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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不是所 ...

  •   不是所有人都穿着军装。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妇人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裤,袖口和膝盖打着补丁,补丁的针脚细密整齐,是惯做针线活的人缝的。她们的手里没有兵器,拿着的是木勺、陶碗、一件正在缝补的旧衣。她们大概是这些散兵的家眷——也许是阿姊,也许是母亲,也许什么血缘关系都没有,只是在卫所解散之后,无处可去,便跟着一起进了山。

      还有一个孩童。

      宫几坤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孩子,蹲在一个洞窟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块扁平的卵石,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图案。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参差不齐,是用刀割的,不是用剪子。身上穿着一件改小的军装,下摆几乎拖到脚踝,袖子被剪短了,露-出两截细瘦的胳膊。她的脸上很脏,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在荒村里见过的、又黑又亮的眼睛。

      宫几坤朝她走过去。

      走到近前,她看清了地上划拉的图案。是用卵石的尖端在沙土上画出来的——一个人形,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东西。可能是剑,可能是棍,也可能什么都不是。人形的旁边画着一只四条腿的动物,大概是狗,或者是马。再旁边是一座房子,三角形的屋顶,方形的墙,烟囱里冒出一缕弯弯曲曲的烟。

      宫几坤在孩童面前蹲下来。

      孩童抬起头看着她,手里攥着那块卵石,攥得很紧。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超越她年龄的、沉静的注视。像一个人在很短的岁月里已经见过了足够多的事情,学会了不急着对任何新出现的东西做出反应。

      “你画的是什么。”宫几坤问。

      孩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图案,又抬起头来。“家。”她说。

      宫几坤看着地上那座三角形的房子,那缕弯弯曲曲的烟,那个人,那只动物。她不知道这个孩童是从哪里来的。是哪个哨卫的女儿,还是哪个家眷带在身边的孩子。她也不知道这个孩童口中的“家”,是指卫所的营房,是指被烧掉的村子,还是指这座落雁峡里的洞窟。

      “很好。”宫几坤说。

      孩童的眼睛亮了一下。极快的一下,像油灯被风扑了一下又稳住。然后她低下头,用卵石继续划拉,在人形的旁边又画了一个人形,更小一些,手里没有拿东西。

      宫几坤站起来。她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正在发生变化。她蹲下去跟一个孩童说话的时候,那些磨刀声停了,舀水声也停了。峡谷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磨刀声重新响起来,舀水声也重新响起来。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些目光里的沉,变轻了一点点。

      岑拂光从洞窟那边走回来。她的手上沾着清水和血迹,用一块粗布擦着。

      “右脚底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没有药,走了十几日,已经烂到真皮了。”她说,声音不高,但宫几坤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东西。“我把腐肉清了,上了药。她说疼,我说疼就对了,疼说明肉还活着。”

      她将那块粗布叠好塞回竹篓,抬起头看着宫几坤。“这里一共有多少人,你数了吗。”

      “没数。”宫几坤说。

      “我数了。”岑拂光说,“我看到的,四十七个。洞窟里面躺着的可能还有。”

      四十七个。加上贺兰征带在身边的那两个,再加上可能被提刑司抓住的、在路上走散的、躲在别处的——贺兰征手下原来该有多少人?一个哨,在边军的编制里,少则七八十,多则一百二三十。现在散落在这道峡谷里的,连一半都不到。

      宫几坤没有说话。她将目光从岑拂光脸上移开,望向峡谷深处。领路的那个哨卫还没有回来。峡谷深处的水声更大,日光更少,岩壁的波浪形褶皱被阴影吞没,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

      她等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领路的哨卫回来了。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余岁,身形敦实,肩膀宽厚,走路时重心微微前倾——是长年在崎岖地形上行军的人才会养成的步态。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中短褐,肘部补着两块新布,补丁的针脚和方才那些家眷手中的针脚一模一样。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刀——不是农具改的,是真正的军中制式刀,刀鞘上的铜箍磨得发亮。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鬓角有几根白得早的银丝。她的脸是方的,颧骨不高,下颌宽而稳,像祁连山脚下那些被风吹了千万年仍然立在那里的石头。

