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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妖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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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玖泠还没有等到那个最难的难题,眼前的难题已经让她头疼欲裂。昨夜烛银姬说什么“尊上好好休息”,她确实睡得很好——锦褥软得像踩在云上,枕头散发着淡淡的彼岸花香,床帐是金红色的轻纱,风吹过来的时候像有千万只蝴蝶在头顶扇翅膀。她甚至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躺在一朵巨大的彼岸花里,花蕊当枕头,花瓣当被子,舒服得她都不想起来。
但她起来了。因为她是尊上,尊上不能睡懒觉。
她换上了烛银姬提前备好的衣裳。一件墨色的广袖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红色的彼岸花,每一朵都是用真正的金线绣的,在光线下闪闪发光。裙摆宽大,走起路来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朵移动的墨色牡丹。腰间系着一条九尾狐金纹腰带,坠子是一颗金红色的宝石,有鸽子蛋那么大,在烛火中折射出耀眼的光。她对着铜镜看了三秒钟,觉得自己像个暴发户的女儿出嫁。她很喜欢。
走出寝殿的时候,殷晚棠正好从回廊拐角处过来。她看到雾玖泠,脚步一顿,眼睛一亮,嘴巴一张:“尊上,您今天真好看。”雾玖泠笑了笑:“谢谢,你也好看。”殷晚棠今天穿了一身绯红色的长裙,金线曼珠沙华在裙摆上流转,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含笑,确实好看。
殷晚棠走过来挽住雾玖泠的手臂:“尊上,大祭司他们在正殿等您。”走了两步,又压低声音,笑得眉眼弯弯,“有好消息。”雾玖泠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不敢问。
正殿里,烛银姬、灼阳、渊澜、问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雾玖泠进来,同时噤声。看到雾玖泠从殿外走进来,同时噤声,脸上的表情从热烈讨论瞬间切换成若无其事。有人看天花板上的骷髅头水晶吊灯,有人看墙壁上的紫水晶簇,殷晚棠低头研究自己指甲上的蔻丹,研究得极其认真,好像那上面刻着妖界的未来。
雾玖泠走到主位前,坐了下去。墨色的裙摆在椅面上铺展开来,金红色的彼岸花在裙摆上流转,她整个人像一朵盛开在夜色中的花。她环顾台下,笑了笑:“你们在干什么呢?”墨色长袍在宽大的椅面上铺展,衬得她面容愈发白皙,眉眼愈发妖冶。
台下的人互相推搡。灼阳推渊澜,渊澜推殷晚棠,殷晚棠推灼阳。灼阳老脸一红往后退了半步,渊澜面无表情岿然不动,殷晚棠被推到了最前面。
殷晚棠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尊上,您……可有婚配?”雾玖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想着,尊上初来乍到,身边也没个体己人。妖界不比仙界,规矩没那么大。尊上若是有心仪的,我们也好早些张罗。”她说完,回头看了一眼烛银姬,烛银姬点了点头,殷晚棠笑得更灿烂了。
雾玖泠嘴角抽了抽:“不必了吧。”
“这怎么行!”烛银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你是我等了那么多年的尊上我绝对不能让你单身”的笃定,“尊上,您现在是妖界之主,三宫六院是正常的。”
雾玖泠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三宫六院……”
“再说,”烛银姬顿了顿,目光在雾玖泠身上转了一圈,语重心长,“您作为妖族,怎么学不到妖族半分风流呢?”
雾玖泠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风流?她最风流的事就是上元节那天拉着尉迟瑛的衣袖叫了声师兄。烛银姬显然不是这个意思:“您知道吗,当年霁窈仙子在世时,追求者能从望归树排到鬼界入口——”
雾玖泠抬手:“好好好,我知道了,但是——”
烛银姬没有让她说完。她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殿内回荡。殿外有脚步声,很多人,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殿门大开,一群人鱼贯而入。
雾玖泠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十几个男子,清丽的、英俊的、温润的、冷峻的、阳光的、忧郁的、高大的、纤细的,应有尽有。走在最前面那个眉目如画嘴角含笑,像春天里第一朵绽开的花。第二个面容清冷眉眼疏离,像冬天里第一场落下的雪。第三个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像秋天里第一座巍峨的山。第四个温柔敦厚目光和煦,像夏天里第一缕穿过竹林的风。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他们站成两排齐刷刷地朝雾玖泠躬身行礼。“见过尊上。”
雾玖泠看着这排人,又看了看烛银姬。烛银姬笑得云淡风轻:“尊上,您初来乍到,我们不知道您喜欢什么类型,所以索性都准备了。”雾玖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那排人,又看了一眼烛银姬,又看了一眼那排人。
烛银姬开始介绍了:“这位是花惊梦,修行一万两千年,擅琴,性子温润,最会哄人开心。”那个眉目如画的青年向前迈出一步,朝雾玖泠微微一笑,声音清润如泉:“惊梦见过尊上。”雾玖泠僵硬地点了点头。
“这位是雪无痕,修行一万五千年,擅剑,性子清冷,最是专一。”那个面容清冷的青年微微颔首:“无痕见过尊上。”雾玖泠又点了点头。
“这位是云中鹤,修行一万八千年,擅丹青,性子洒脱。”那个剑眉星目的青年爽朗一笑:“中鹤见过尊上。久仰尊上芳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雾玖泠嘴角抽了抽。
“这位是月下眠,修行一万三千年,擅书,性子安静。”那个温柔敦厚的青年微微躬身,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玉。
一个接一个地介绍,一个接一个地自我介绍。花惊梦,雪无痕,云中鹤,月下眠。还有风弄影,雾隐岚,星坠尘,霜满天,柳惊鸿,玉临风——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
雾玖泠坐在主位上,手撑着额头,太阳穴在跳,不是气的,是头疼。不是真的疼,是那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被十几个男人自我介绍”的头疼。她忍不住看了一眼站在末尾的那个人,渊澜。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烛银姬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笑得更深了:“这位尊上认识。渊澜,西域之主,修行十万年,擅谋略,性子稳。”渊澜微微躬身:“见过尊上。”声音很沉。
雾玖泠点了点头:“……嗯。”
烛银姬介绍完了,盈盈一拜:“尊上,恢复身体需要阳气滋补。就算您不纳他们,他们也可以用阳气滋补您。日后您就算不要他们了,他们也会因为能与您双修过而感到荣幸的。”
雾玖泠愣了一下:“双修?”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殷晚棠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尊上,相信我,妖界的男人还是很不错的。就算他们只是药引,我们也是精心挑选出来的。”雾玖泠眼前一黑。什么双修什么药引什么虎狼之词!更可拍的是,他们居然好像还挺愿意?!她看了看花惊梦,他在笑。看了看雪无痕,他没有拒绝。看了看云中鹤,他在整理衣领。看了看月下眠,他在等她说话。看了看渊澜,他面无表情。
雾玖泠深吸一口气:“本座觉得——”
烛银姬没让她说完:“尊上,您脸色不太好,一定是阳气不足。来,送尊上回寝殿休息。”她又拍了拍手。花惊梦、雪无痕、云中鹤、月下眠、风弄影、雾隐岚、星坠尘、霜满天、柳惊鸿、玉临风——十几个男子同时上前一步,将雾玖泠围在了中间。雾玖泠眼前一花,身体被人群簇拥着往寝殿方向走去,挣扎了一下。
“烛银姬!我真的——”
“尊上好好休息,晚膳时我叫您。”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雾玖泠站在寝殿中央,身后是十几个精心挑选出来的妖界男子。有的人在看她的背影,有的人在看她的头发,有的人在看她的裙摆,有的人在看她腰间的金红色宝石。花惊梦在笑,笑容温暖。
“尊上,您渴吗?我去给您倒茶。”云中鹤在整理衣领:“尊上,您累吗?我给您揉揉肩。”月下眠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目光温和。
