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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渡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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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的人和三天前一样多。渡船泊在岸边,船家还是那个赤脚的妇人,蹲在船头吃饭。宫几坤牵马上船。船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肩后的剑匣和腰间的猎刀,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马腾出位置。
渡船缓缓驶入河心。河水在夕光中泛着浑浊的金黄-色。宫几坤站在船舷边,望着西岸。西岸是凉州西境,是落雁峡的方向。她离开那里还不到一日,但峡谷口的碎石地、细流的水声、单荻磨刀的声音、岑拂光最后喊出的那句话,都已经被河水隔在了对岸。
船到东岸。宫几坤牵马下船,继续往东。
天黑时,她到了石桥驿。
镇口的石桥还是那座石桥。桥下的溪水在暮色中泛着灰蒙蒙的光。桥头没有人。她牵马走过石桥,走进镇子。镇上的店铺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那家卖香烛纸马的还开着半扇门,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她走过大槐树,左拐进巷子。
巷子尽头,岑家养母的院门口挂着那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岑”字。
宫几坤在院门前下了马。她还没有敲门,院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岑家养母站在门里,系着那条靛蓝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她看到宫几坤,目光先落在宫几坤肩后的剑匣上,又移到腰间的猎刀上,最后落在宫几坤的脸上。
“拂光呢。”她问。
“在落雁峡。”宫几坤说。
岑家养母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枣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翻动。正房的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蒜辫,窗台上晾着草药。岑家养母将宫几坤领进堂屋,让她坐下,自己走进灶房。片刻后端出两碗热汤和几块饼。汤是萝卜炖的,加了姜。饼是杂粮的,烙得外脆内软。
宫几坤吃着。岑家养母坐在对面,没有吃,只是看着她。
“她留在落雁峡,是自己愿意的。”岑家养母说。不是问句。
宫几坤放下汤碗。“是。峡里有很多伤患。她的医术在那里有用。”
岑家养母点了点头。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地收拢,又松开。
“她娘当年也是这样。”她说,“右卫医营裁撤之前,她娘有机会调去凉州城。城里的医署缺人,调令下来了,她没去。她说右卫的老卒需要人看病,走了就没人管她们了。”
她顿了顿。
“后来医营裁撤。她调到前锋营。走的那天晚上,她把拂光托给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岑三春,这孩子交给你。但你不用把她养成我这样。让她学医,但不要让她跟军队沾边。让她走远一点。”
油灯的光在堂屋里微微晃动着。灶房里的水缸发出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没做到。”岑家养母说,“她还是跟军队沾了边。跟她娘一样。”
宫几坤沉默着。岑拂光在落雁峡里,给凉州哗变散兵的伤患换药。她蹲在许同归面前,用从壅济大师医案里学来的药浴方子,给那双变形的手指做治疗。她的左手小指微微翘起来——那是她亲娘留给她的习惯,她自己从不知道。她娘让她走远一点。她走了很远。从天山脚下走到白杨渡,从白杨渡走到落雁峡。走了一圈,走到了和她娘当年一模一样的地方。
“不是您的错。”宫几坤说。
岑家养母抬起头看着她。
“她在落雁峡里,跟我说过您。”宫几坤说,“她说,养母对她好,从来没有不好过。小时候怕黑,您晚上出诊就背着她。她说您身上有草药味,闻着就不怕了。”
岑家养母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将桌上的饼往宫几坤面前推了推。
“吃吧。吃完早点歇着。”
宫几坤吃完了饼和汤。岑家养母收拾了碗筷,将她领到西厢房。还是那间房。木床靠墙放着,铺盖是洗得发白的粗布。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已经蔫了。
宫几坤将行囊和剑匣放在床内-侧,猎刀挂在床头。她坐在床沿上,从怀里取出那块卵石。油灯的光照在石面上,将炭条画的线条照得清晰——人形,房子,烟囱里冒出的烟。那个孩童把“家”画在石头上,塞给了她。她将卵石放在窗台上,靠着那只粗陶瓶。