      她的目光落在宫几坤身上,然后落在宫几坤肩后的剑匣上。她看着那个剑匣,看了很久。峡谷中的水声填充着这段沉默。

      然后她开口了。

      “霜月。”

      她的声音不沙哑。和峡口那个哨卫不同,和贺兰征也不同。她的声音是沉的,稳的,像干河床上那些被风沙打磨了千万年的卵石,没有棱角,但结实。

      “三十年前,我见过这柄剑。”她说,“那时候我十四岁,在西境边军的辎重营里当杂役。承云大师到营中来,带着这柄剑。她不是来教剑的,是来替壅济大师送药的。她在营中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上路。走之前,她在营门口的水井边洗了手,解下剑,靠在井沿上。我就站在井边,看着那柄剑。”

      她顿了顿。

      “霜月靠在井沿上,剑鞘是旧的,剑柄上的缠绳磨得起了毛。我看着它,想伸手摸一下。没敢。”

      她说完这些,将目光从剑匣上移开,看着宫几坤的脸。

      “我叫卫四平。凉州左卫第三哨副哨长。”

      宫几坤看着她。卫四平。这个名字她在任何文书上都没有见过,贺兰征也没有提起过。贺兰征说的是“我手下还有几十个姊妹”,没有说副哨长是谁。也许她觉得不需要说。也许她觉得,如果宫几坤真的进了落雁峡,自然会见到。

      “我叫宫几坤。”她说。

      卫四平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宫几坤为什么来这里,没有问宫几坤是什么身份,没有问宫几坤和贺兰征是什么关系。她只是又看了一眼剑匣,然后转过身,往峡谷更深处走去。

      “跟我来。有人想见你。”

      宫几坤和岑拂光跟了上去。

      她们沿着细流往峡谷深处走。两侧的岩壁越收越窄,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细细的蓝线,日光几乎照不到谷底。空气变得更凉,水声被岩壁反射回来,层层叠叠地回荡着。脚下的碎石变成了大块的岩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踩上去需要小心。

      走了大约半里,峡谷忽然开阔了。

      岩壁向两侧退开,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空间,大约有十几丈宽。头顶的天空重新露-出来,日光从正上方直泻而下,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空间的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平顶岩石,像一张天然的石桌。石桌周围坐着七八个人。她们听到脚步声,同时转过头来。

      宫几坤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

      年纪最大的大约五十余岁,头发花白,梳成一根紧实的辫子盘在脑后。她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右眉梢斜着划到颧骨,旧伤,疤痕已经变成了浅褐色,但痕迹很深,当年受伤时想必见了骨。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窝凹陷,目光沉稳而锐利,像天山上的鹰。

      她坐在石桌的正位。

      她的右手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面容清瘦,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直而窄。她的皮肤比周围所有人都白,不是不经日晒的那种白,是病态的、失血过多的苍白。她的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是干净的,新换过。她的右手搁在石桌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极短——不是握刀的人惯常留的短,是常年与细微物件打交道的人才会剪成的那样。这是一双医者的手。

      卫四平走到石桌前,对正位上的老妇抱了一拳。“人带来了。”

      老妇的目光落在宫几坤身上。

      她没有看剑匣。她看的是宫几坤的脸。不是审视,不是掂量,是看——像一个在暗处待了很久的人,忽然走到日光下,需要一点时间让眼睛适应。她的目光在宫几坤脸上停了很长时间,然后移到岑拂光脸上,又移回来。

      “坐。”她说。

      宫几坤和岑拂光在石桌对面的两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坐过许多次,表面磨得光滑。

      老妇将双手放在石桌上。那双手骨节粗大,手背上覆着蚯蚓般鼓起的青筋,指腹和虎口是一层叠一层的厚茧。那是握了一辈子刀的手。不是农具,不是猎刀,是军中制式刀。那层茧的厚度和分布,宫几坤在承云大师的手上见过类似的——不过承云大师的茧在虎口和食指侧,是握剑磨出来的;这个老妇的茧遍布整个手掌,是握刀、握矛、握一切能握的兵器磨出来的。

      “我是单荻。”老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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