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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闭关 ...

  •   月光落在药池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白色的光,随着水波轻轻荡漾。樱花还在飘,一片一片,落在水面上,落在他们交叠的衣袍上,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雾玖泠窝在尉迟瑛怀里,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还在等祂的回答。
      她没有等到。
      尉迟瑛低下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促狭,没有笑意,没有帝仙的疏离与清冷。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安静的、像是深潭水面上终于不再起波澜的平静。祂看了她很久,久到她的心跳从急促变得缓慢,久到她的脸颊从滚烫变得温热,久到她的笑容从狡黠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东西。
      祂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贴着的那片樱花瓣。花瓣被水浸湿了,贴在她的皮肤上,像一枚粉色的印记。祂的指尖很凉,凉到她忍不住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祂将花瓣拈起,看了看,然后松手。花瓣落在水面上,漂远了。
      “以前这里没有花。”祂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雾玖泠愣了一下““什么?”
      尉迟瑛没有看她,祂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月色笼罩的群山之上,落在那些她看不清、也到不了的地方。“本座在这里坐了很多年,每次来,都是一样的。水是一样的温度,雾气是一样的浓度,连天上的月亮都是同一个位置。”祂顿了顿,“本座从未觉得这里缺了什么。”
      祂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直到你来了。”
      雾玖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第一次扑向本座的时候,本座本想接住你。”祂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清冷,但尾音有一丝连祂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颤,“本座以为那只是错觉。后来你坐在本座的腿上,本座数了你的罪,不是因为要罚你,是因为不数的话,本座不知道该怎么办。上元节那天,你拉着本座的衣袖,叫本座师兄。本座应该拒绝的,但本座没有。”
      祂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她发间那枚水风清簪子。坠子轻轻晃动,折射出七彩的光。
      “你去仙缘谷的那几天,本座在凌霄殿坐了很久。什么事都没有做,只是坐着。”祂的声音更轻了,“本座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你回来的时候,本座看到了。本座在想,原来是在等你。”
      雾玖泠的眼眶红了。她看着他,看着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那片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的、脆弱的、像是随时会碎掉的光。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本座活了很久,”尉迟瑛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药池的水汽说话,“久到已经忘了什么是真的。花是假的,树是假的,连月亮都觉得是假的。但你——”祂抬起眼,看着她,“你是真的。你的花是真的,你的笑是真的,你说‘连花都不是真的,还有什么是真的’的时候,本座在想,你也是真的。”
      祂的手从她的发间滑落,落在她的脸颊上。指尖冰凉,贴着她滚烫的皮肤,像一片落在火焰上的雪。
      “本座想留下你。”祂说,“不是因为你是灵门的弟子,不是因为你叫本座帝仙,不是因为你需要灵瑛仙降。是——”
      祂停顿了很久。
      “是本座不想再一个人了。”
      月光明亮,樱花纷飞。药池的水汽氤氲,将两个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远处灵门弟子的嬉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天上月,空中雪,花下人。祂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到像是等了千万年才说出口。
      雾玖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哭,是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苍葭色的衣袖和玄青色的衣袖在水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云。
      “尉迟瑛,”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但很稳,“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尉迟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祂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温柔的,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等了太久终于不必再等的吻。祂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掌心贴着那里,微微用力,将她拉向自己。她的唇很软,很暖,带着桂花糕的甜和药泉的苦。祂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标记什么。