雾玖泠深吸一口气:“那个……”
“尊上您说。”
“你们都出去吧。”
没有人动。花惊梦笑了笑:“尊上,大祭司吩咐过,我们要等您阳气恢复才能离开。”雾玖泠嘴角抽了抽:“我恢复了我自己会说的,你们先出去。”
雪无痕摇了摇头:“尊上,大祭司说了,您脸皮薄,一定会赶我们走。我们不能走。”
雾玖泠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倒是听烛银姬的话。她看了看花惊梦,花惊梦在等她说话;看了看雪无痕,雪无痕在等她说话;看了看云中鹤,云中鹤在等她说话;看了看月下眠,月下眠也在等她说话;看了看站在最后面的渊澜,渊澜面无表情。
“你们都站在那里别动,我打坐。”
她走到床榻边,闭上眼睛。她努力不去想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妖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因为阳气滋补,是因为她真气。
晚膳时,雾玖泠真的感觉到了无力感。不是身体的无力的妖仙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经脉温热,尾巴蓬松,精神比来妖界的任何一天都好。是精神的无力的,说不过烛银姬的无力的。从第一道菜上桌开始,烛银姬就没有停过嘴——不是说她自己,是说雾玖泠。
“尊上,您尝尝这个,彼岸花炖雪蛤,最是滋阴补阳。”雾玖泠尝了一口,好吃。
“尊上,您知道吗,双修是最好的滋补方法,比吃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雾玖泠筷子顿了一下,假装没听到,夹了一块桂花糕。
“而且您不用担心有孕,那些人会提前服下草药的。”雾玖泠的桂花糕噎在了喉咙里,猛咳了一阵,殷晚棠连忙递水,烛银姬还在继续说,“妖界的草药很灵的,您放心。”
雾玖泠灌了半杯水,艰难地开口:“烛银姬,我——”
“尊上,我知道您脸皮薄。”烛银姬笑盈盈地给她添了一筷子菜,“但您是妖界之主,三宫六院是正常的,就算您不纳他们,双修一下也是好的嘛。阳气足了,身体恢复得快,修为恢复得快,心情也会好的。”
雾玖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烛银姬是为了她好,盼望她早点恢复,早点成为那个能带领妖界改命的尊上。双修确实是恢复阳气最快的方法。但她怎么可能会和那些人双修嘛!她连他们谁是谁都分不清。花惊梦是弹琴的那个,雪无痕是用剑的那个,云中鹤会画画,月下眠很安静——就算分清了也不会!她心里有人了。那个人在灵门,在凌霄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以为她死了。
雾玖泠低下头,喝了口汤。汤很鲜,是妖界特有的菌菇熬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烛银姬还在絮叨,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夜晚,雾玖泠沐浴过后,全身都暖洋洋的,墨色的长发还湿着,披散在肩后,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寝殿的白玉地面上。金红色的彼岸花在墨色长裙的裙摆上流转,衬得她面容愈发白皙。她推开寝殿的门。
门口站着一排人。花惊梦,雪无痕,云中鹤,月下眠,风弄影,雾隐岚,星坠尘,霜满天,柳惊鸿,玉临风,还有站在最后的渊澜。他们不是来站岗的,是来围堵的。围着她。
“尊上,您该选人了。”花惊梦笑得温润如玉,像是春天里第一缕风。“尊上,我今晚有空。”云中鹤撩了撩衣领,剑眉星目间带着一丝志在必得。“尊上,我擅长按摩,您累了可以——”“尊上,我会暖床。”
雾玖泠眼前一黑,也不知道是烛银姬下的什么命令,这些人白天还规规矩矩的,晚上就变成了这样。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表情:“我不选。”
没有人动。
花惊梦往前迈了一步:“尊上,您选我吧,我话少。”话音刚落,其他人就开始推荐自己了。“尊上我话更少!”“尊上我不用说话,您看我脸就行!”“尊上我会做饭!”“尊上我会唱歌!”
雾玖泠快晕过去了。她看着眼前这群吵吵嚷嚷的妖界俊杰,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朵被无数蜜蜂围攻的花。渊澜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没有往前挤,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袍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银灰色的长发以墨玉冠束起,面容沉静如水——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开口的。雾玖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一看就很不会的样子,很禁欲,很冷淡,应该不会像那些人一样一进寝殿就开始脱衣服。
雾玖泠伸出手拉住渊澜的手腕,推开寝殿的门,拉着渊澜走了进去,然后关上门。砰的一声,隔绝了门外那些佳人的吃醋声。“渊澜大人就是不一样啊。”“就是,我们还在排队呢,他就先进去了。”“修行十万年就是有优势。”“别说了,酸了酸了。”
身后传来酸溜溜的议论声,渊澜神色没有任何变化。雾玖泠回头看了他一眼,松了口气。她选他是对的,他看起来很清心寡欲,绝对不会多想也不会误会。
“我是为了堵住他们的嘴,”雾玖泠松开他的手,“没有别的意思,你在这里待一会儿,等他们散了你就可以走了。”渊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
殿内安静了片刻。雾玖泠走到床榻边坐下来,渊澜站在门边没有动。沉默了片刻,渊澜开口了:“尊上,您是认真的吗?”雾玖泠愣了一下:“什么?”
“选我侍寝。”渊澜的声音很沉,尾音微微上扬。
雾玖泠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就是为了让他们死心,你明白吧?就是权宜之计。”渊澜看着她,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属下明白。”雾玖泠松了一口气。
渊澜开始解衣带。动作不紧不慢,不急不缓月白色的长袍从肩头滑落,露出里衣。里衣是雪白的,贴着肌肤,隐约可见肩线和锁骨的轮廓。
雾玖泠的瞳孔骤然紧缩:“你干什么?!”
渊澜的手顿了一下:“侍寝。”
“谁要你侍寝了!”
“尊上选了我。”
“我说了那是权宜之计!”
“属下明白。”
“明白你还——”
“尊上选了我。”渊澜的声音依旧很沉,目光落在她脸上,“属下是尊上的人,尊上选了我,我就该侍寝。这是规矩。”雾玖泠嘴角抽了抽,什么规矩?谁定的规矩?烛银姬吗?
渊澜继续解衣带。雾玖泠看不得这个,她跳起来,一把抓住渊澜的手腕,力气大得把渊澜往后推了两步。渊澜的后背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真的急了。
“我说了不用!”渊澜低头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原来尊上也会急”的弧度,很淡很淡,淡到雾玖泠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尊上怕什么?”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沉,但尾音带着一丝笑意。
雾玖泠松开他的手,退后了两步:“我没有怕。”
“那尊上为何不敢看我?”
“谁不敢看你了?”雾玖泠抬起头瞪他,瞪着瞪着就没底气了。他长得确实好看,在那堆人里也是最出挑的。眉目如画,气度沉静,银灰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古剑,锋芒尽敛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凌厉。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烛银姬把他放在最后一个了。
雾玖泠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我不需要侍寝,也不需要双修。你出去吧。”
渊澜没有动:“尊上,大祭司吩咐过,您若不双修,我们便不能离开妖界。您的身体需要阳气滋补,这是最快的方法。”雾玖泠的头又开始疼了:“我知道你们是好意,但我——我心里有人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渊澜看着她的眼睛:“尉迟帝仙?”
雾玖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渊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欠身:“属下明白了。”他重新系好衣带,月白色的长袍垂落下来,遮住了刚才那些不该露出的风景。他走到床榻对面的墙边,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属下在这里打坐。尊上安心休息。”
雾玖泠看着他,看了片刻:“你不走?”
