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我想回家 船舱简陋, ...

  •   窗外雷声滚滚,陈幸的眼睫很轻地颤动,像雨中挣扎的蝴蝶翅膀。那脆弱的振翅已经耗尽了他全部心力。
      萧予纤盯着他脸上挂着的那个惨白又勉强的笑脸,比哭还难看。

      母亲去世,高考失利,两天完全不清醒的高烧把他整个人削成了条。落在萧予纤手背上的指尖轻柔,却诡异地有种不能抗拒的力道。
      笑容勉强,声线紧绷,满眼乞求,那么在意颜面和骨气的陈幸说:“我想回家了。”

      萧予纤两天睡不到一小时。眼睛深红,反扣他哥的手那么用力。对方一个哀恸的眼神几乎是往他心上狠狠剜了块肉,牵连肺腑深可见骨。
      他盯着陈幸,以为自己四平八稳心跳平静得不可思议,满脑的想法却阴暗扭曲。
      他终于开始想要将这个人揉碎,炖了吃了,锁起来,关起来。

      萧予纤这么多天的寝食难安惊惧忐忑,被雷雨稍加催发,像要在残破的现实中长出魑魅魍魉。
      中间他实在疲困得熬不住,半夜趴在他哥病床边沿昏睡。
      睡梦深处忽然听到刺耳的长鸣,猛地抬头就看到电子屏幕上可怕的红线,长长的平直的一条。一如陈颂离开时,他透过半开的门看见的那一条无情的死线,天地都被震到耳鸣。

      萧予纤不知道自己怎么摸上陈幸冰凉的手的,也不知道怎么惊恐地摔倒。
      坠地的瞬间他骤然在床边狠颤了一下,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他哥吃了药难得安稳地平躺在床上,手是烫的。

      那一刻萧予纤趴在床上,呆呆地捧着陈幸的手,红着眼眶无声奔溃,掉了一晚上热泪也不敢吵醒人。
      从那之后萧予纤不敢睡了,直到他哥退烧,说要回家。萧父带着他们办理出院,他亦步亦趋,生怕眨个眼又从硌人骨头的床沿吓醒。

      一直到迈进家门,清甜的粥散发勾人的香气。
      粥太烫了,陈幸舀了一勺轻轻吹。热气糊了对方满脸,显得眉目柔和,添了活气。萧予纤才感觉踏到了一点实处。
      他眼眸的猩红在此刻才一点点回收褪色。萧予纤艰难的撕开黏连在他哥身上的目光落到碗里。一口热粥刚送进嘴里,眼神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陈幸。

      他哥也在看他。
      陈幸脸上还带着苍白病气,眸间深处却沉静又肃穆。但他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眼睛也好似荡开波纹。
      那是萧予纤这两个月来在他哥脸上看到的最欢欣最自然的笑容。无关憔悴和悲伤。

      那之后陈幸忽然想通了似的,甚至主动在附近找家教打暑假工。萧父接手新一届高三生,工作无缝衔接,于是萧予纤成了全家最无所事事的人。
      萧予纤知道陈幸需要多出去走走,但他没那么慷慨,不能接受平时给自己讲题的人跑去对别人轻声细语。
      他甚至受不了陈幸一个人推开门。
      每一次看到那道高挑细长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玄关,他就想扑上去把人拖回来。
      病房里的梦魇没有消散,夜夜纠缠他,让萧予纤站在人间,却满心地狱般的肮脏妄念。

      但是他有什么理由跟着对方出门呢?他哥又不是会走丢的小孩。

      有次阴晴不定的老天又骤然哀嚎起来。陈幸在玄关呆愣愣地站了好几分钟,直到窗外闪电刺目,他才如梦方醒地握着伞柄出门。
      萧予纤就在他身后不发一言地看着。

      两分钟后,家里另一把伞遮住屋檐外那幕黑沉沉的天。萧予纤透过细细雨帘看到远处黑伞缓慢孤寂地移动到巷子的出口。
      萧予纤脚下在积水的路面溅起水花,在喧哗的雨里微不足道。

      再没其他人知道:初三那年的暑假,他着迷上瘾了一辈子也戒不掉的东西。
      烟酒太浅显,比不上尾随他哥带来的刺激,

      萧予纤完全迷恋上了在暗处掌控对方一举一动的视角。他每天在陈幸出门后悄无声息地缀上,隔着百米的距离窥伺他哥的背影。
      对对方的路线和目的地烂熟于心。他哥偶尔会拐进便利店带瓶饮料,如果遇到那只仿佛跟胖橘拜过把子的黑猫会逗弄地摸两下,进了家教小孩家会和跑出来迎接他的泰迪打招呼,
      上课的房间窗户对着一个小公园,萧予纤甚至在树下发现了一只长椅,坐在上面抬头就能透过树影可以望到:小小只的学生侧对着窗,把陈幸下半张脸挡住大半,却独独漏给偷窥者最好看的眉眼。