      血腥味。
      很淡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它在那里。在唇齿交缠的缝隙中,在舌尖相触的瞬间,从祂的味蕾炸开,像一颗被埋藏了千万年的种子,终于在黑暗中破土。不是她的血,不是伤口的血,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常理解释的血。那味道从祂的神魂深处渗出来,顺着经脉,顺着血液,顺着每一次心跳,涌到舌尖,融在她的气息里。
      尉迟瑛的瞳孔骤然紧缩。
      祂的脑海里像是有千万道闪电同时劈下,又像是在无尽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灯。祂想起了一些事,一些祂从未经历过却仿佛刻在骨血里的事。祂想起水风清簪子里封着的那缕魂魄,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动心之时,仙降自能施展。”祂想起她身上那股无法解释的幽兰香,想起那把失传已久的青丘拢烟扇,想起她每次靠近时自己那颗不受控制的心。
      原来如此。
      祂垂下眼,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微微红肿,整个人像一朵被春雨打湿的花,脆弱而美丽。祂的眼底意味不明,不是怀疑,不是震惊,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情绪。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安静的、像是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活了这么久、为什么等了这么久、为什么偏偏是她。
      祂没有问,没有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祂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的脸轻轻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别动。”祂的声音有些哑,但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才能听到的秘密。
      雾玖泠没有动。她把脸埋在祂的肩窝里,闻着祂身上淡淡的麝香和药香,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祂为什么突然停下,不知道祂眼底那片意味不明的光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祂吻了她。祂说不想再一个人了。祂吻了她。
      她在祂怀里闭上眼睛,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祂的肩头,落在满池的樱花瓣上。远处灵门弟子的嬉笑声还在,月亮还在,花还在落。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了祂的腰。
      尉迟瑛抱着她,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樱花瓣,看着月光在水波中碎成千万片银白,看着这满池的药香与花影。祂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还有那一丝淡淡的、不同寻常的味道。祂没有松开手,也没有说话。祂只是抱着她,在天上月、空中雪、花下人之间,安静地、像是抱着这世间唯一真实的东西。
      尉迟瑛坐在大殿里。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和药池上空的月亮是同一轮。银白色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祂的手背上,落在那双修长白皙的、方才还拂过她脸颊的手指上。祂把手举到眼前,看着指尖。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妖气,没有任何痕迹。但祂知道,祂尝到了。
      那个吻。她的唇很软,很暖,带着桂花糕的甜和药泉的苦。祂闭上眼睛,那一瞬间的感觉就会重新涌上来——她在他怀里,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受惊的蝴蝶。然后祂尝到了血。不是伤口破裂的血,不是磕碰擦伤的血,是更深处、更本质的、从她神魂里渗出来的血。很淡很淡,淡到如果换一个人来尝,只会觉得是铁锈味,是药泉的苦味,是什么都不懂的普通血腥。但祂是帝仙。帝仙的味觉敏锐到能分辨出灵气的细微差别,能在一滴水中尝出整片海洋的成分,能在万物的气息中找到那个不和谐的音符。
      祂尝到了妖气。不是那种被封印的、压制的、藏头露尾的妖气。是纯粹的,浓烈的,像是把千万年的妖力都压缩进了那一滴血里。从舌尖炸开的那一刻,祂的脑海里像是有千万道闪电同时劈下。
      雾玖泠是妖。
      尉迟瑛双手捂住头,指尖陷进发间,墨发散落在肩侧,遮住了祂的表情。大殿里空荡荡的,长明灯在角落里静静地燃着,灯焰不摇不晃,安静得像在等一个答案。祂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人,等一个让祂觉得这世间还可以期待的人。祂以为祂等到了。祂以为祂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可是祂选的是个妖。
      “怎么会……”尉迟瑛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不在这里的人。她怎么会是妖呢?她的花是真的。她说“连花都不是真的,还有什么是真的”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她在药池边仰头看祂的时候,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比月光更亮。她扑向祂的时候,幽兰香扑面而来,祂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抱着祂的时候,祂不想推开。她笑着叫祂“尉迟帝仙”的时候,祂想听她叫祂的名字。
      她是妖,可是她是妖。
      尉迟瑛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半空中,像一个银白色的灯笼。祂看着月亮,看了很久。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妖,不是所有都是坏的,不是所有都是罪不可赦的。祂以前不理解,现在理解了。不是因为母亲的话是对的,是因为她。