“门外的还没散。”渊澜闭着眼睛,声音很平,“属下在这里,尊上清静。”
雾玖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门外的那些还在叽叽喳喳,酸言酸语透过门缝飘进来。“渊澜大人怎么还不出来?”“修行十万年就是不一样,持久。”“别说了,越说越酸。”渊澜充耳不闻。
雾玖泠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被子是锦缎的,很滑,很凉。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很香,是彼岸花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分明。不是渊澜,是另一个人。
雾玖泠抿嘴一笑,要是尉迟瑛在,那才叫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呢。她还是喜欢这款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沉沉睡去。
第二天,雾玖泠推开殿门,晨曦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渊澜跟在她身后,月白色的长袍纹丝不乱,银灰色的长发以墨玉冠束起,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一夜没睡的痕迹。
门外的佳人们还在。花惊梦的眼睛下面有乌青,雪无痕的面色比平时更白了,云中鹤的衣领歪了,月下眠的眼眶红红的。他们看到雾玖泠出来,又看到跟在她身后的渊澜,醋坛子又翻了:“渊澜大人就是不一样啊,连侍寝都能第一个。”花惊梦的声音酸溜溜的。
“就是,我们排了一晚上的队,连尊上的门都没进着。”雪无痕的语气淡淡的,但谁都听得出那淡淡下面的醋意。“渊澜大人修行十万年,我们比不了。”云中鹤理了理衣领,“不过,今夜该换我们侍寝了。”
雾玖泠嘴角抽了抽,她看了一眼渊澜,渊澜也看了她一眼。她使了个眼色——该你了。
渊澜伸出手,搭在雾玖泠的肩上动作很轻。他看了看那些吃醋吃得脸都绿了的同僚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行哦,她是我一人的。”
声音不大,语气很淡,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花惊梦的脸绿了,雪无痕的脸白了,云中鹤的脸青了,月下眠的脸红了,其他人在风中凌乱了。
“渊澜!你仗势欺人!”“就是!仗着自己是西域之主,抢尊上!”“我要去找大祭司评理!”“我也去!”“我也去!”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跑去找烛银姬了。
雾玖泠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朝渊澜拱了拱手:“多谢,从根源上解决问題。”
渊澜收回手,低下头看着雾玖泠:“尊上客气了。”他微微欠身,“属下先告退。”他转过身,月白色的长袍在晨曦中轻轻飘动,银灰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扬起。走出几步停了下来: “尊上。”
雾玖泠抬起头:“嗯?”
“您心里那个人,他知道您在这里吗?”
雾玖泠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渊澜没有再问,转身走了。雾玖泠站在原地,晨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墨色的长裙上,落在她腰间那颗金红色的宝石上。她抬起头看着妖界紫红色的天空。天空中的妖气云层缓缓翻涌,云层中隐隐约约的,有光,像星星像眼睛,像有人在看着她。
她笑了笑,心里那个人,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灵门,紫竹林海。
恒凌第一次感受到了尉迟瑛的灵气之高——那种高不是他曾经作为帝仙时的、碾压一切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高,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沉静的、像深海暗流一样的高。就算没了神魂,他的修为也肉眼可见地在增长,一天一个样,三天大变样。恒凌心里叹气:原来能当帝仙真的不只是看神魂和脸,灵根也是重点啊。也是,天道选人总不能只看脸。
从万骨魂消散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尉迟瑛从只能打坐吐纳、连一道最简单的金光都凝聚得吃力,到现在已经能跟恒凌过上几十招了。不是恒凌让着他,是真的能过了。恒凌从最初的“师父让你三招”,到后来的“师父认真了”,再到现在的“师父打不过了”——这个过程只用了几个月。他本来耀武扬威了好一阵子,摆出帝仙师父的架势来,虽然是曾经的,但那威风可让他开心了好久,因为尉迟瑛打不过他。
那段日子,恒凌走路都带风。去膳堂吃饭的时候,下巴抬得比天高;遇到潜空的时候,总要提一嘴“你知道吗,今天阿瑛又输给我了”;连煮茶的时候都要哼两句小曲,哼的是“我的徒弟是帝仙,帝仙打不过我”。潜空每次都面无表情地说“他是你徒弟,打赢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恒凌假装没听到。这种好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他心里清楚,但他没想到少得这么快。
紫竹林海里,长鞭与剑气交织在一起,紫色和霜白色的光芒在空中碰撞、炸裂、消散。恒凌的鎏紫云霓鞭快如闪电,鞭影重重,铺天盖地。尉迟瑛的剑很慢,甚至可以说是慢的,但每一剑都精准地出现在鞭影最薄弱的地方。不是剑在动,是剑在等,等鞭子自己送上来。
恒凌咬牙,手腕一抖,长鞭化作九道鞭影从九个方向同时抽向尉迟瑛。这是他的杀招——“九霄雷动”。当年他用这招在仙门大比上赢过潜空,此刻九道鞭影撕裂空气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尉迟瑛合拢。
尉迟瑛没有躲。
他的剑尖亮起一道霜白色的光芒,光芒不大,不刺目,像冬夜里的第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剑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那个圆不大,刚好将尉迟瑛整个人笼罩其中。九道鞭影同时抽在那个圆上,紫色和霜白色的光芒同时炸开,像一朵双色的花在紫竹林海上空绽放。
光芒散去。恒凌的鎏紫云霓鞭垂落在地上,鞭梢在微微颤抖。尉迟瑛的剑尖抵在恒凌的喉咙前三寸。
恒凌看着那剑尖——剑尖上还凝着一缕霜白色的光芒,很淡很淡,像冬日清晨窗户上结的那层薄霜。他忽然想起来,这几个月尉迟瑛用的都是木剑,从来没用过真正的剑。今天祂用了——用了一柄真正的、霜白色的、剑锋上还映着天光的长剑。不是打不过了,是之前根本没有认真。恒凌的嘴角抽了抽。更让他心惊的是刚才那一瞬间——他的鞭子在尉迟瑛的剑光中剧烈震颤,他感觉到了,剑光差一点就要把他的鞭子斩断。鎏紫云霓鞭,跟了他几千年的爱鞭。
恒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干巴巴的:“有长进。”他转过身,走得很急,几乎是落荒而逃。走了几步袖子被竹枝挂住了,扯了一下没扯开,又扯了一下还是没扯开,第三下扯开了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尉迟瑛站在原地,看着师父那匆匆忙忙、笨拙、又带着几分狼狈的背影,眼底有一丝疑惑。走进来的是您,要打的也是您,打不过跑的还是您。还把袖子挂在竹子上,差点摔跤。他把剑收起来,看着自己的双手,翻过来看手背,翻过去看掌心。灵力在皮肤下缓缓流转,霜白色的,淡而纯净。
他切了一声。本座本来就是帝仙嘛,以前是疏忽了修为才会掉到那么低,现在还没恢复百分之一呢。祂不知道自己的修为为什么会掉到那么低,不知道在闭关的那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在万骨魂里躺了那么久。只是觉得修炼比从前容易了很多,灵力比从前纯净了很多,剑法比从前流畅了很多。
恒凌跑到了紫竹林海尽头,扶着一根竹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累的,是吓的。他的鞭子差点被斩断。鎏紫云霓鞭——跟了他几千年的爱鞭——差点被尉迟瑛的一道剑光斩断。几个月前还连金光的凝聚都吃力,现在已经能跟他对打到这种程度。再过几个月是不是连他的鞭子都碰不到了?再过几年是不是整个灵门都没有人能接住他一剑了?他的徒弟,回来了。不是那个从万骨魂里出来、修为尽废、经脉尽断、比刚入门的小弟子还弱的尉迟瑛,是真正的尉迟瑛,是帝仙,是灵门之主,是三界最强大的存在。
恒凌看着头顶的天空,万里无云,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他忽然觉得很踏实,又觉得很空。
几个月的逍遥日子到头了,以后不能再耀武扬威了,不能再去潜空面前显摆了,不能再在膳堂哼小曲了。他又要变回那个被帝仙师父身份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可怜老头了。想想还有点舍不得,但他更高兴。
“好!不愧是我徒弟!”他对着天空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尉迟瑛站在紫竹林海中,目送着恒凌远去。目光落在某处,那里是她曾经练功的地方——折扇展开,青光如烟雨,她站在烟雨中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方向,只是觉得那个方向好像少了什么。一缕光,一缕烟雨,一缕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过的什么。他看了很久,收回目光,负手而立。
“本座……忘了很多事。”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风从紫竹林海穿过,竹叶沙沙作响。没有人回答他。
青丘,议事殿。雾娉泠坐在主位上,鎏金仙袍在穿堂风中纹丝不动,细雪从衣袂间纷飞而出,落在地面上不化。她的面容依旧是冰雪般美丽,眉目间依旧是那样淡漠疏离——但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跪在殿下的人知道,他们从进殿的那一刻就知道了。那种冷不是以前的冷。以前的冷是疏离,是不在意,是你们不值得本座动怒。今天的冷是杀意,是不原谅,是你们都得死。
