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她比三 ...
-
她比三年前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她的脸型和宫几坤很像——颧骨不高,下颌的线条利落。但她的眼睛和宫几坤不一样,是圆的,眼尾微微上挑,总像是在笑。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骑装,袖口扎紧,腰间系着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她看着宫几坤,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然后她伸出手,在宫几坤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你高了。”她说,“也黑了。西境的日头这么螙?”
宫几坤被她拍得肩膀一歪。“二姊。”
宫娇令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床头的霜月剑上,又落在床栏挂着的猎刀上,最后落在窗台上的卵石上。她走过去,拿起那块卵石,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炭条画的图案。
“这是什么。”她问。
“一个孩子画的。”宫几坤说,“在落雁峡里。”
宫娇令看着卵石上那座三角形的房子和烟囱里冒出的烟,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将卵石轻轻放回窗台上,靠着粗陶瓶。她转过身来,看着宫几坤。她眼睛里的笑意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更深的什么。
“你这一路,遇到了很多事。”她说。不是问句。
宫几坤点头。
宫娇令没有问她遇到了什么事。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宫几坤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窗外的石榴花影投在两个人的膝盖上,微微晃动。
“你这趟回来,能住多久。”宫娇令问。
宫几坤想了想。“不知道。册档送到母亲手里了。但落雁峡里还有四十几个人。单师母在峡里,楼惊鹤在峡里,岑拂光在峡里。”
她顿了顿。
“许同归的手需要长期治。峡里的药材撑不了太久。”
宫娇令听着。她没有问单师母是谁,楼惊鹤是谁,岑拂光是谁,许同归是谁。她只是听着。然后她将手按在宫几坤的手背上。她的手比宫几坤的暖,指腹上也有薄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握缰绳磨出来的。
“母亲看了册档之后,会做事的。”她说,“五年前她从西境回来,上了一道奏疏,参凉州府的军粮贪墨。奏疏被压下来了。她参了第二次,又被压下来。第三次,姨母亲自批了,让凉州府彻查。查了一年,报上来的结果是‘查无实据’。”
她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停顿。
“母亲接到那份‘查无实据’的呈文时,我就在旁边。她看完了,将呈文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
宫几坤想着了母亲鬓边那一片白发,五年,三封奏疏,一份“查无实据”。每一封奏疏被压下来,她的鬓边就多几根白发。五年后,她的头发白了一片。
“这次不一样。”宫几坤说,“这次有册档。三年的册档,几千页。每一笔拨付,每一次克扣,经了谁的手,剩了多少,去了哪里。全部在册档里。”
宫娇令看着她。“所以你把册档背回来了。两千五百里。”
宫几坤没有说话。宫娇令将她的手握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天井里的石榴树。夕光将她的侧脸镀成一层金色,她眼尾那道上挑的弧度在光里显得柔和。
“长姊马上就到了。”她说,“秦婆在灶房里忙了一下午。母亲亲自下厨做了你爱吃的桂花藕。”
她转过身,对宫几坤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从前拉着宫几坤去看灯会、逛书肆、听曲艺时的笑容一模一样。但宫几坤现在看出来了,那笑容底下有东西——不是伪装,是一个人在知道了更多事情之后,仍然选择用原来的方式笑。
“走吧。吃饭。”
两人走出西厢房。正院的槐树下,长姊宫栖木正站在石榴树旁。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头发束起来,戴着玉冠。她的身形比三年前更挺拔了,肩膀的线条宽阔而稳。她的面容和母亲很像——颧骨不高,下颌宽而稳。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沉沉的、被压得很深的疲倦。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落在宫几坤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她走过来,伸出手,将宫几坤肩膀上沾着的一根干草摘掉了。她的动作很轻。
