坐马车的。有往东去的,也有往西来的。她混在人流里,一个穿着深青色短褐、背着剑匣、腰间挂着两把刀、牵着一匹灰马的少年。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第九天,她看到了京城的城墙。

      城墙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来,青砖砌的,高得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墙顶的垛口。城门楼巍峨地矗立着,三重檐,青瓦红柱。城门洞开着,进出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她排在进城的队伍里,兵丁的目光在她肩后的剑匣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牵着的灰马。“从哪里来。”“凉州西境。”“来京城做什么。”“送公文。”她从怀里取出户部的勘合——离开京城时席尚书给她的,盖着户部的印。兵丁接过勘合看了看,递回来,挥了挥手。

      她牵马走进城门洞。门洞里阴凉而幽深,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走出门洞时,日光重新倾泻下来。京城。她回来了。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侧,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巷子两旁是青砖院墙,墙上爬着何首乌的藤蔓。衙门口立着两尊石兽,被岁月磨蚀得面目模糊。门房是个上了年纪的吏员,接过她的勘合看了看,让她在门厅等着。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席尚书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绯色的朝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面容和几个月前在御书房见到时一样清瘦,眼角的细纹似乎深了一些。她看到宫几坤,目光在她深青色的短褐上停了一下,在她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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