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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柜台边 ...

  •   柜台边坐着一个独行的中年人。她的装束与寻常行商无异,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只旧钱袋。但宫几坤注意到她握茶碗的手——虎口和指腹上有一层厚茧,那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是长年握刀柄磨出来的。她的茶碗端得很稳,茶水在碗中纹丝不动。

      宫几坤将目光收回来。

      汤饼端上来了。粗陶大碗,汤色乳白,面片宽厚,上面铺着切成薄片的羊肉和碧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带着胡椒和姜的辛香。岑拂光深深吸了一口气,抄起筷子就吃。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她的性格一样,不做作,不扭捏,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宫几坤也拿起筷子。羊肉炖得极烂,几乎入口即化。面片筋道,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满口鲜香。她慢慢吃着,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回柜台边那个中年人身上。

      那个人已经吃完了饭,正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她的坐姿很松,像是完全不在意周围的一切。但宫几坤注意到,她的后背从来没有靠过椅背——哪怕在喝最后一口茶的时候,她的脊柱都是微微绷着的。

      这是常年处于警觉状态的人才会有的坐姿。

      宫几坤收回目光,低头吃面。

      吃完饭,岑拂光去后院浴房洗漱。宫几坤回到房间,点上石脂水灯,在条桌前坐下来。她从行囊里取出纸笔。

      她要写信。

      第一封写给母亲。她写了离开天山后的行程,写了沿途的地貌风物,写了石桥驿的岑家母女。她没有写乱石岗,没有写贺兰征,没有写荒村里那个阿婆的腿。不是刻意隐瞒。是她还没有想清楚该怎么写。这些事落在纸面上,会变成什么样的句子,她不知道。

      第二封写给长姊宫栖木。这封信写得更短,只报了平安。

      第三封写给二姊宫娇令。

      她写到一半,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在笔锋上聚成一滴,摇摇欲坠。她看着面前写了一半的信纸,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她告诉了二姊岑拂光这个人,说了岑拂光爱笑,说了岑拂光走路快,说了岑拂光知道路上每一种野草的名字。但她没有写别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别的。

      贺兰征的抱拳。阿婆的腿。阿婆说“但我的腿,也是真的疼”。岑拂光的亲娘被调去前锋营,走水的那一-夜没有人去拉她。那个攥着树枝的孩童,站在村口朝她们挥手。

      这些事情,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句子告诉二姊。

      宫娇令的信里总是写着京城里的趣事——春闱的策论题目出了纰漏,南苑新进了西域良驹,阿姊骑腻了的马可以留给她。那些事情明亮、轻快,带着她熟悉的、属于宫家的温度。而她此刻坐在这间点着石脂水灯的客舍房间里,满脑子都是溃烂的伤口、焦黑的屋梁、凉透的黍米粥和臭掉的鸡蛋。

      她将笔搁下了。

      墨汁从笔锋上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看着那个黑点慢慢扩大,渗透进纸面的纤维里,边缘从深黑渐变成灰蓝。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岑拂光的脚步——她已经能认出来了,岑拂光走路有一种特有的节奏,脚跟先落地,然后脚掌,步子不重也不轻。

      门被推开。岑拂光带着一身水汽走进来,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手里拿着拧干的布巾。她看见宫几坤面前摊着的信纸,和搁在砚台上的笔。

      “在写信?”

      “写了一半。”宫几坤说。

      岑拂光没有问写给谁,也没有问写了什么。她坐在自己床边,用布巾擦着头发,水珠滴在粗布铺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我今天也想起我娘了。”她忽然说。

      宫几坤看着她。

      岑拂光继续擦头发,动作不紧不慢。“不是养母。是我亲娘。在那个村子里,看见那个阿婆摸孩子的头,我就想起了她。她以前也是这样摸我的头。我五岁之前的事记住的不多,但这个记住了。”

      她将布巾搭在床头,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她的手很糙。当医官的人,手没有不糙的。天天跟草药、伤口、血打交道,洗多少遍也洗不干净。但她摸我头的时候,动作很轻。跟那个阿婆一样。”

      石脂水灯的灯焰跳了一下。房间里光影摇曳。

      “你后来回去看过她吗?”宫几坤问。

      岑拂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养母说,前锋营走水之后,她的东西被收拢起来,送回右卫。没有几件。一根银针,半本手抄的药方,还有一件换洗的衣裳。衣裳上全是烟熏的痕迹。”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与自己隔了一层的事情。

      “养母把那些东西收着。我长大后看过一次。那半本药方是缝在衣裳内衬里的,烟熏黄了,边角烧掉了一些,但大部分字还能认。上面的字写得很小很密,有些地方用朱笔圈过。我一个字一个字看了很久。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些字都是她。”

      窗外传来河水流动的声音。白杨渡的夜比石桥驿喧闹一些,有街上的脚步声,有远处渡船靠岸时的吆喝,有隔壁房间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但这些声音都被河水声笼住了,变成一种模糊的、持续的低响。

