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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过了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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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岑拂光松开了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宫几坤听着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知道她睡着了。
她没有睡。
她躺在黑暗里,望着房梁上那串干辣椒的轮廓,想着仇阿婆搓了半个月的井绳,想着楼惊鹤在砾石滩上说的“五日后的黄昏”,想着贺兰征在晨光中抱的那一拳,想着荒村里阿婆腿上的伤口和她说的那句“但我的腿,也是真的疼”。这些事像碎石子一样堵在她心里,一颗挨着一颗,硌得生疼。但她没有试图把它们理清。壅济大师教过她,有些病不能急着治,要让它的气自己走到体表,到了体表才能下针。人的心事大概也是一样的。
她闭上眼睛,听着沙井镇的夜风,听着远处祁连山融雪汇成的地下暗流汩汩流淌。然后她睡着了。
天没亮,灶房里就响起了陶罐碰撞的声响。宫几坤睁开眼,窗纸上还是一片灰黑,只有极淡的一线暗蓝从天际渗出来。岑拂光也醒了,坐在炕沿上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
老妇已经起来了。灶火的光从灶房门口透出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院子里。她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那些皱纹照得更深。
两人起身,用缸里的水洗了脸。水是苦的,带着沙土味,但冰凉激面,将残留的睡意一下子驱散了。老妇端出两碗热粥,比昨晚的稠了一些,碗底沉着几粒红枣。枣是干瘪的,皱缩成小小一团,但煮在粥里,甜味渗进了每一粒黍米。
“吃。”老妇说,自己坐在灶房门口,端着一碗没有红枣的粥慢慢喝着。
宫几坤和岑拂光吃完了粥。宫几坤将那只装井绳的布包背在肩上,绳子沉甸甸的,坠得肩膀微微发酸。岑拂光将竹篓背好,系紧胸-前的束带。
老妇送她们到院门口。天色还没有全亮,东边天际的那一线暗蓝扩大成了灰白,将祁连山雪顶的轮廓勾画出来。镇上的土坯房屋还沉在阴影里,只有井台边已经有人在打水了,辘轳转动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老妇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晨风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她抬手拢了拢,没有拢住。
“绳子带到就行。”她说,“人不用进去。”
岑拂光看着她。“阿婆,您知道我们会进去。”
老妇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在岑拂光的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又在宫几坤的胳膊上按了一下。她的手劲很轻,隔着衣料几乎感觉不到,但宫几坤感觉到了——那不是力道,是温度。一个在沙井镇独自住了十二年的人掌心里的温度。
“去吧。”老妇说。
两人走出院子,沿镇上的土街往西。走出几十步,宫几坤回头看了一眼。老妇还站在院门口,身形在晨光中显得瘦小,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蓬干枯的骆驼刺。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走远。
转过街角,院门口看不见了。
镇子的西头就是沙井镇的尽头。土街在这里断开,变成一条土路,笔直地伸向祁连山脚下的灰绿色植被带。那片灰绿色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不是草地,是连绵的沙生灌木和耐旱的蒿草,沿着祁连山融雪下渗形成的地下水位线生长,像一道被造物随意涂抹的绿色笔触。
岑拂光走在前面,脚步比昨天更快。她的竹篓随着步伐晃动,里面的草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落雁峡离沙井多远。”宫几坤问。
“五十里。”岑拂光说,“走得快,日落前能到峡口。”
两人加快脚步。土路在沙砾地上延伸,路面被往来的牲口踩得坚实,两侧是无穷无尽的灰黄-色。日头从祁连山背后升起来,将雪顶染成金红色,然后逐渐褪成纯白。空气干燥得像被火烤过,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鼻腔里的水分被带走。
走了大约二十里,路旁的植被开始发生变化。沙棘和骆驼刺渐渐多了起来,个头也比干河川那边的大。地面上的沙砾被一层薄薄的灰绿色苔藓替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毡子上。祁连山融雪下渗形成的湿润带从这里开始——看不见水,但水在地下,被植物的根系捕捉着,供养着这片灰绿色的生命带。
