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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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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单荻上天山找承云大师比剑。三招落败。第三招震裂了她的筋腱。她下山之后没有治——不是治不了,是不治。一个习武的人,故意不治自己的右肩。那是拿剑的肩。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她不配再用剑了。后来她想治了,但筋腱已经长歪,成了旧伤,每逢潮天就疼得整夜睡不着。
不是因为输不起。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
“她什么时候想治的。”宫几坤问。
“三年前。”卫四平说,“到了落雁峡,看到我的腿。她说,卫四平,你的腿不能废。然后她开始翻壅济大师的医案。壅济大师当年在西境留下过一批手稿,单师母收着。她对着医案,一样一样试。试了两个月,我的腿保住了。然后她开始治自己的肩。”
卫四平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宫几坤听出来了,那平不是平静,是压着。压着的东西,从她说“我的腿保住了”那几个字时声音里极细微的一丝颤-抖中透出来。
“她的手现在能握刀吗。”宫几坤问。
卫四平没有回答。她将目光投向单荻消失的那个洞窟,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你去看看峡里的人吧。”她说,“你那个游医同伴已经在看了。”
宫几坤转过头。
岑拂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石桌边离开了。她蹲在圆形空间边缘的一个小洞窟前,洞窟里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妇人的脸上有淤青,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岑拂光正用浸了凉水的布巾敷在她的眼睛上,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宫几坤站起来,朝岑拂光走过去。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因为她看见了卫四平腿上的刀疤——从裤腿下面露-出来一小截,蜈蚣似的,每一节都是一刀一刀愈合之后留下的痕迹。单荻保住了她的腿。那个二十年前输了三招之后把自己锁了二十年的人,在落雁峡里翻了两个月医案,保住了她侄子的腿。然后开始治自己的肩。不是因为她终于原谅了自己,是因为她有了比原谅自己更重要的事。
宫几坤继续往前走。
岑拂光已经将妇人眼睛上的布巾取下来,正在用指尖轻轻按压妇人眼眶周围的穴位。她的手法很稳,是壅济大师医案里记载的那种——疏通目络,散瘀消肿。妇人闭着另一只眼睛,肿着的那只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珠在里面迟缓地转动着,看向岑拂光。
“好些了。”妇人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凉州口音。
岑拂光从竹篓里取出一包草薬,放在妇人身边。“这是活血散瘀的。用烧开放凉的水泡了,敷在眼睛上。每天两次。”
妇人低头看了看药包。药包上压着壅济大师的药房印记,一片桑叶的形状。她的手指在桑叶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这个印记,我见过。”她说,“三年前,单师母给我的伴侣治伤,用的药上也有这片桑叶。”
岑拂光的动作停了一瞬。“你伴侣?”
妇人朝圆形空间另一侧偏了偏头。宫几坤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短发,方脸,正用一块砺石磨着一把锄刀。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刀锋在砺石上来回拖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宫几坤明白了。
妇人说的“我伴侣”,就是那个磨刀的女子。她们一起过日子,生了孩子。孩子就是那个在洞窟外面用卵石画画的孩童。
宫几坤将目光收回来,落在妇人怀里的孩子身上。那是个婴孩,裹在一件改小的军装里,正睡着。婴孩的脸皱皱的,呼吸很轻,鼻翼微微翕动。
“多大了。”宫几坤问。
“四个半月。”妇人说,“生在峡里。”
生在峡里。
四个半月前,是冬天。祁连山的冬天,大雪封山,融雪断流,峡谷里的温度会降到能把水囊冻裂的程度。单荻和卫四平,还有这四十几个散兵和家眷,就在这道峡谷里,用洞窟当产房,用军毯当襁褓,接住了一个新生命。