涂明跪在最前面,身后是那三位曾经跟着重义去灵门的长老——灼明在其中,面色灰败,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雾娉泠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本座的妹妹,你们也敢动。”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是宣判。涂明的额头触地:“帝仙,臣等知罪。臣等是为了青丘——”雾娉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里透出的不是光,是深渊,是万劫不复。
“为了青丘?本座的妹妹,从出生起就被藏在青丘。本座以为最安全的地方,本座最信任的族人。本座闭了个关,出来她没了。”她的目光落在灼明身上,那道目光不重,不锐,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灼明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那日你也在。你喊“杀妖”的时候,喊得很大声。
雾娉泠收回目光:“拖下去。”
殿外的侍卫进来了。涂明没有挣扎,另外两位长老也没有挣扎。灼明挣扎了,他扑倒在地,额头磕在白玉地面上,砰砰作响:“帝仙!帝仙饶命!臣一时糊涂!臣也是为了青丘!帝仙——”侍卫拖着他往外走。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尖:“小殿下!小殿下是臣看着长大的!小殿下是臣的——”声音断了。殿内恢复了寂静。
雾娉泠坐在主位上,细雪还在落。从那之后,整个青丘都知道帝仙变了。帝仙以前也冷,但那种冷是有距离的冷,是只要你不触犯她,她不会动你的冷。现在的冷是没有距离的冷,是谁都有可能被冻死的冷。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不需要理由。祂是帝仙,祂有权力做任何事。长老们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再提起那个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帝仙变成这样,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了。
天门派,议事殿。青如许坐在主位上,月白色的锦袍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面容俊美如玉。祂没有笑,嘴角没有弧度。煮茶长老跪在殿下,低着头,不敢看。他从来没见过尊上不笑的样子,几千年了,尊上永远笑眯眯的,永远温润如玉。今天尊上没有笑,他很害怕。
重义跪在殿中央,白发散乱,白衣如雪,领口处沾着血迹,是被押来时挣扎留下的。他没有跪,是被按着跪的。他的脊背还是很直,像一杆标尺。
青如许看着他:“重义,本座待你不薄。”
重义没有说话。
青如许的声音很轻:“你在本座还是少年时就跟着本座了。本座叫你一声大长老,是敬你。”祂顿了顿,“你就是这样回报本座的?私自动用万骨魂,私吞妖仙灵气,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本座还没死。”最后五个字很轻很轻,重义的身体终于颤了一下。
“尊上,臣是在替天行道——”
“那灵气呢?”
重义哑口无言。
万骨魂柱身上渗出的灵液,金红色的,亿年难得一遇的妖仙灵气,该当充公,该当上交天门派,该当由天地之主分配。他没有上交,他没有充公,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万骨魂消散之前将那些灵液收入了自己的储物戒。那些灵液至今还在他储物戒里。他无话可说。
青如许站起身来,走到重义面前,低下头看着这位苍老的长者。几千年了,祂叫他大长老,从不曾在他面前自称本座。此刻祂叫了,本座,本座还没死,本座还在。
“处决。”
煮茶长老猛地抬起头,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青如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一眼不重不锐。煮茶长老低下头。天门派乃至仙界这才发现,青如许的手段狠辣,天地之主的位置可不是白当的。祂手腕了得,平时笑眯眯的,却不知道面具之下才是真正的青如许。
他从不在人前动怒,从不让人看到他的底线。不是没有底线,是他的底线藏得太深,深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有底线。今天他们看到了,看到了他的底线,看到了他的手段,看到了那层温润如玉的面具之下真正的青如许。一个能在三位帝仙陨落、三界大乱的局面中坐稳天地之主位置的人,怎么可能只是运气好?一个能同时让雾娉泠和尉迟瑛低头的人,怎么可能只是和事佬?一个能在仙门大比上笑眯眯地看两位帝仙争锋相对、自己稳坐钓鱼台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吉祥物?祂只是不爱生气。不是不会。
重义被拖了下去。他的脊背还是直的,即使被拖着,脊背还是直的。他没有求饶,没有挣扎,没有说一句“尊上饶命”。他是天门派大长老,他有他的骄傲。但他的骄傲在青如许眼里不值一钱,在雾玖泠的命面前不值一钱,在那些金红色的灵液面前,更不值一钱。
青如许站在空荡荡的殿中,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煮茶长老跪在一旁不敢走,不敢说话。过了很久,祂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本座是不是太纵容他们了。”煮茶长老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假装没听到。
青如许没有等他回答。祂转过身,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那个重义跪过的地方,落在那些干涸的血迹上。煮茶长老独自一人坐在殿中,看着那片血迹,心里空落落的。
青如许站在天门派的最高处,紫竹林海在远处若隐若现。他想起那天雾玖泠站在万骨魂前苍葭色的衣裙在风中飘动,她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说“我不是妖”。她只是看了虚空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到祂现在想起来还会心口发紧。她是不是也在恨祂?恨祂没有保护好她,恨祂没有及时发现,恨祂来晚了。
祂不知道。祂只知道她消散了,从这世间彻底消失了。那个笑起来像小狐狸的姑娘,那个敢扑向帝仙敢直视帝仙敢把绒花拍在帝仙胸前的姑娘,那个在仙门大比上折扇展开、青光如烟雨的姑娘,那个被万骨魂折磨了九十九天、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喊过一声“冤枉”的姑娘。
青如许闭上眼睛,紫竹林的沙沙声从远处传来,风穿过竹叶,穿过祂的衣袍,穿过祂空荡荡的心。
“娉泠会恨本座吧。”祂自言自语。没有人回答。灵门的山峰在远处静静地矗立着,凌霄峰顶的宫殿在夕阳中熠熠生辉。尉迟瑛在那里,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也好,知道了更痛苦。
紫竹林海里,尉迟瑛还在修炼,剑光如霜。祂不知道妖界有位新的妖仙,不知道她在望归树下哭过,不知道她为改命而来,不知道她心里有个人,那个人长得像祂。祂只是练剑,一剑一剑,不知疲倦。
妖界,烛银姬还在给雾玖泠张罗侍寝的事。雾玖泠还在拒绝,渊澜还在装她的“挡箭牌”。那些佳人们还在吃醋,月下眠还在安静地看书,花惊梦还在弹琴,云中鹤还在画画,雪无痕还在练剑。雾玖泠偶尔会站在望归树下,仰头看着紫红色的天空,看着云层中那些隐隐约约的光。
她不知道灵门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尉迟瑛忘了她,不知道姐姐快要疯了,不知道青如许处决了重义。她只是等,等她恢复,等她强大,等那个人来。或者等她去找他。
梧桐叶落尽的时候,妖界又过了一个春秋。这里的四季不如仙界分明,紫红色的天空终年不变,彼岸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望归树上的金红色花朵从不凋零。但烛银姬知道冬天要来了,风从北域吹来,带着灼阳领地特有的冰寒气息,穿过长街穿过花海穿过大殿的窗棂,拂在脸上冷丝丝的。
烛银姬收回目光,看着台上那道墨色的身影。雾玖泠站在大殿中央,墨玉幽兰长袍垂落如夜色,裙摆上的金红色彼岸花在烛火中流转,一朵一朵像活的。她的头发已经很长了,银白色的垂落腰际,发间仅簪一根苍葭色的簪子——那根簪子她从来没有换过,从仙界带来,簪了一百多年,坠子青绿又透着金色,通透无暇。烛银姬曾问过她这根簪子的来历,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烛银姬看不懂的东西。
她们在殿中对练。烛银姬先出手,绛紫色的长袖化作千道鞭影铺天盖地,每一道鞭影都带着她修行千万年的妖力,足以撕裂山脉。雾玖泠没有动。折扇在手中展开,青光如潮水涌出,很安静,烟雨从扇面上流淌出来——不是灵门那种迷蒙的烟雨,是妖界的烟雨,青中带紫,紫中透金。鞭影落在烟雨中,像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烛银姬收手:“臣打不过您。”她跪了下去。不是礼节,是心悦诚服。千万年了,她以为自己的修为在妖界已是顶峰。此刻她知道了,顶峰之上还有顶峰,妖之上还有妖仙。雾玖泠收起折扇,走过来扶起她:“起来,别跪了。”烛银姬站起来看着她。
一百年了,雾玖泠变了。不是容貌变了,她的容貌还是那样美,眉眼愈发妖冶,美得让人心碎。是气息变了。初来时像一把被尘封的宝剑落了灰锈了刃,锋芒尽敛又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凌厉。现在剑出了鞘刃开了锋,不需要刻意释放,气息自成威压。那气息烛银姬在另一个身上感受过,很久很久以前——霁窈仙子站在望归树下,九尾舒展,金红色的眼睛望着远方。她那时候问仙子要去哪里,仙子说去该去的地方。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尊上也要去该去的地方了。