      祂不想再一个人了。孤独是毒药,祂喝了千万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等祂遇到她,祂才知道,祂从来没有习惯过。祂只是在熬。用千万年的时光一口一口地熬,熬到连自己都相信了孤独才是常态。
      祂不想再熬了。就算抓到了一丝月光,祂也不想放手。祂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祂的秘密,是她和祂之间的、隔着千万年时光和仙妖界限的、不能说出口的秘密。祂会把它藏在心里,藏在帝仙的威严之下,藏在凌霄殿最深处的那个箱子里,和那朵青色绒花放在一起。
      尉迟瑛放下手,用指尖蘸了凉茶,在案几上写了一行字,又拂去了。没有人看到。月光明亮,夜色如墨,凌霄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祂躺在床榻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她的笑,她的声音,她叫祂名字时的样子。
      祂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枕上有她的气息,幽兰香——祂的枕上怎么会有她的气息?祂想起来,她在这里睡过,被祂关在法网里的时候,蜷在锦褥中,把脸埋在他的枕头上。祂说“本座不允许”,但祂没有换枕头。祂闭上眼睛,不再想了。月色如水,洒满整座大殿。祂的嘴角有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不是笑,只是一种“认了”的释然。
      雾玖泠躺在床上,没有关窗。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弯弯的眉眼上,落在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嘴角上。
      她傻傻地笑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又翻回来,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点亮的灯,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尉迟瑛吻了她。祂吻了她。祂说不想再一个人了。祂吻了她。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触到唇瓣的时候,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来。然后又伸出去,轻轻地、慢慢地、像怕碰坏什么一样地,摸了摸。祂的唇是凉的,但吻她的时候变暖了。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她决定相信是真的。
      祂也喜欢她。尉迟瑛居然也喜欢她。她想着想着,又笑了,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喊的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就是开心,就是兴奋,就是觉得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然后她想到了姐姐。笑容淡了一些。姐姐不会同意的。姐姐和尉迟瑛是世仇,是隔着父辈血债的、不共戴天的、见了面就想拔刀的那种仇。姐姐怎么可能会同意她和尉迟瑛在一起?雾玖泠咬了咬嘴唇,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蚕。
      不要想了,她告诉自己。她不会告诉姐姐的,等什么时候姐姐对尉迟瑛改观了再说。到时候姐姐看到尉迟瑛对她这么好,应该就不会反对了吧。大概吧。也许吧。希望吧。
      她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不再想了。尉迟瑛喜欢她,这才是最重要的。她总是这样,在尉迟瑛面前有恃无恐。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别的人见到帝仙,跪都来不及,她扑上去。别的人听到帝仙的声音,头都不敢抬,她直视祂的眼睛。别的人被帝仙看一眼就腿软,她坐到祂腿上。
      不是因为她不怕死,是因为她知道祂不会伤她。从第一次扑向祂,被推开却没有受伤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那个人不会伤她。不管她做什么,祂都不会真的罚她。她说祂穿得好看,祂没说话。她偷看祂,祂假装没看到。她坐祂腿上,祂数她的罪,但数了也没有罚。她抱着祂,祂说“不合礼数”,但没有推开。她亲祂——不对,是祂亲了她,祂亲了她。
      尉迟瑛总是对她很温柔。那种温柔不是言语上的,不是行动上的,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藏在每一次纵容和每一次破例里的温柔。祂包容她,又极有耐心,所以才让她笃定祂不会罚她。所以她得意忘形,所以她在祂面前从不收敛,所以她把绒花拍在祂胸前、把桂花糕塞到祂嘴边、在祂批阅文书的时候坐在祂腿上、在祂吻她的时候叫祂的名字,尉迟瑛。她叫祂的名字,祂没有说不可以。
      想着想着,她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慢慢闭上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弯弯的嘴角上。她睡着了。
      次日清晨,雾玖泠还在梦里吃桂花糕,院门就被敲响了。不是那种急促的、催命一样的敲门,是轻轻的、克制的、三下,然后停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披上外袍,踩着鞋子去开门。门开的瞬间,晨光扑面而来,晃得她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霜白色的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冷如霜,眉目如画。尉迟瑛站在她的院门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身后没有跟任何人。祂站在那里,像一株从雪山之巅移栽到凡尘的寒梅,清冷,孤绝,好看得不像真的。
      雾玖泠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有些得意:“帝仙怎么来了?是要带我出去玩吗?”
