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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许同归 ...

  •   许同归也在说谎。这样的手,不可能不疼。但她说“能动,就能做事情”。这不是逞强,是一种选择。在落雁峡里,在这群散兵和家眷中间,她选择让这双疼痛变形的手继续做事情——摸骨,换药,正位,舀水。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有比疼更重要的事。

      “单师母的肩,是你治的。”宫几坤说。

      许同归将陶碗放在岩石上。“不是我。是壅济大师的医案。单师母自己对着医案试,试了两个月,我帮她施针。她的手比我稳。”

      宫几坤看着许同归变形的手指。单荻的手稳,但单荻的右肩筋腱长歪了。那两个月里,两个人是怎么配合的——一个用稳的手施针,一个用变形的关节摸准穴位?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单荻的肩膀现在能握刀了。今天凌晨,她坐在石桌前,手里握着那柄旧刀,握得很稳。

      “你今天要走。”许同归说。不是问句。

      “是。”

      许同归点了点头。她从岩石上站起来,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拿起那只裂了纹的水-罐,慢慢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师长的霜月剑,我昨天看到了。”她说。

      宫几坤等着她说下去。

      许同归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瘦,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军装下撑出两道薄薄的棱线。

      “三十年前,壅济大师在西境留下了一批医案手稿。手稿里夹着一片桑叶。桑叶上写着一行字。”

      她顿了顿。

      “‘医者持剑,剑锋向内。’”

      她说完,端着水-罐,沿着细流慢慢走远了。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左臂吊在胸-前,右手的变形手指扣着水-罐的边沿,扣得很紧。

      宫几坤坐在岩石上,看着许同归的背影消失在峡谷的晨雾里。

      医者持剑,剑锋向内。

      壅济大师写这八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天山药房里那盏石脂水灯下,她用桑叶代替纸张,一笔一笔写下这八个字。然后把桑叶夹进医案手稿里。手稿留在西境,三十年后,被一个双手关节全部变形的医官读到了。

      宫几坤站起来,沿着细流往回走。

      回到圆形空间时,岑拂光已经起来了。她蹲在石桌边,正在给一个老卒换药。老卒的小腿上缠着布条,岑拂光一层一层解开,露-出底下正在愈合的刀伤。伤口边缘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鲜嫩得像春天的草芽。老卒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没有说话。她的手里攥着一块砺石和一把锄刀——磨了一半,刀锋上还挂着水渍。

      岑拂光换完药,将剩余的布条收好。她抬起头,看到了宫几坤。

      “该走了。”她说。

      卫四平从圆形空间的另一侧走过来。她的手里提着一只粗布包袱,递给宫几坤。“单师母让我给你的。”

      宫几坤接过来。包袱沉甸甸的,打开一角,里面是干粮和一只装满了水的皮囊。干粮是黍米饼,烤得干硬,边缘微微焦黄。饼面上一粒一粒的黍米嵌在焦壳里,像祁连山脚下那些被风沙打磨了千万年的卵石。

      “出了峡往西,走三十里,有一条官道。”卫四平说,“沿着官道再往西,穿过野马川,就是柳城地界。”

      宫几坤将包袱系好,背在肩上。岑拂光也背好了竹篓,里面空了大半,只剩下几包应急的药材和一卷干净布条。

      圆形空间边缘的洞窟里,有人探出头来。是那个用卵石画画的孩童。她站在洞窟口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块卵石。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看着宫几坤和岑拂光,不挥手,也不说话。她身后,那个婴孩的母亲抱着孩子坐在洞窟深处,正低头给孩子喂奶。她的脸上还敷着岑拂光留下的药布,一只眼睛肿着,另一只眼睛垂下来,看着婴孩吮吸的嘴。

      那个磨刀的女子——她妈——站在孩童身边。手里握着那把锄刀。刀锋新磨过,在晨光中泛着水洗过的冷白色。她看着宫几坤,下巴微微点了一下。很轻。然后转身走进洞窟深处。

      单荻从石桌边站起来。

      晨光从峡谷上方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腰间挂着那柄旧刀,刀鞘上的铜箍在光中微微发暗——那是三十二年握出来的光泽,也是二十年锁出来的铜锈。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宫几坤对她抱了一拳。