雾玖泠笑了笑,那一笑倾国倾城,回眸时万人断肠:“烛银姬,现在我能去归墟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平常的事。烛银姬的眼泪先于回答落了下来,不是哭,是泪珠不由自主地从眼眶滚落。她使劲点头,说不出话,点了一下又一下,怕她看不清,怕她以为自己不同意。雾玖泠看着她流泪,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别哭,我很快就回来。”烛银姬握住她的手:“尊上,归墟是三界最险恶的地方。当年三位帝仙在那里陨落,连帝仙都能吞噬。您去那里到底要找什么?”雾玖泠没有回答,她转过头望向殿外,目光越过那道金碧辉煌的长街,越过那片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越过望归树那高耸入云的树冠,落在紫红色的天空下不知名的远方。她看了一百年,等了一百年,等那个人来。他没有来,她不怪他。他以为她死了,他不记得她了,她可以去找他。不是以妖仙的身份去仙界送死,是去归墟。归墟与三界通,与万古连。那里埋葬着三位帝仙的遗骸,埋葬着父辈的血债,埋葬着千万年来仙妖两界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她要去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能改命。改妖界的命,改仙界的命,改自己和他之间那道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万骨魂还坚不可摧的墙。
烛银姬擦了眼泪,重新跪下,额头触地:“妖界子民,等尊上归来。”声音很轻,妖界的子民等了一千万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但她的心在疼等了千万年的孩子刚来就要走,她舍不得。
雾玖泠出了大殿。问空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一百年了,他还是那样话少。走到长街尽头,殷晚棠站在路旁,绯红色的长裙在风中轻飘,没有笑。雾玖泠朝她点了点头,继续走。彼岸花海尽头,灼阳和渊澜并肩站着。灼阳面色沉沉,渊澜面无表情。他们知道了,没有人不知道。尊上要走了。去归墟,那个连帝仙都有去无回的地方。没有人能替她去。灼阳嘴唇动了动,想说的很多,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平安。”渊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雾玖泠回礼,走过他们身边。
望归树下。烛银姬追上来了,发髻散了,鬼金步摇歪了,珍珠坠在耳侧晃来晃去。她不知跑了多久,风吹乱了她绛紫色的长裙。她站定弯腰大口大口地喘气,直起身看着雾玖泠:“尊上,臣等您回来。等多久都等。”雾玖泠伸出手,扶正她歪了的步摇:“好。”转过身朝归墟方向走去。
墨玉幽兰长袍在紫红色的天空下渐渐远去,裙摆上的彼岸花在风中一朵一朵地亮起又一朵一朵地熄灭,像千万只蝴蝶在送别。烛银姬跪在望归树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她想起霁窈仙子陨落那天,也是这样送她走的。一跪千万年,等来了她的女儿。现在等来了她的女儿,又要送她走了。
望归树的花瓣纷纷飘落,金红色的落了满地。风从北域吹来,带着冰寒的气息,拂过她的脸。冷了,妖界的冬天要来了,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更冷。
一百年,对凡人来说是一辈子,对仙者来说只是几个闭关的功夫。灵门还是那个灵门,千座山峰云雾缭绕,紫竹林海沙沙作响,凌霄殿的灯火彻夜不灭。不一样的是凌霄峰顶那道身影。
尉迟瑛站在凌霄峰顶,霜白色的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目疏淡如远山寒雪。负手而立,周身霜华流转,霜白色的光芒在身侧凝成细碎的冰晶。不是刻意释放的,是修为恢复到一定程度后的自然外溢。恒凌站在凌霄峰下仰头看着那道身影,眼眶红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尉迟瑛刚成为帝仙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凌霄峰顶,霜白色的光芒笼罩整座山峰。那时候他这个做师父的,心里又骄傲又失落——骄傲的是徒弟成了帝仙,失落的是徒弟不再需要他了。后来尉迟瑛的神魂碎了,修为归零,连一道最简单的金光都凝聚得吃力。那时候他又心疼又庆幸——心疼的是徒弟受了那么多苦,庆幸的是徒弟又需要他了。现在祂又站在峰顶了。
恒凌擦了擦眼睛,朝峰顶喊了一声:“下来吃饭!”声音不大,尉迟瑛听到了。他转过身,看着峰下那个胖墩墩的、白发苍苍的、仰着头喊他吃饭的老头,微微点了一下头。从峰顶下来,步伐从容。
膳堂里,弟子们正在用膳。看到尉迟瑛走进来,齐刷刷地站起来,低下头。没有人跪——尉迟瑛很多年前就废除了“直视帝仙需跪”的规矩,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某天随口说了一句以后不用跪了。弟子们不敢问为什么,只是照做。
尉迟瑛走到师仙专属的区域坐下。恒凌已经帮他盛好粥了,白粥小菜,清汤寡水,帝仙在的时候膳堂的厨子永远不敢放肆。尉迟瑛端起粥喝了一口:“师父。”
恒凌愣了一下:“嗯?”
“您盯着本座看很久了。”
恒凌连忙低头喝粥。喝着喝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不是哭,是高兴。他的徒弟回来了,不是那个从万骨魂里出来修为尽废连剑都握不稳的尉迟瑛,是真正的尉迟瑛,是帝仙,是灵门之主。虽然不记得那个人了,虽然心里永远缺了一块,虽然偶尔会站在凌霄峰顶看着某个方向发呆——但他的修为回来了,他的剑回来了,他的强大回来了。这就够了。
紫竹林海里,尉迟瑛在练剑,不是与人对练,是独练。剑光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移动。每一剑落下竹叶纷飞,纷飞的竹叶在剑气中化作粉末,粉末在空中凝成霜,霜落在地上铺成银白色的路。灵门的弟子们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不是怕被剑气伤到,是不敢打扰那道霜白色的身影。那是帝仙,是灵门之主,是三界最强大的存在之一。祂在练剑的时候没有人敢靠近。但他们看着那道身影心里很踏实,帝仙在灵门就在。
云卷站在人群最前面,水蓝色的衣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面容清丽,眉目如画。她的眼角有了一丝细纹,不是衰老是岁月的痕迹,百年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她的修为比百年前精进了很多,剑法愈发凌厉,是灵门弟子中当之无愧的大师姐。她走过回廊的时候师弟师妹们会低头叫一声“云卷师姐”,她微微点头,脚步不停。没有人见过她笑,百年来没有。从那个人消散之后就没有了,也不是故意的,就是笑不出来了。
沈观复从藏经阁走出来,绛色的衣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面容温润如玉,眼角也有细纹了。他的修为精进得比云卷还快,剑法愈发精妙。二师仙潜空说他如果再努力一点,说不定能赶上当年的尉迟瑛。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他不想赶上尉迟瑛,他只是在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想那个人。
楚修从练功房出来,额头还冒着汗。他的修为也精进了很多,身形比百年前更魁梧,脸上的稚气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和坚毅。他不再叽叽喳喳了。百年前他话最多,嘴最碎,最容易被雨山贴禁语符。现在话很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跟谁说。那个会听他叽叽喳喳的人不在了。雨山坐在紫竹林海的石台边上,手里拿着朱砂笔正在画符。百年来她画了无数张符每一张都是同一个图案——彼岸花。不是妖界那种金红色的彼岸花,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苍葭色的衣裙墨色的长发眉眼弯弯笑起来像只灵动的小狐狸。她画了一张又一张烧了一张又一张。
黎真站在她身后:“还在画?”雨山头都没抬:“嗯。”黎真没有再问,转身走了。他走过紫竹林海,走过藏经阁,走过试炼台,走过百年前万骨魂矗立的地方,那里现在什么痕迹都没有了。铜柱碎屑被清理干净,地面重新铺了青石板,连血迹都擦干净了。但他每次走过这里都会停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走。
青丘,议事殿。雾娉泠坐在主位上,鎏金仙袍纹丝不动,细雪从衣袂间纷飞。她的面容依旧是冰雪般美丽,眉目间依旧是那样淡漠疏离,百年来没有笑过一次。百年前她还会笑,对着那个人。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她的笑容也随她去了。涂山长老站在殿下,小心翼翼地向她禀报近日的修炼情况。她的头越来越低了,声音也越来越轻。不是怕帝仙发怒,帝仙百年来没有发过怒。帝仙只是不说话,不笑,不做任何多余的事。那种沉默比发怒更可怕。
雾娉泠听完涂山的禀报,微微点了一下头:“下去吧。”涂山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殿内空荡荡的,只剩下雾娉泠一个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枚苍葭色的碎片还在,硌得她手心疼。她握紧手掌,将碎片攥在掌心。一百年了,她还是没有习惯。没有习惯没有妹妹的日子,没有习惯每次闭关出来看不到那个扑上来叫“姐姐”的小女孩,没有习惯膳堂里少了一个吃桂花糕的人。她没有去找尉迟瑛的麻烦,不是因为放下了,是因为她知道不是他的错。他献出了神魂——他以为自己能从万骨魂里把她救出来。他也尽力了。只是没有用。
天门派,青如许站在最高处,看着远处的云海。他的背影依旧是那样修长挺拔,月白色的锦袍在风中轻轻飘动,百年来没有什么变化。非要说变化,祂的笑容变少了。以前祂总是笑眯眯的,对谁都笑眯眯的。现在也会笑,但笑的时候眼睛不弯了,笑意到不了眼底。煮茶长老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茶盘,茶盘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尊上,茶。”
青如许没有回头:“放着吧。”煮茶长老把茶盘放在石桌上准备退下。
“重义的储物戒找到了吗?”