“回来了。”她说。
宫几坤点头。
宫栖木没有问她路上走了多久,没有问她遇到了什么事,没有问她箱笼里装着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将宫几坤肩膀上的干草摘掉。然后她转身往正厅走去。
“吃饭。”
正厅的方桌上摆满了菜。桂花藕,蒸鲈鱼,炖羊肉,炒时蔬,黍米粥。宫柘稚坐在主位,宫栖木坐在她右手边,宫娇令坐在左手边。宫几坤在宫娇令旁边坐下。秦婆端上最后一道汤,退了出去。堂屋里只剩下母女四人。
宫柘稚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桂花藕,放在宫几坤碗里。“吃。”
宫几坤夹起藕片。藕是糯米藕,切得厚薄均匀,藕孔里填着糯米,浇了桂花糖汁。她咬了一口。甜。糯米的软糯和藕的脆嫩在齿间交织,桂花的香气从舌尖漫上去。她咽下去。然后她又咬了一口。
宫娇令给她夹了一块羊肉。“天山吃不到这么好的羊肉吧。多吃点。”
宫栖木没有说话,只是将蒸鲈鱼的鱼腹最嫩的那块夹起来,放在宫几坤碗里。宫几坤低头吃着。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桂花藕,羊肉,鱼肉,炒时蔬。每一样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母亲记得,长姊记得,二姊记得。她三岁上山,每年回来十几天。十几天里,母亲会让人做这几道菜,长姊会给她夹鱼腹,二姊会给她夹羊肉。十几天过去,她回天山,这些味道就留在记忆里,等待下一个过年的十几天。
窗外的暮色从天井里漫进来,将方桌上的菜染成深深浅浅的褐。秦婆进来点上了油灯。灯焰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吃完饭,秦婆撤了碗筷,端上茶来。茶是宫柘稚自己藏的,崂山绿,汤色碧青,豆香清幽。四人坐在堂屋里喝茶。宫栖木端着茶碗,吹了吹浮着的茶叶,喝了一口。
“册档我看过了。”她说。
宫几坤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长姊是储君,住在宫里。她今天下午才从宫里回来,但她说“册档我看过了”。母亲在她回来之前,已经把册档送进了宫里。或者母亲自己进宫,把册档给长姊看了。不管是哪一种,长姊已经看过了。
“三年的册档,对得上一份完整的贪墨链条。”宫栖木的声音不高,像在朝堂上陈述一桩公事。“从京城拨付的军饷,出京时是足额的。经河西道转运司,短了两成。经凉州府,又短了一成。到左卫时,只剩下不到六成。军粮的情况更严重。?变的比例从哗变前一年开始急剧上升。不是天灾,是人祸。凉州府的粮仓将好粮调换出去,将?粮拨付给边军。差价落入了私人囊中。”
她顿了顿。
“这些事,五年前母亲参过。参了三次。查了一年,查无实据,且,不是第一档的事情。”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灯焰跳了一下。宫柘稚端着茶碗,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茶汤上,茶汤映出灯焰的倒影,微微晃动。
“这次有册档。”宫栖木说,“三年的原始册档,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的签押。不是誊抄的呈文,是原本。这份东西呈到御前,没有人能压下来。”
宫娇令放下茶碗。“呈上去之后呢。查。查一年,查两年。查到的人调任了,致仕了,死了。最后不了了之。”
她的语气不冲,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五年前就是这样。五年前母亲参上去的时候,也有证据。凉州右卫的医官岑某人,查出?粮,报上去,被调去前锋营。前锋营走水,她没跑出来。她留下的半本药方,现在还缝在岑拂光的衣裳内衬里。”
宫几坤的目光落在宫娇令身上。二姊知道岑拂光。知道岑拂光的亲娘。知道那半本被烟熏过的药方缝在衣裳内衬里。她是怎么知道的,宫几坤不知道。也许是母亲告诉她的,也许是她自己查的。宫娇令在南苑,南苑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她结交的人三教九流,从宗室子妹到马妇走卒。她想知道的事,总有办法知道。
宫栖木看着宫娇令。“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有几坤。”
堂屋里安静了。宫娇令的目光从长姊身上移开,落在宫几坤身上。宫柘稚的目光也落在宫几坤身上。油灯的光将三个人的目光汇聚到同一个点上。
宫栖木将茶碗放下。“五年前母亲参凉州军粮案,孤身一人。她手里的证据,是壅济大师三十年前的医案手稿,和一个游医女儿的证词。证词是转述的,手稿是三十年前的。凉州府一句‘查无实据’,就压下去了。因为没有人站在母亲身边,替她把这些证据递到不能再被压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