岑拂光在路边蹲下来,扒开一丛沙棘的根-部,露-出底下的土壤。土壤的颜色从灰黄变成了深褐,她用手指挖了一小撮,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对宫几坤点了一下头。
“有水气。再往前走,应该能找到泉眼。”
两人继续走。日头升到头顶时,她们在几棵野生的沙枣树下歇脚。沙枣树是这一路上见过的最高的植物,树干扭曲,枝叶稀疏,但活下来了,在满目灰黄中撑出一小片绿荫。树下的土壤更湿润,岑拂光用采药的小锄刨了几下,果然有一小洼泥水渗出来。她等水澄清了,用水囊小心地舀起来,灌满了两人所有的容器。
水是微咸的,带着沙土味。但在干河川走了大半天之后,这点微咸沙土味的水喝起来比天山的雪水还甘甜。
歇了半个时辰,两人继续上路。
午后,祁连山越来越近了。雪顶不再是一条遥远的天际线,而是占据了大半个西边视野的庞大山体。山腰以下是层叠的深灰色岩壁,岩壁上刻着无数道纵向的沟-壑——那是融雪季节山洪冲刷出来的痕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山体的年纪。山脚下是堆积如山的碎石坡,从岩壁上剥落的岩石堆积成巨大的扇形,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平地上。
落雁峡的入口就藏在两道碎石扇之间。
从远处看,那只是山体上的一道裂缝。走近了才看清,裂缝的宽度足以容两辆马车并行。峡口两侧的岩壁几乎垂直,岩面上没有植被,只有被风侵蚀出的蜂窝状孔洞。峡口的地面上铺着从山上滚落的碎石,大大小小,棱角尖锐。一条细流从峡口淌出来——融雪汇成的水,清得像没有颜色,在碎石之间无声流淌。
岑拂光在峡口停下来。她解下蒙在口鼻上的帕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水的气息,有岩石被日光暴晒后的干燥气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几乎不可辨别的烟熏味——不是草木燃烧的烟,是有人在峡内深处生过火。
“有人。”岑拂光低声说。
宫几坤也闻到了。她的手探向肩后的剑匣系带,但没有解开。贺兰征手下的姊妹藏在落雁峡里。仇阿婆说她们穿着军中短靴。楼惊鹤说她们中间有伤患。她们是哗变之后被遣散的老卒,没有药,没有银钱,没有法子,躲在这道峡谷里等着贺兰征把追兵引开,等着楼惊鹤把药材送来,等着她们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她将手从剑匣系带上移开。
“进去吧。”她说。
两人踏入峡口。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声音被两侧的岩壁反射回来,变成重叠的回音。细流从碎石之间蜿蜒而过,宫几坤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水冰凉彻骨,带着岩石和雪的味道。她喝了一口,又将水囊灌满。
往峡内走了大约一里,岩壁之间的宽度逐渐收窄。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狭长的蓝色带子,日光只能斜斜地照进来,在岩壁上投下锐利的光影分界。空气变得阴凉,水声被放大了,在峡谷中回荡着。
然后她们看到了第一个人。
那是一个坐在岩壁凹陷处的年轻女子。她的背靠着岩壁,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着,手边放着一把刀——不是军中制式刀,是用农具改的,铁锄的锄片磨成了刀形,用麻绳缠在木柄上。她的身上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军中短褐,肘部和膝盖都磨出了破洞。脚上是一双军中短靴,靴头绽了线,露-出里面裹脚的粗布。
她看到了宫几坤和岑拂光。
她的手握住了那把锄刀,身体从岩壁上弹起来——动作带着久经训练的本能,干脆利落。但她的腿显然有伤,站起来的时候重心偏了一下,她用手撑住岩壁才稳住。
“什么人。”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戒备。
宫几坤停下脚步。她从肩上卸下那只布包,放在面前的碎石地面上。布包落在碎石上,发出麻草与石头摩-擦的沙沙声。
“沙井镇的仇阿婆,让我们带一根井绳来。”她说。
那人的目光落在布包上。她没有动。岩壁的阴影将她的半张脸遮住了,露在光线里的半张脸上,表情在戒备和另一种什么之间摇摆不定。
岑拂光往前走了一步,将竹篓卸下来,也放在地上。“我是游医。带了药。”
那人看着岑拂光,又看了看宫几坤。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宫几坤肩后的剑匣上。她盯着剑匣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喉咙动了一下——不是恐惧,是吞咽。
“你那柄剑。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