煮茶长老脚步一顿:“还没有。”
青如许没有再问。那枚储物戒里装着金红色的灵液,雾玖泠在万骨魂中被榨取的妖仙灵力。青如许找了一百年,不是想要那些灵液,是想留着她存在过的痕迹。祂怕时间久了,大家都会忘了她。
紫竹林海的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灵门的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新来的弟子们大多不认识她了。只是偶尔听到师兄师姐提起从前的灵门,有个爱吃桂花糕的姑娘,云卷仙子会为她哭,帝仙会为她万骨魂。新弟子问她叫什么名字,师兄师姐们看了彼此一眼。没有人回答,不是忘了,是不敢提了。
凌霄峰顶,尉迟瑛负手而立。霜白色的光芒从他周身向外扩散,将整座凌霄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冰霜中。他的修为已经恢复到了从前的巅峰,甚至更高。恒凌说祂比从前更强了。祂自己知道,不是更强了,是更空了。
心里空了一块,修为就填进去了。像是一个窟窿,用什么都填不满,只能用修炼来麻痹自己。他不知道为什么修炼,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心里会痛。不知道为什么痛,只知道痛的时候修炼就不痛了。恒凌站在凌霄峰下仰头看着峰顶那道霜白色的身影,百年的时光在祂脸上没有留下痕迹。祂还是那样年轻那样冷,那样高不可攀。但祂的眼睛不一样了。
从前的尉迟瑛眼睛里有寒星,亮的,冷的,让人不敢直视。现在的尉迟瑛眼睛里没有星星了,空空的,像两口没有水的井。祂在看什么,不知道。祂在想什么,不知道。祂只是在看。
恒凌收回目光。他的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腿也瘸了,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他老了,活了几千年终于老了。他转过身,一拐一拐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是灵门特有的那种蓝。晴朗时万里无云阴雨时云雾缭绕。他忽然想起一百年前有人说过的一句话——“连花都不是真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低下头喃喃自语:“花是真的,你也是真的。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风从紫竹林海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归墟出事了。消息传到天门派的时候,青如许正在喝茶。茶是刚沏的,金骏眉,汤色金黄,香气馥郁,煮茶长老的手艺百年如一日。祂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正准备喝一口,殿门被猛地推开了。
守归墟的仙者跪在殿外,浑身发抖,脸色煞白,衣袍上沾着泥土和碎叶,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连仪容都顾不上整理。他的嘴唇在哆嗦,声音在发颤,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尊上,归墟……有人闯进去了。”
青如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谁?”
“妖……妖族。一个女人。”
青如许的眉头皱了起来。归墟是三界核心,由仙界管理,千万年来规矩森严,别说是妖族,就是仙门弟子未经许可也不得靠近。现在一个妖族闯了进去,守在归墟的仙者居然没有一个人拦得住她。他把茶杯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一刻格外清晰:“守归墟的仙者呢?”
“拦、拦了,拦不住。她的妖力太强了,我们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仙者的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他不敢看青如许的脸,他知道尊上一定会问,你怎么拦不住?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八个人,都是修行了上万年的仙者,有的擅剑,有的擅术法,有的擅阵法,八个人同时出手,连她的一招都没有接住。不,她没有出招,她只是往前走。妖力从她周身涌出,金红色的,像潮水。他们的剑被震飞,术法被打散,阵法被碾碎。那个人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径直走进了归墟。
青如许深吸一口气。祂一听到“妖族”这两个字就头大。百年前是妖族,百年后又是妖族。百年前那个妖族在万骨魂里消散了,百年后这个妖族又来归墟撒野了。祂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长什么样?”
仙者愣了一下,脸突然红了。青如许看着他那张红得像煮熟的虾一样的脸,茶杯差点没端稳。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脸红,少年人看到心上人脸红,赌徒看到开盅脸红,醉鬼看到酒坛脸红,守归墟的仙者都是修行上万年的老前辈德高望重,心如止水,他居然脸红了。
仙者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做贼:“她……很美。”
青如许嘴角抽了一下,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就这样?”
“很美。”
“有多美?”
