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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驿站建 ...

  •   驿站建在官道与一条岔路的交汇处,是一座围成口字形的土坯院落。格局和凉州东路那座驿站几乎一模一样——院墙不高,墙头上长着草,院门大敞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但她走近了才看清木牌上的字:“陇右道清水驿”。

      清水驿。她进入了陇右地界。

      宫几坤在驿站外停下来。院门里面传出人声和马嘶声。她想了想,牵马走了进去。院子比凉州那座小一些,马厩里拴着五六匹马,院子里摆着几张粗木桌凳。一个驿卒蹲在马厩边上刷马,一个上了年纪的驿妇在灶边烧水。桌边坐着两个差役模样的人,正在喝茶。她们的脚边放着公文箱,箱子上贴着封条。

      宫几坤在一张空桌前坐下。驿妇端来一碗凉茶。茶是凉的,颜色深褐,苦味很重。她喝着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两个差役。她们的公服和凉州东路见过的略有不同——袖口的镶边是青色的,不是凉州的灰色。陇右道的差役。公文箱上的封条盖着陇右提刑司的印。

      其中一个差役喝完了茶,将茶碗往桌上一顿,对她同伴说:“凉州那边的缉拿文书,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批了。前两批没抓到人,第三批又发过来。凉州府自己的人抓不到,让我们陇右的关卡替她们查。查出人来算她们的,查不出来算我们的。”

      她的同伴哼了一声。“贺兰征那个案子,本来就不该提刑司管。边军哗变,该兵部管。兵部推给凉州府,凉州府推给提刑司,提刑司又把文书发到陇右来。推来推去,苦的是我们这些跑腿的。”

      “听说贺兰征在石桥驿一带露过面。”

      “露面又怎么样。她一个人,带着几十个散兵,能翻出什么浪来。凉州府自己心里清楚,哗变的事,根子不在贺兰征身上。”

      她的同伴压低了声音。“这话你别在外面说。”

      “我就在你面前说。”那差役将茶碗往桌上一放,“我跑了三年凉州东路,见过的边军老卒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她们过的什么日子,我比你清楚。饷银拖半年,军粮掺沙子。换了谁不哗变?”

      她的同伴没有接话。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驿卒刷马的声音和灶上烧水的咕嘟声。

      宫几坤将茶钱放在桌上,站起来,牵马走出了驿站。那两个差役的对话还留在她的耳朵里。“哗变的事,根子不在贺兰征身上。”一个陇右道的差役,跑了三年凉州东路,说出了这句话。她不知道这个差役的名字,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边军老卒的处境这么清楚。但她说出来了,在清水驿的院子里,对她的同伴说出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刻意压低。像是说了一件所有人都知道、只是没有人愿意说破的事。

      宫几坤牵着马,继续往东走。

      走出清水驿大约十里,官道前方出现了一座关卡。

      关卡设在两座丘陵之间的隘口上,用粗木搭建的拒马拦住了大半条官道。拒马后面是一间木棚,棚下坐着两个穿公服的差人。她们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本册子和一方印泥。往来的人畜经过关卡时,都要停下来,等差人盘问几句,在本子上记下什么,然后放行。

      宫几坤牵着马走到关卡前。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个挑着菜担的农妇,差人看了看她的担子,问了去处,挥挥手放行了。宫几坤走上前。

      差人抬起头看着她。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脸上的皮肤被日头晒成了酱色,眼角的皱纹很深。她的目光先落在宫几坤背上的箱笼上,又移到她牵着的灰马身上。

      “从哪里来的。”差人问。

      “凉州西境。”宫几坤说。

      “往哪里去。”

      “关中。贩些药材。”

      差人的目光在箱笼上停留了一瞬。“打开看看。”

      宫几坤将箱笼卸下来,解开麻绳,打开盖子。干草和药材的气味散开来。差人伸手在干草里翻了翻,摸到了几包药材。她拿起一包,凑近鼻子闻了闻,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包,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草药——是岑家养母窗台上晾的干草药,叶片完整,颜色深绿。差人将药包重新系好,放回箱笼里。她的手在干草里又拨了拨,碰到了什么东西。是楼惊鹤的猎刀。刀鞘埋在干草深处,她的手停了一下。

      宫几坤的呼吸没有变。

      差人将手从干草里抽出来。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着宫几坤。“收药材的,带着刀。”