      之后的日子就是这么平淡中暗藏刺激,萧予纤胆子大点会待到陈幸下课,假装来接他一般出现在楼下。陈幸看到他来怔愣了片刻,倒也没有说他什么,只是开玩笑说了句:“连电动车都没有,我骑着你回去吗?”
      萧予纤莫名被语气里的亲昵取悦了,真的转过身对陈幸弯下腰来,上来两个字说得太自然。

      不过晚上六点,路边时不时有人经过。萧予纤顺着他的话开玩笑,没想着对方真的会光天化日下拥上来,脊椎也被怀抱烫化了。
      那是萧予纤第一次和陈幸贴得那么牢固,几近密不可分,仿佛他们生来就相连着皮肉。

      两只手环着他的脖子,热气染了萧予纤整个耳廓,他真的抄起陈幸的腿弯,将人背了起来。
      身量相同的小年轻,一两厘米地相互追赶了一整年,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高了,背着走还是太消耗。
      陈幸也不习惯这个姿势,只是忍不住顺着萧予纤的话想试试。谁知离地的感觉太没安全感,没被背两步路就挣着要下去。
      动作间薄薄的T恤布料摩擦,肌肤相亲的地方更多。他们笨手笨脚地纠缠打闹,没忍住一起在学生家门口笑得直不起腰。

      陈幸笑眼盈盈,忽然朝萧予纤的脸伸出手来。萧予纤刹那呼吸都绷紧,满世界只剩那只好看的手越来越近。
      陈幸在他耳朵尖上捏了一把:“背我一下把你累成这样啊,耳朵都熟了。”
      于是萧予纤才察觉到耳根的滚烫,那可怕的热意顷刻席卷上脸,这下连脸也熟了。

      那天晚上萧予纤一团乱梦,梦里的自己像个货真价实的变态,从始至终追逐着陈幸的背影。直到他将人拖进无人的巷道,他哥却平静地注视着他,像在等他解释。
      萧予纤忍无可忍地吻上去,动作强硬又痴狂。颠倒乱梦间又看到对方言笑晏晏,调笑一般揉他耳骨:“耳朵都熟了啊?”
      最后醒来时比平时上学还早起了一个小时,在床上思考了半天人生才兵荒马乱地跌进浴室。

      萧予纤很喜欢这段时光,甚至想要一辈子都这样下去。那时的他还对自己的妄想抱着酸涩的期待,他知道大逆不道,却年少轻狂相信未来还能做很多美梦,总有一个能成真。
      录取通知书就是在他的乐不思蜀中到家的。比所有人预想的要早——陈幸志愿填的足够谨慎,居然还能被第一批次录取。
      可是三人看着录取通知书,却没人笑得出来。

      当时填志愿的时候还觉得这个学校勉勉强强、差强人意,真要去读难免不甘。太遗憾了啊。很一般的专业,学校又远。
      若是最终滑倒第二批次,想也不想就去复读了,偏偏不上不下,跟被鱼刺卡了喉咙似的。

      萧予纤是第一个说话的,自从看到这张纸的瞬间他就有股莫名的焦躁,话不经过大脑脱口而出:“你填这个学校干嘛?”
      反应过来时被萧父瞪了一眼,陈幸倒是垂着眼睛没什么反应。
      他是三个人中最平静的,志愿自己填的,大概出成绩的时候就早有预感。

      陈幸把录取通知书拎在手里站起来,神情平淡到几乎事不关己:“时间还早,慢慢考虑。”
      萧予纤却无端升起可怕的直觉:他哥早就决定去了。

      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出房间倒水喝。陈幸的房门关着,底下门缝泄漏了平直的光。
      屋内传来交谈的声音,萧予纤偷听半天,听懂是在给陈幸权衡利弊。

      萧奉允苦口婆心:“你是个有主见的,做事向来稳重……我一直不敢对你的未来指手画脚,但是想来想去,我也是占了老师甚至父亲的名分的。所以我还是来跟你啰嗦了这么多,可不要嫌我烦啊。”
      “唉,再跟着我学一年吧,说真的你要是去外地读书,家里就又只剩我跟予纤了,我两吃饭的时候面面相觑吗?怪冷清的。”

      中间陈幸一直没开口,直到这里才露了一声笑,旋即礼貌地说:“谢谢叔叔,我还是……”
      萧予纤猛地推开门,门把手被冲撞得磕上墙,砸出的声响振聋发聩。萧父被吓了一激灵,看清是他:“你干嘛!不会敲门吗?”

      萧予纤满身戾气地盯着陈幸。后者半点没被吓到,依旧平静、淡漠。
      那天在路边推搡打闹的笑脸没往陈幸的心绪里增添一丝一毫欢喜,他早就成了载不起情绪的空壳了。

      萧予纤终于觉察陈幸破碎的伪装,他哥压根没有从高烧后的病房里走出来。
      他被情绪压得不堪重负,如今抓住一张不合适的录取通知书当逃跑的船票。
      船舱简陋,但他别无选择。

      萧予纤听到陈幸开口的瞬间就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他走了就没准备回来了。
      应该说两个月来,他再没把这里当能回的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我想回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