仙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他抬起头看着青如许,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最后垂下眼帘:“臣……臣形容不出来。”
青如许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不想问了。妖族嘛,长得漂亮很正常。百年前那个也很漂亮,笑起来像只灵动的小狐狸,不然怎么把灵门那位迷得神魂颠倒。祂收回心思把茶喝完,站起身来,月白色的锦袍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祂看了一眼窗外,灵门的方向。
“去通知雾帝仙,还有尉迟……瑛。”祂顿了一下,还是叫了那个名字。虽然尉迟瑛已经不是帝仙了,但祂还是习惯了叫上祂,归墟那种地方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强。
仙者领命退了出去。殿内安静下来,青如许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手中折扇展开又合上。祂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生气,是头疼。归墟是仙界在管理,归墟的力量强大,是三界核心。妖族闯入归墟,这件事可大可小。小,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族擅闯禁地;大,是妖族要对归墟下手。归墟若出了事,三界都会震动,祂不能不管,祂必须去。
“本座倒是要看看是谁在归墟撒野。”祂自言自语,折扇合上,朝殿外走去。祂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祂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人是她。那个百年前在万骨魂中消散的、金红色光点一颗一颗熄灭的、连灰烬都没有留下的——她。
归墟在东海的尽头,天地交汇之处。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只有一片虚无。
雾玖泠站在归墟入口,墨玉幽兰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裙摆上的彼岸花一朵一朵地亮起,金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格外耀眼。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银白色的,每一根绒毛都泛着金红色的光晕。她仰头看着前方那道裂缝,归墟的入口是裂开的,像天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中有光透出来,不是阳光不是月光,是混沌之光,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没有被任何颜色沾染过。
她迈出一步,身后的妖界天空紫红色的,妖气云层缓缓翻涌。她没有回头,已经道过别了。烛银姬跪在望归树下,殷晚棠站在长街尽头,灼阳和渊澜守在彼岸花海边。她说很快就回来。她不能骗他们。
归墟的入口有仙者把守。八个人,白衣如雪,面容肃穆。他们看到雾玖泠走来,先是怔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大变。有人在喊“妖族”,有人在拔剑,有人启动阵法。
她没有停。妖力从周身涌出,金红色的,像潮水,像千军万马,像万骨魂中那九十九道没有杀死她反而让她更强大的天罚。妖力所到之处,剑被震飞,术法被打散,阵法被碾碎。八位仙者同时后退,有人跌坐在地,有人脸色煞白,有人握剑的手在发抖。
她走过他们身边,没有看他们一眼。已经不需要看了。百年前她在灵门是新弟子,对谁都要笑,对谁都要行礼,连执事弟子都要叫一声师兄。此刻她是妖界之主,三界唯一的妖仙,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归墟的入口在面前,她走了进去。身后的光消失了,声音消失了。黑暗将她吞没,她没有回头。
归墟没有方向,没有路。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虚无。雾玖泠站在归墟中,闭上眼睛,感受着归墟深处那股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像是心跳一样的波动。那不是归墟的心跳,是陨落在归墟中的帝仙的遗骸。他们在归墟中沉睡了三千年,肉身不腐,神识不灭。她要找的不是他们,是他们在归墟中留下的痕迹——是父辈的恩怨,是仙妖大战的真相,是那条“见妖即诛”的天道规则最根源的秘密。她要改的不是规则,是规则背后的东西。
她睁开眼睛,金红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归墟深处有东西在回应她。她朝那个方向走去,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在归墟中没有时间,黑暗与虚无似乎吞噬了一切。她终于停下来了。
面前有三具遗骸。并排躺着,像是沉睡。是的,雾帝仙,泠帝仙,尉迟清之。归墟之战,三位帝仙同时陨落,灰飞烟灭。他们的身体没有化作光点,没有消散,而是永远留在了归墟中,像三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
雾玖泠跪下来,看着中间那两具遗骸。雾帝仙,泠帝仙——她的养父母,青丘的帝仙,将她从襁褓中抱起的两个人。她从未见过他们,他们陨落的时候她才三百岁。三百岁在狐族还是婴儿,连记忆都没有。她不知道他们的声音,不知道他们的样子,不知道他们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没有皱纹。此刻她知道了,他们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雾帝仙的眉目凌厉,泠帝仙的眉目温柔。
她看了很久,然后看向第三具遗骸。尉迟清之,尉迟瑛的父亲,灵门的上一位帝仙。她的仇人,不,不是她的仇人。归墟之战三位帝仙同时陨落,没有人是凶手。他只是他,尉迟瑛的父亲,长得很像,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薄唇微抿。
她的指尖触到归墟的地面,冰冷刺骨。灵力从指尖涌出,金红色的妖仙之力渗入归墟深处。她在找那条规则,那条刻在天道中的、千万年来压在每一个妖族头上的、见妖即诛的铁律。她找到了。
雾玖泠站在归墟深处,仰起头,看着归墟最高处那四个字——“见妖即诛”。每一个字都大如星辰,散发着冷冽的金光。她纵身跃起。九尾在身后展开,金红色的光芒从她周身涌出,直冲向那道亘古不变的法则。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第一个字的边缘。
反噬如天地倾覆。金光炸开,不是一道,是千万道。每一道都比万骨魂中的金光更烈,从那个字中倾泻而出,像决堤的洪流,像崩塌的天柱。那些金光是活的,是怒的,是不容侵犯的天道威严。
她的身体被那股力量猛地弹开,比来时更快。金红色的光芒在金光中碎裂,像琉璃坠地,像花瓣凋零。九条尾巴在狂风中翻卷,墨玉幽兰长袍猎猎作响,裙摆上的彼岸花一朵一朵地熄灭。她落回地面,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口金红色的血从嘴角溢出,落在归墟无尽的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手在发抖,不是怕的,是那道规则的反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帝仙之力在体内翻涌,三股力量互相冲撞、撕裂,像有三个人在她体内打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金红色的光在指尖一明一灭。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它们还悬浮在那里,金光冷冽如初,没有一丝变化。她收回目光,将颤抖的手握成拳。不够,远远不够。
她本想再凝聚力量。指尖的金红色光芒重新亮起,虽然微弱,但还在。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帝仙之力压下,将颤抖的手指稳住。还不够,还需要更多——她不知道还能从哪里得到力量,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归墟亮如白昼。
千万年不曾被光照亮的黑暗,在这一刻被撕裂了。光芒从入口处涌来,不是烛火,不是月光,是仙门千百人同时释放灵力的辉光——金色的、银白色的、霜色的,交织在一起,像一条奔涌的大河,涌入归墟的深渊。光芒所到之处,虚无退散,黑暗被逼到角落,露出归墟真实的面貌——一道望不到尽头的裂谷,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不是人刻的,是天地初开时自然形成的。裂谷深处,三具帝仙遗骸静静地躺着,衣袍在灵力的余波中轻轻飘动。
一群人从光芒中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三道身影。青如许站在中央,月白色锦袍在归墟的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但这温润压不住祂周身的冷意。天地之主的威严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归墟出了事,他必须镇住场子。折扇收在袖中,嘴角没有笑,面容依旧是那样俊美如玉,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雾娉泠站在他左边,鎏金仙袍在归墟的狂风中猎猎作响,细雪从衣袂间纷飞而出,落在归墟的地面上不化。她的面容冰雪般美丽,眉目间没有一丝表情,但她的手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不知道是归墟太冷还是她预感到了什么,她的心在跳。不是普通的心跳,是那种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不安。
尉迟瑛站在青如许右边。霜白色的锦袍在归墟的风中纹丝不动,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冷如霜,周身霜华流转。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归墟深处,落在那三具帝仙遗骸上。他的父亲躺在那里,他应该有什么感觉吗?没有,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父亲的脸,不记得父亲的声音,不记得父亲最后一次抱他是什么时候。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不记得。
他们身后是乌泱泱的人群。天门派的弟子白衣如雪,灵门的弟子苍青色衣袍,青丘门的弟子月白色衣裙,还有些小门派的弟子。他们被青如许召集而来,听说有妖族闯入归墟,仙门不可坐视不理。他们不知道归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需要知道有妖就够了。弟子们的神情大多是兴奋的,除妖卫道,是仙门弟子最光荣的事,百年难遇。他们握着剑,攥着符,提着法器,步伐坚定,像去赴一场盛大的宴会。
云卷在灵门弟子队列中。水蓝色的衣裙在归墟的风中轻轻飘动,面容清丽,眉目如画。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兴奋,是不安。归墟不该有光的,妖族不该来这里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她不敢相信的事正在发生。沈观复走在她身边,绛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面容温润如玉,手按在剑柄上。他也没有说话,他也在不安。楚修走在队伍后面,额头冒着汗,不是累的,是紧张。他百年前第一次出任务时也是这样,他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不会再紧张了,但他还是很紧张。雨山走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朱砂笔,随时准备画符,表情很平静。
人群在归墟深处停下来了。他们看到了那三具帝仙遗骸,看到了裂谷两侧的古老符文,看到了归墟最深处那团金红色的光。
光在黑暗中格外耀眼,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在最后的挣扎。光芒的中心站着一个人,墨玉幽兰长袍在归墟的风中轻轻飘动,裙摆上的彼岸花一朵一朵地亮起,金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流转。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腰际,发间簪一根苍葭色的簪子,坠子青绿又透着金色,通透无暇。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银白色的每一根绒毛都泛着金红色的光晕。她侧对着他们,正在仰头看着归墟最高处那四个字,没有看他们。
青如许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的脚步顿住了,折扇从袖中滑落,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看着她,看着那道侧影,看着那件墨玉幽兰长袍,看着那九条银白色的尾巴,看着那根苍葭色的簪子。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然后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是她。百年前他以为她消散了,金红色的光点一颗一颗熄灭,从这世间彻底消失,不留痕迹。此刻她站在归墟深处,好好的一点都没有消散。她活着,她一直都活着。他应该高兴还是愤怒?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眼眶有点酸,但他不能哭,他是天地之主。
雾娉泠也看到了。那双冰雪般美丽的眼睛在那一刻终于有了裂痕。瞳孔剧烈地收缩,嘴唇在颤抖,细雪从衣袂间纷飞而出,落在地面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她的妹妹活着,她的妹妹没有消散,她的小玖还活着。她在那里,好好的,会笑会说话会叫姐姐。雾娉泠想要冲上去,腿已经开始迈了,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她。
青如许没有看她,摇了摇头。不是现在,这里还有别人,几百个人。
尉迟瑛站在青如许右边。他看着她——墨玉幽兰长袍,银白色长发,九条尾巴,苍葭色的簪子。他见过她吗?他不知道。他的脑海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脸的,想抓抓不住,想忘忘不掉。那个影子此刻站在那里,离他很近。他的心在痛不是旧疾,是另一种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破土而出。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在痛什么。
弟子们没有帝仙们的眼力,没有师仙们的城府。他们看到了妖,九条尾巴,妖气冲天。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来的——“妖!是妖!”这声喊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天门派的弟子拔剑,灵门的弟子结阵,青丘门的弟子亮出法器。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退,有人在喊“除妖”,有人在喊“小心”,有人在喊“她只有一个人”。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张脸。灵门的老弟子们百年前亲眼见过她,在紫竹林海里练功,在试炼台上比试,在膳堂里吃桂花糕,在万骨魂中受苦。他们记得她,他们没有忘记。
很多仙门弟子们不知道这些。他们没有见过她,即使见过,也只是曾经灵门那个笑眯眯的、爱吃桂花糕的、笑起来像只灵动可爱的小狐狸的姑娘,和眼前这个人判若两人。
“妖!是妖!”