      单荻看着宫几坤抱拳的姿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右手,将那只被承云大师震裂过筋腱、长了二十年又花了三年治回来的手,按在自己的刀柄上。

      不是要拔刀。是还礼。

      宫几坤转身,沿细流往峡口走去。岑拂光跟在她身边。身后传来磨刀声——沙,沙,沙。一声一声,均匀而持续。不是一个人在磨。是许多把刀,在不同的洞窟里,在同一片晨光中,一下一下磨着。刀锋擦过砺石的声音叠在一起,从岩壁上反射回来,充满了整道峡谷。

      走出落雁峡时,日头已经从祁连山背后升起来了。雪顶被染成金红色,然后金色褪-去,红色褪-去,剩下纯白。峡口的细流在日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从碎石之间淌出来,流进干河川的灰黄-色沙砾地里。流不了多远就会渗入地下,消失不见。但水还在流。

      岑拂光站在峡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冰凉而干燥,带着岩石和雪的味道。她的竹篓空了大半,走起路来轻了许多。但她走得不快。

      “你还会回来吗。”她问。

      宫几坤走在她的旁边。脚下的碎石路从峡口延伸出去,穿过干河川,通往三十里外的官道。官道往西,穿过野马川,就是柳城。温故衣在那里。承云大师的信在她怀里。信上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封信不只是写给温故衣的。

      “会。”她说。

      岑拂光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将竹篓的背带往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

      两人走入干河川。灰黄-色的沙砾地在日光下铺展开来,无边无际。祁连山的雪顶在她们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际线上的一道白线。落雁峡的峡口已经看不见了,被碎石扇和沙砾丘遮住。但磨刀声还在宫几坤的耳朵里响着。沙,沙,沙。

      三十里路走了大半个上午。日头升到头顶时,她们看到了官道——一条被车马碾压得坚实平整的土路,从东边延伸过来,往西边延伸过去。路两旁栽着成排的杨树,树影婆娑,和干河川的荒凉截然不同。官道上有一队骡马商队正缓缓西行,骡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赶骡的人唱着宫几坤听不懂的方言小调,调子在午后的热气里懒洋洋地飘散。

      两人走上官道,汇入西行的车马人流。杨树的影子落在她们身上,一块一块的亮斑和暗斑交替着滑过。宫几坤摸了摸怀里的信。信封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蜡封还是完好的。承云大师的字迹在信封上——“温故衣亲启”。五个字,笔划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回锋。

      她继续往西走。

      野马川在柳城东面,是一片广袤的冲积平原。祁连山的融雪汇成无数条细流,从山脚下蔓延开来,将这片平原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绿洲。绿洲之间有草地,有沼泽,有成片的芦苇荡。官道从野马川中-央笔直穿过,像一条被拉紧的墨线。

      走了大半日,日头偏西时,宫几坤看到了柳城。

      城池不大,建在一座矮岗上,城墙是夯土的,被风雨侵蚀得棱角圆钝,颜色和周围的大地几乎融为一体。城墙上有几座谯楼,谯楼的瓦顶在夕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城门洞开着,进出的人畜络绎不绝。城门口没有盘查的兵丁,只有两个老卒坐在门洞的阴影里打盹,长矛靠在墙上,矛尖上落着苍蝇。

      宫几坤和岑拂光走进柳城。

      城里的街道比白杨渡的窄,但比沙井镇的热闹得多。沿街是密密匝匝的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农具的,卖草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着蒸饼的麦香、牲畜的气味、药材的苦味和石脂水灯燃烧时特有的那种微微刺鼻的青烟。街上有妇人提着菜篮走过,有孩童追着跑过,有一只黄狗趴在路当间,被行人绕来绕去,它自岿然不动。

      宫几坤在街边拦住一个提菜篮的妇人。“请问,温故衣的住处怎么走。”

      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剑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温故衣?往西走,过了十字街,右手边第三条巷子。巷口有一棵核桃树。树底下那个院子就是。”

      宫几坤道了谢。两人穿过十字街,找到了那棵核桃树。

      核桃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深裂成一道道沟-壑,沟-壑里生着青灰色的苔藓。树冠遮出一-大片浓荫,将整条巷口都笼在阴凉里。巷子很静,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草。巷子尽头是一座小院,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爬着何首乌的藤蔓,叶子在夕光中泛着暗绿的光泽。

      院门虚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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