宫几坤蹲下来,看着那个婴孩。婴孩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像是在吮吸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她的脸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被洞窟口漏进来的日光照成淡金色。
“叫什么名字。”宫几坤问。
妇人低头看了看孩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是这一路上宫几坤见过的最轻的笑——不是高兴,不是苦涩,是一个人在最不该笑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还没起。”妇人说,“她妈说,等出了峡再起。”
宫几坤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孩的手。婴孩的手指蜷着,小小的,指甲是半透明的粉色。被碰到的瞬间,那只小手忽然握住了宫几坤的指尖。握得不紧,但很确定。
像单荻说的那句话——“握住一样东西就不松手的劲。”
宫几坤让婴孩握着她的指尖,握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抽出来,站起来。
岑拂光已经处理完了妇人眼睛的伤,正在收拾竹篓。她站起来时,膝盖上沾满了碎石和沙土,她没有拍。
“那边还有几个。”她说,朝圆形空间另一侧偏了偏头。
宫几坤跟着她走过去。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她们走遍了落雁峡深处的每一个洞窟。岑拂光处理伤口——刀伤的,冻伤的,旧伤复发的,营养不良导致溃烂不愈的。她的竹篓渐渐空了,药材一包一包地递出去。宫几坤在一旁帮忙——清洗,包扎,按住因疼痛而挣扎的肢体。她的手是稳的。十一载握剑练出来的稳,在握住一个陌生人因疼痛而发-抖的手腕时,是一样的。
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小腿上有一道旧箭伤。箭头当年没有取干净,留下了碎片在骨头旁边。每逢阴天就疼,疼起来整条腿不能落地。岑拂光处理不了这样的旧伤——箭头碎片太深,需要切开肌肉才能取出,在峡谷里没有条件做这样的手术。她只能留下一些止痛的草药,教妇人怎么煎熬,怎么敷。
妇人接过草药,没有说谢。她看着岑拂光,忽然问:“你娘是不是岑三春。”
岑拂光的动作停住了。
“你是右卫的。”岑拂光说。
妇人点了点头。“右卫医营的杂役。岑医官在的时候,我给她打过下手。”
她顿了顿。
“你长得不像她。但你的手像。岑医官处理伤口的时候,左手会微微翘起来。跟你刚才一样。”
岑拂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她的左手搁在膝盖上,小指微微翘着——她自己从不知道。妇人的话让她看见了自己从未察觉的习惯。那不是学来的,是从血脉里带出来的。
她将左手慢慢放平,压-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微微翘了起来。
岑拂光没有再去压它。
日落时分,峡谷里的光线从金黄转为橘红,再从橘红转为灰紫。头顶那一线天空变成了一条深蓝色的带子,缀着几颗最先亮起来的星。岩壁上的温度迅速降下去,融雪的凉意从石缝里渗出来,将白日的最后一点余温驱散。
卫四平给她们安排了一个洞窟。洞窟不大,但干燥,地面铺着干草和一条旧军毯。洞口挂着一块用骆驼刺枯枝编成的帘子,挡风,也挡不住多少风。
宫几坤和岑拂光坐在洞窟里,就着一盏用陶片做的油灯吃晚饭。晚饭是黍米粥,比仇阿婆煮的稠一些,粥里加了不知名的野菜,带着微微的苦味。粥是那个磨刀的女子——妇人所说的“她妈”——端来的。她端粥来时没有说话,只是在洞口站了一站,将两只陶碗搁在地上,然后走了。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宽而稳,走路时重心微微下沉,是随时可以转向、随时可以停住的步态。
岑拂光喝完粥,将陶碗放在一边,抱着膝盖坐在干草上。油灯的光在她脸上微微晃动,将她的眼窝投出深深的阴影。
“我今天看到了九种不同的伤。”她说,“刀伤,箭伤,冻伤,烫伤,摔伤,砸伤,旧伤复发,营养不良导致的溃烂,还有一种——我认不出来。”
宫几坤看着她。
“那个吊着左臂的人。坐在单师母右手边的那个。她的手,不是受伤,是病。我从没见过那种病。手指的关节全部变形了,肿-胀,弯曲,像老树的根。”
宫几坤想起那个面容清瘦、皮肤苍白的女子。她的左臂吊在胸-前,右手的指甲剪得极短。那是一双医者的手,但关节全部变了形。
“她是峡里的医者。”宫几坤说。
“是。”岑拂光说,“卫四平告诉我了。她叫许同归。凉州左卫医营的医官。哗变之前,医营被裁撤了。她回了老家,听说左卫的人散了,自己找过来的。”
“她的手是怎么回事。”
“许同归没说。卫四平也不知道。只知道她来的时候手就已经那样了。她用那双手给峡里的人治伤,换药,接骨。接骨的时候,她用自己的变形的手指摸骨,摸准了,让卫四平替她发力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