“她怎么进来的?归墟的仙者呢?”
“你们看她的尾巴——九条!是九尾妖!”
“九尾妖仙?不可能,妖仙早就绝迹了——”
云卷第一个认出了。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不会错,是她。百年前消散的人此刻站在归墟中,好好地活着,比她记忆中更美了。不,不是更美了,是没有变。还是一样,眉眼弯弯笑起来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云卷的眼泪涌了出来。
沈观复也认出了她。手从剑柄上松开了,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点弧度不像笑,像终于等到了什么。楚修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雾、雾师妹”。雨山手中的朱砂笔掉在了地上。她没有低头去捡,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银白色的长发,看着她的九条尾巴。她画了一百年的彼岸花,每一张都烧了。此刻那朵彼岸花站在她面前,不是画,是活的。
一个弟子高声喝问,年轻的声音,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除妖卫道的正义凛然:“妖物,你是何人,竟敢闯入归墟!”他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他身后的弟子们也在喊,“妖物”“妖孽”“还不束手就擒”。喊声此起彼伏,有老的,有新的,有曾经叫过她师姐的,有曾经叫过她师妹的。他们没有认出她,或者认出了,但不敢认。她是妖。
雾玖泠终于转过身来。金红色的光从她周身亮起,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墨玉幽兰长袍在风中轻轻飘动,裙摆上的彼岸花一朵一朵地亮起。肤白胜雪,眉目妖冶,像一朵在归墟黑暗中盛放的彼岸花。她没有看那些喊打喊杀的弟子,没有看那些曾经的同门。她看着站在最前面的那三个人。
她的眼睛弯了弯,笑了:“既然在此相见,重新认识一下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归墟中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我是霁窈仙子的女儿,三界唯一的妖仙。”
“雾玖泠。”
人群中炸开了锅。霁窈仙子的女儿,三界唯一的妖仙,百年前消散的人,此刻活着。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有人震惊,有人不信,有人茫然。尉迟瑛看着那个笑容,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忽然清晰了一些。他看到了她的笑,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他心口又痛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痛,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的心在痛,很痛。
雾娉泠的眼泪落了下来。细雪从衣袂间纷飞而出,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妹妹。”
雾玖泠看着姐姐,看着那张冰雪般的脸上终于出现的裂痕。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百年前在青丘时那样:“姐姐。”她叫了一声。
雾娉泠的腿动了。她朝她跑去,鎏金仙袍在归墟的风中猎猎作响,细雪纷飞,裙摆翻卷,手伸向她。她不管那些弟子在看,不管青如许会不会拦她,不管尉迟瑛会怎么想。那是她的妹妹,她以为失去了一百年的妹妹,她找了等了一百年。此刻站在她面前叫她姐姐。她要去抱她,要把她带回家。
雾玖泠伸出手,掌心朝着她,不是迎接,是制止。金红色的光从掌心亮起,像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两人之间。雾娉泠被那道光挡在了三步之外,她看着妹妹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丝她看不懂的坚定。她的心沉了下去。
“姐姐,再让我任性一回吧。”
雾娉泠的瞳孔骤然紧缩:“你想干什么?”声音拔高了,不再是帝仙的冷漠疏离,是姐姐的恐惧,是一百年前听到她上了万骨魂时、从闭关中强行破功时、赶到灵门看到满目废墟时都没有过的恐惧。她知道妹妹要做什么了,她看着妹妹仰起头看着归墟最高处那四个字。
不甘、不信、不能:“你疯了!你会死的!”雾娉泠声音在归墟中回荡,撕裂了千万年的寂静。这是雾娉泠第一次失态。
雾玖泠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什么都没有。万骨魂没有杀死她,鬼界万魂窟没有困住她,归墟的反噬没有击垮她。她已经死过一回了,死的那回很疼很疼。她不想再疼了,但她更不想看到妖界的子民永远活在紫红色的天空下,不想看到烛银姬每次说“快了”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绝望,不想看到望归树下那些刻痕被岁月风沙磨平。她不怕死,她怕白来这世上一趟。
雾玖泠转头看向尉迟瑛。他站在那里,霜白色的锦袍在归墟的风中纹丝不动,墨发玉冠,面容清冷如霜。他看着她的眼神是陌生的,不是冰冷,是陌生。她不认识她了,不,是不记得了。那缕神魂,那缕他封在水风清里的、后来在她体内沉睡了一百年的神魂,此刻在她丹田深处微微发着光。有一点暖,又有一点痛。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失去了记忆,不知道佑法对他做了什么,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想起她。她低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释然。这些都不重要了,她要做的事比儿女情长更重要。
她的身躯慢慢升起,离开地面,金红色的光芒从周身涌出,比之前更亮。她没有看任何人,仰头看着归墟最高处那四个字——“见妖即诛”。
她的声音回荡在归墟:“妖也是有血肉的人。他们有妖根,但他们也有心。不是所有的妖都是恶的。”
那是望归树上刻的字,是霁窈仙子陨落前刻下的。她一千万年前就刻了,等了一千万年,等她的女儿来念出这句话。
人群中有人动了一下,想冲上去。没有人敢违抗天意,违抗天意的下场没有人敢承受。万骨魂就是天意的化身,九十九道刑法九九八十一天,雾玖泠撑过来了,换一个人进去呢?换在场任何一个人进去呢?没有人敢试,没有人敢赌。
雾娉泠站在归墟的地面上,仰着头看着妹妹越升越高。鎏金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双手结印,灵力从丹田涌出,不是攻击,是输送。金色的灵力从她掌心射出,没有阻拦,没有打散,顺利地没入了雾玖泠的身体——她在把自己的灵力渡给她。一边是她的妹妹,一边是天道。她帮不了妹妹对抗天道,但她可以把自己的力量给她,让她多撑一会儿。
青如许站在她身后,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拦。天地之主的威严在这一刻显得苍白无力。祂可以命令在场所有人,命令不了天道。
尉迟瑛仰着头看着那道金红色的身影越升越高,越来越小。他的心越来越痛,不知道为什么痛,为什么停不下来。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不是一张脸,是一个笑。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因为你好看啊。”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不知道,但是,他好痛啊。
雾玖泠的手高高举起,掌心朝上,金红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与归墟高处那四个字的金光碰撞在一起。不是一次是无数次,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雷鸣般的巨响。金红色的光在和金光对抗,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极慢极慢,但确实在推进。
她的手在颤抖,不是怕,是那道规则的反噬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两种光芒照亮了整座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