      宫几坤将信纸折起来,收进行囊。她决定今晚不写了。

      岑拂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

      宫几坤吹熄石脂水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街灯的光,灰蒙蒙的,像薄雾。

      她躺在床板上,听着河水的声响。这张床比石桥驿的那张更软一些,铺盖是新晒过的,带着日头的气味。岑拂光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她已经睡着了。

      宫几坤闭上眼睛。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短促的声响——不是从房间里,是从窗外后院的方

      向。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什么人迅速收住了脚步。

      她的眼睛睁开了。

      黑暗中,她的手摸向床内-侧的剑匣。指尖触到匣面的木质纹理,凉的,稳的。

      她没有起身。承云大师教过的那句话再次浮上来——夜里在陌生的地方,听到可疑的动静,第一件事不是去查看,是保持安静。让自己成为整个房间里最沉默的东西。

      她调整了呼吸。吸气,呼气。心跳慢下来。

      后院的声音没有再响起。河水依旧流淌。隔壁的说话声也停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宫几坤的手从剑匣上移开,重新放回身侧。但她没有睡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每一丝动静,直到后半夜才沉入浅眠。

      天亮时,她被街上的叫卖声唤醒。卖蒸饼的,卖热浆的,卖菜秧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从窗缝里钻进来。白杨渡醒了。

      岑拂光已经起来了,正蹲在房间角落收拾竹篓。她听到宫几坤起身的声音,回过头来。

      “你昨晚没睡好?”她问。

      宫几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走吧。今天路长。”

      两人下楼结账。柜台后面还是昨天那个圆脸妇人,她接过钥匙,目光在宫几坤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拨她的算盘。

      出了白杨居,街上的日光晃得人眯起眼睛。清晨的白杨渡比夜晚更有生气,沿街的店铺都卸了门板,摊贩将货物摆到了路边。卖菜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草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蒸饼的麦香、牲畜的气味和河水的水腥。

      宫几坤和岑拂光穿过街市,往渡口走去。

      渡口在镇子西头。一艘平底渡船泊在岸边,船身宽大,一次能载十几个人和几匹骡马。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正蹲在船头吃早饭。看见她们走过来,她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

      “过河?”

      “过。”岑拂光说。

      “一个人两文钱。骡马另算。”

      岑拂光付了四文钱。两人上船,在船舷边坐下。船上已经有了几个乘客——一个挑着菜担的农妇,一个抱着包袱的老妇人,还有一个低着头打瞌睡的年轻人。船家等了一会儿,见再没有人来,便解开缆绳,撑篙离岸。

      渡船缓缓驶入河心。河水比从岸上看时更浑,带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泥沙,黄浊浊的。河面上有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水腥味。宫几坤望着西岸——那是凉州西境的方向。岸上的树木和房屋在晨雾中影影绰绰,看不太真切。

      船到河心时,那个一直打瞌睡的年轻人忽然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宫几坤肩后的剑匣上。

      宫几坤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剑匣系带的位置——让它更靠近右手。

      那个人看了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去。但宫几坤注意到,她低头的姿势和方才不同了。方才她是真的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全身都是松的。现在她的低头是装的,脖子上的肌肉绷着,肩膀也绷着。

      渡船靠了西岸。船家放下跳板,乘客依次下船。那个年轻人走在最前面,下了船之后头也不回地往西去了,脚步很快,像在赶什么似的。

      岑拂光也注意到了。她等那人走远了,才低声说:“她认识你的剑。”

      宫几坤点头。

      “不是寻常的认。”岑拂光说,“是认出来了之后故意装作没认出来。”

      宫几坤也这么觉得。

      但那个人是谁?是贺兰征的人,还是提刑司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从白杨渡往西,她和岑拂光已经踏入了凉州西境。贺兰征说的那些姊妹,就藏在这片土地的某处山里。提刑司的缉拿文书,也贴到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驿站和渡口。而那个在渡船上偷看她剑匣的年轻人,正往西走。她们也要往西走。

      宫几坤将剑匣的系带紧了紧。

      “走吧。”她说。

      两人沿官道向西走去。西岸的地貌与东岸又不同——更加干旱,更加荒凉。路两旁的杨树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沙棘和骆驼刺。土壤的颜色也从黄土变成了灰褐色,踩上去扬起细细的尘烟。远处祁连山的余脉在天际线上展开,山顶上覆着皑皑白雪,在日光下亮得晃眼。那些雪让宫几坤想起了天山。但它们不是天山。

      走出大约五里,官道进入一片起伏的砾石滩。路面被砾石覆盖,走起来硌脚。周围没有庄稼地,没有人烟,只有无穷无尽的灰色砾石和低伏的耐旱植物。

      就在这时,她们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在渡船上偷看宫几坤剑匣的年轻人。她站在路中间,面朝她们,不再装作打瞌睡了。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刀——不是军中的制式刀,是一把窄刃直身的猎刀,刀身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她的站姿也不一样了。在渡船上她缩着脖子,佝偻着肩,像一个寻常的赶路人。现在她的脊背挺直,双脚分开,重心微微下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的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拔-出-来。”

      岑拂光往前迈了一步。

      宫几坤伸手拦住了她。

      她的手探向左肩,解开了剑匣的系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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