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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岑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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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拂光。”她说。
“嗯。”
“你娘走过西路的事,你养母还说过什么。”
岑拂光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土坎上方掠过,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养母说,我娘从西境回来之后,带回来一株祁连紫草。是连根带土挖回来的,种在院子里。养了好几年,一直没死。后来她嫁去右卫,把紫草留给了养母。养母又养了好多年。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紫草冻死了。”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养母把冻死的紫草连根挖出来,晒干了,收在药柜里。每次有刀伤的病人来,她就切一小截,研成粉末敷在伤口上。她说,这是拂光她娘从鹰嘴崖挖回来的紫草。用了好多年,用到最后,只剩下一小截根须了。”
宫几坤想起了今天在鹰嘴崖下,岑拂光挖那株紫草时的样子。她用小锄小心地刨开表土,取出一株完整的根,然后留了一截根在土里,覆回表土压实。她的动作很稳。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是做了许多次——在想象中做了许多次。她想象着亲娘蹲在鹰嘴崖下,用小锄挖紫草的样子。然后她自己蹲在那里,做了同样的事。
“今天你挖的那株紫草,留了一截根。”宫几坤说。
岑拂光望着银河。“留了。明年还会长出来。”
她将毯子裹紧了一些。西荒的夜风很凉,带着沙土和岩石的干燥气息。头顶的星河无声地流转。
“等回了落雁峡,我把这株紫草种在峡里。峡里的水是融雪的,比西荒湿润。应该能活。”她说。
宫几坤想起了壅济大师在天山药房院子里种的那棵柳树。壅济大师每天从药房里出来,提一桶水,走三百步去浇那棵柳。智皋大师问她为什么对一棵柳树这么上心。壅济大师说,我救不活的人太多了。这棵柳活下来,我看着它,心里会好受一些。
“能活。”宫几坤说。
岑拂光侧过头看着她。星光下,岑拂光的眼睛里映着细碎的亮光。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西荒盐壳上被风吹过的一层细沙。
“你说了算。”
两人躺在土坎下,裹着毯子。头顶的星河缓缓转动。风从土坎上方掠过,将沙砾吹得沙沙作响。灰马和枣红马站在石头边,安静地闭着眼睛,偶尔甩一下尾巴。宫几坤闭上眼睛。西荒的夜很静。没有人声,没有水声,没有鸟鸣虫叫。只有风,和沙砾滚动的声音。但她不觉得空。壅济大师的舆图在她怀里的木匣中,舆图上写满了字。青石峡,鹰嘴崖,梭梭林。野当归,紫草,肉苁蓉。三十七处药材产地,五十二处水质记录。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处她们走过的地方,每一处地方都有人在——采药人,凿井人,赶车人。种紫草的人,把紫草留给养母的人,用紫草治刀伤的人。这些人走过了西路,走过了西荒。她们中的一些留下了名字,刻在石碑上,写在洞壁上。更多的人没有留下名字。但她们走过的路还在。路边的泉水还在,紫草还在,梭梭林里的那口井还在。
后来人还会走过。
天没亮,宫几坤就醒了。东边的地平线上刚刚透出一线灰白,星子还在头顶亮着,但已经褪-去了夜里的锐利,变得柔和而模糊。岑拂光也醒了。两人收拾行装,将毯子叠好,水囊灌满——昨晚岑拂光把自己的水倒给了干枯的甘草,宫几坤将水囊里剩下的水分了一半给她。水不多,省着喝,够撑到梭梭林的井。
两人上马,调转方向,往东走去。
来时是往西,回时是往东。西荒的红褐色沙砾地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赭色。马蹄踩在沙土上,留下深深的蹄印。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祁连山融雪的水汽——极淡极淡,但和西荒的干燥截然不同。宫几坤深深吸了一口气。水汽。昨夜在西荒的土坎下,空气干得鼻腔发涩。此刻风里有了水汽,虽然少,但有了。
她们经过那片干涸的湖床。晨光将盐壳染成银白色,龟裂的泥块边缘被照出锐利的阴影。那辆废车还停在湖床中-央,干枯的甘草捆在车板上。岑拂光经过时,偏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她们经过梭梭林。井还在,石碑还在。两人下马,搬开石头,揭开木板。井水映出清晨的天空和梭梭的枝叶。宫几坤用水囊灌满了水,递给岑拂光。岑拂光接过,喝了一-大口。微咸的井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将水囊递回来。
“昨天倒掉的水,今天喝回来了。”她说。