然后她躺下来。
铺盖上有日晒的气味,和三天前一样。院墙外面,溪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和落雁峡的细流声不同——更缓,更柔。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往东,往凉州,往京城。但她今晚睡在石桥驿。睡在岑拂光长大的院子里,睡在岑家养母晒过的铺盖上。窗台上的卵石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上面画着一座三角形的房子,烟囱里冒着一缕弯弯曲曲的烟。
她睡着了。
……
天亮时,宫几坤被灶房传来的柴火声唤醒。她睁开眼,窗纸上透进来灰蒙蒙的晨光,窗台上的粗陶瓶和那块画着人形与房子的卵石被照出模糊的轮廓。她从床上坐起来,霜月剑靠在床内-侧,剑柄末端的青穗在晨光中显出深浅不一的青色。楼惊鹤的猎刀挂在床头,刀鞘上的皮革被光影勾勒出磨损的痕迹。
她起身叠好铺盖,将猎刀挂在腰间,剑匣背上肩。行囊里还有干粮和水囊,油布包裹紧贴在行囊外侧,麻绳勒过肩胛,将那份三年粮饷册档的重量传递到她的脊背上。她走出西厢房。
岑家养母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灶火的光映在她的围裙上,将靛蓝色染成暖褐。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
“粥。”她说,将碗放在堂屋的方桌上。
宫几坤坐下来。粥是黍米熬的,比落雁峡里的稠,米粒煮得开了花,汤水融着米香。粥面上浮着几片切得极薄的腌萝卜,咸中带一丝酸。她慢慢喝着,岑家养母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一只碗,但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宫几坤肩后的剑匣上,又移到她腰间的猎刀上。
“你这趟回来,是要往东走。”岑家养母说。不是问句。
宫几坤放下粥碗。“是。去京城。”
岑家养母沉默了一瞬。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咽下去,将碗放回桌面。“从石桥驿到京城,走官道的话,大约一千二百里。骑马要走十来天。你身上带着紧要的东西。”
宫几坤没有否认。油布包裹就靠在她的腿边,麻绳勒过的痕迹还留在她的肩胛上。岑家养母是游医,在石桥驿住了十几年,见过往来的信差、差役、行商。她看得出什么人身上带着紧要的东西。
“我不问你带的是什么。”岑家养母说,“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从凉州往东,过了陇右,进入关中地界之后,官道上的盘查会比西境严得多。提刑司的缉拿文书不单在西境贴,东路各州县也都收到了。你要过那些关卡,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宫几坤沉默着。她的身份是宗室子妹,身上有那枚铜牌——承云大师临别时塞在盘缠布袋里的,正面是一个“宫”字,背面是一朵五瓣梅花。铜牌可以让她在任何一座关卡通行无阻。但铜牌也会暴露她是谁。一个宗室子妹,独自一人,从西境往京城赶,身上背着油布包裹。这个消息会比她的马跑得更快。她不知道提刑司和州府的人如果知道她在送这份册档,会做什么。她也不知道母亲在京城是否已经知道了她要回去。她只知道,在册档送到母亲手中之前,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是谁。
“您有法子。”宫几坤说。
岑家养母站起来,走进灶房。片刻后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折叠整齐的衣裳。是一件灰布短褐,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打着补丁。补丁的针脚细密整齐,是惯做针线活的人缝的。
“这是我年轻时穿的。”岑家养母将衣裳放在桌上,“换上。你身上那件,一看就不是走远路的人穿的。”
宫几坤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是从天山上穿下来的,智皋大师在她临行前给她的。布料是细麻的,染成深青色,做工细致,针脚几乎看不见。确实不是走远路的人穿的。走远路的人穿灰布短褐,袖口磨破了打上补丁,肘部磨薄了再补一层。衣裳越穿越软,越穿越贴合劳作的姿态。她身上的深青色细麻衣裳,还带着天山雪水的清冷气息,与西境的风沙格格不入。
她接过灰布短褐,回到西厢房换上了。衣裳是岑家养母年轻时穿的,穿在她身上略微宽大,但短褐本就该宽大——便于活动,便于在衣裳里面加衣物御寒。布料被洗过无数次,软得像第二层皮肤。袖口的补丁针脚细密,她低头看着那些针脚,想起了岑拂光。岑拂光说,养母对她好,从来没有不好过。这件衣裳上的每一针,大概都是岑家养母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缝的时候,岑拂光也许就坐在旁边,编着她的竹篓,或者翻着她亲娘留下的那半本被烟熏过的药方。
她将换下来的深青色衣裳折好,放进行囊。然后走回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