      宫几坤看着差人的眼睛。“西境的路不太平。刀是用来防身的。”

      差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笑,是某种了然。“西境的路确实不太平。我在这道关卡坐了三年,从西边过来的药材贩子,十个有八个带着刀。”

      她拿起桌上的册子,翻开,拿起炭笔。“叫什么名字。”

      宫几坤想了想。“岑几。”

      差人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然后她合上册子,挥了挥手。“走吧。”

      宫几坤将箱笼重新捆好,背上肩。她牵起灰马,走过拒马。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差人的声音。

      “过了这道关卡,前面是陇右的官道。官道好走,但驿站少。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镇子,别走夜路。”

      宫几坤回头。差人已经低下头,继续翻着面前的册子。她的炭笔搁在册子旁边,笔尖被削得很尖。宫几坤转回身,牵着马继续往东走。

      过了关卡,地势渐渐平坦起来。丘陵退到了远处,眼前展开的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官道在这片平原上笔直地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尽头。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麦苗比西境的高得多、绿得多。地里有人在劳作,弯腰起身,弯腰起身。远处有村庄,村庄上空飘着炊烟。这里的地不是灰黄-色的沙砾,是深褐色的壤土。这里的空气不是干燥的沙土味,是湿润的泥土气和庄稼的青气。

      陇右。壅济大师手稿上标注过的地名。陇右的当归,天山的雪莲,祁连的肉苁蓉,凉州的甘草。壅济大师的字迹在她怀里那张药材行市单子上也出现过。三十年前,壅济大师从西境往东走,一路采集药材,一路标注舆图。她走过这条路吗?走过这座关卡吗?那个酱色脸皮的差人,三十年前是不是也坐在这道关卡前,翻着册子,问过往的行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宫几坤不知道。她只知道壅济大师的手稿末页上,承云大师写着“剑出七分,留三分余地”。承云大师写这行字的时候,壅济大师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她的药锄,面前摊着她的舆图和医案。两个人,一个写剑,一个写医。写的是同一件事。

      傍晚时,她赶到了陇右的第一个镇子——甘沟。

      镇子不大,依着一条黄土沟-壑而建,房屋沿着沟壁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燕子窝。沟底有一条浑浊的小河,河水的颜色和黄土一模一样。镇上的街道只有一条,沿沟边蜿蜒着。街两旁是土坯房,墙面裂着缝,缝隙里塞着干草。甘沟有一座客舍,是镇上最大的房子——也不过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甘沟驿”三个字。不是驿站的驿,是客舍的名字。

      宫几坤在客舍要了一间房,将灰马拴在后院的马厩里,添了草料。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沟底的小河。河水在暮色中泛着浑浊的黄光,对岸的土壁上凿着一排排窑洞,窑洞口挂着草帘,帘缝里透出油灯的光。

      她将箱笼放在床内-侧,坐在窗边,从怀里取出岑家养母给的药材行市单子。单子上有甘沟的名字——“甘沟,甘草,每斤若干文,品质中等。”岑家养母来过这里。她背着竹篓,从石桥驿走到甘沟,收了甘草,又往东走。

      宫几坤将单子折好,收回去。窗外,对岸窑洞的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像嵌在土壁上的星子。河水在沟底流淌,声音沉闷而持续。和落雁峡的细流声不同,和白杨渡的河水声也不同。甘沟的水声是重的,裹挟着黄土,像是在搬运着整片大地的重量。

      她躺下来。床板很硬,铺盖是粗布的,带着日晒的气味。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往东走。出了甘沟,就是关中的地界。过了关中,离京城就不远了。

      天没亮,她就被街上的声响惊醒了。不是叫卖声,是马蹄声和人的吆喝声。她从床上起来,推开窗户。晨光熹微中,沟对面的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正在经过。七八骑,马上的人穿着统一的深色短褐,腰间挂着刀。骑队的中间是一辆囚车。囚车是粗木打的,笼子里坐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只看到一头花白的头发披散着,被晨风吹起来。

      囚车后面还跟着两骑。其中一骑上的人,宫几坤认出来了——是清水驿关卡那个酱色脸皮的差人。她没有穿公服,穿的是一件灰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把刀。她的马紧跟在囚车后面,目光盯着囚笼里那个人。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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