宫几坤也喝了几口。水是凉的,微咸,带着岩石和沙土深处矿物质的味道。咽下去之后,舌尖上留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回甘。她将两人的水囊全部灌满,盖上木板,压好石头。石碑上的刻字在晨光中清晰了一些——“后来者,取水后请覆木板,压石。勿使风沙入井。”
两人上马,继续往东走。
出了梭梭林,地貌从红褐色的沙砾地渐渐过渡成了灰绿色的蒿草滩。祁连山越来越近了。雪顶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最初只是一道细细的白线,越走越近,白线变成了巍峨的山体。山腰以下的岩壁在日光中呈现出深灰色,沟-壑纵横。她们进入了祁连山的余脉。山路重新变得蜿蜒起伏,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沟-壑。融雪的水声从沟-壑深处传上来,时远时近。
午后,她们翻过一道山梁。山梁的另一侧,是一片她们来的时候没有经过的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像一个被山体合围的碗。碗底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是灰绿色的,不高,但密密地铺满了整个谷底。草地中-央有一间石屋。石屋很小,用山上的碎石片垒成,屋顶铺着干草。屋前用碎石围了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畦草药。宫几坤认出了其中的几种——野当归,紫草,黄芪。都是西路上产的药材。被一个人从各处移栽到了这里。
石屋的门开着。门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五十余岁,身形瘦小,脊背微微佝偻。头发花白,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背后。脸上满是皱纹,被西境的风沙和日头刻出来的皱纹。她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袖口磨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采药的小锄。她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被风沙磨过的祁连山岩石。那双眼睛看到宫几坤和岑拂光,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是看着。
“过路的?”她问。声音沙哑,像碎石摩-擦。
岑拂光翻身下马。“是。从西荒回来,往落雁峡去。”
老妇的目光在岑拂光背上的竹篓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宫几坤肩后的剑匣上。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屋里走去。
“进来喝口水。”
两人拴了马,走进石屋。石屋里比从外面看时更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石台,几块当凳子的石头,一个用碎石垒成的灶。灶上坐着一只陶罐,罐里煮着什么东西,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和一股淡淡的药香。墙上挂着几捆干药材——野当归,紫草,黄芪,还有几样宫几坤叫不出名字的。石台的角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凉茶。茶汤深褐,飘着几片薄荷叶。
老妇从灶上提起陶罐,往两只粗陶碗里各倒了一碗药汤。“不是茶。是野当归和黄芪煮的水。走了远路的人,喝这个比喝茶好。”
岑拂光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她的眉梢微微扬了一下。“野当归是青石峡的。黄芪是哪里产的。”
老妇在石凳上坐下来。“北山。祁连山北麓,有一片阳坡,黄芪长得最好。壅济大师的舆图上标注过。”
宫几坤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老妇看到了她的动作。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你背上的剑匣里,是霜月剑。”
不是问句。
宫几坤放下碗。“您认识壅济大师。”
老妇没有立刻回答。她从石台上拿起那只粗陶碗,喝了一口凉茶。薄荷叶在她唇边微微颤动。
“三十一年前。”她说,“壅济大师走过西路,在我家住了一-夜。那时我家还在青石峡外面,三间土坯房。我娘是采药的。壅济大师在我家住了那一-夜,第二天一早走了。走之前,她在院子里种了一株野当归。跟我娘说,这株当归是从青石峡移来的,种在院子里,以后不用走远路去采了。”
她的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的草药畦里,野当归一丛一丛地长着,茎秆粗壮,叶片墨绿。
“壅济大师种的那株野当归,早就死了。但它结的籽落在地里,长出新的。新的又结籽,又长新的。三十一年了,不知道是第几代了。”
岑拂光将药汤喝完,放下碗。“您一个人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