      尉迟瑛看着她,没有说话。祂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披散的长发上,从她的长发移到她歪歪扭扭的外袍上,从她的外袍移到她光着的脚上。祂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不穿鞋就出来开门”之类的话。祂只是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祂掌心亮起。那光芒不是帝仙之气那种铺天盖地的辉煌,而是更柔和、更内敛、像是把一缕阳光攥在了手心里。金色在祂掌心凝聚、流转、跳动,像一颗活着的心。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整座院子的晨光都比了下去。
      雾玖泠看着那团光,愣住了:“这是什么?”
      尉迟瑛没有回答。祂向前迈了一步,将掌心覆在她的胸口。金色的光芒从祂的掌心涌入她的身体,不是灼热的,不是冰冷的,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像是春水流过指尖的温度。光从她的胸口蔓延到她的四肢,从她的四肢蔓延到她的指尖,从她的指尖蔓延到她的发梢。她整个人都被那层淡淡的金色光芒笼罩了,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阳光。光芒持续了片刻,然后缓缓消散,融入了她的身体。
      雾玖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掌心还在,和之前一模一样。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修为提升了,不是经脉通畅了,不是任何一种她可以描述的变化。而是更深的、更本质的、像是在她神魂深处点亮了一盏灯。
      她抬起头,看着尉迟瑛,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是什么?”
      尉迟瑛看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祂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极轻极柔的光。但那是笑,是祂很少露出的、只在她面前才会露出的笑。
      “可以保护你的。”祂说。
      雾玖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祂说是保护她的,那就是保护她的。祂不会骗她。她看着尉迟瑛转身离开,看着那道霜白色的背影穿过花影与晨光,越走越远。她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握着门沿,笑得像一朵刚绽开的樱花。她不知道,尉迟瑛昨夜在凌霄殿坐了一整夜。祂试过,对她施展灵瑛仙降。
      祂明明已经动心了。从药池里抱着她的那一刻,从吻她的那一刻,从尝到她血的那一刻,祂就知道,祂动心了。就算她是妖,但是,只因为她是雾玖泠。可仙降失败了。不是施展不出来,是在祂掌心亮起的那一瞬间,又灭了。像一盏被点燃又被风吹灭的灯,像一颗被捂热又被寒冰冻住的心。
      尉迟瑛不明白。她不是妖吗?灵瑛仙降不是只对妖有用吗?祂不是动心了吗?母亲说“你动心之时,仙降自能施展”。祂动心了,祂确定祂动心了。祂活了千万年,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想靠近,想触碰,想把她留在身边。不是因为她是妖,是因为她是她。可是仙降失败了。祂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所以祂把那缕光送给她。祂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尉迟瑛走在石径上,花影落在祂的肩头,祂没有拂去。祂想起她笑着问“这是什么”的样子,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祂很怕那双眼睛有一天会不再看祂。祂不会告诉她祂知道了,祂会把这秘密带进坟墓里。
      这几天,恒凌仙人觉得自己的好徒儿不太对劲。不是那种“练功走火入魔”的不对劲,不是那种“被谁欺负了”的不对劲,更不是那种“生病了不舒服”的不对劲。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奇奇怪怪的、让人看了就想皱眉头又忍不住想笑的不对劲。
      雾玖泠在紫竹林海里练功,折扇展开,青光流淌,烟雨迷蒙,一切正常。但等烟雨散去,恒凌仙人看到她蹲在石台边上,手里拿着扇子,没有在练功,而是在——傻笑。不是那种“我想到一个好主意”的笑,不是那种“我今天吃到了好吃的桂花糕”的笑,是那种嘴角弯弯、眉眼弯弯、眼睛里有星星、整个人像泡在蜜罐子里的笑。恒凌仙人走过去,她没发现。恒凌仙人在她面前站定,她没发现。恒凌仙人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眨了眨眼,抬起头,看着恒凌,笑容还挂在脸上。
      “师父?怎么了?”
      恒凌仙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没事,你继续。”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雾玖泠又在傻笑,对着空气,对着扇子,对着地上的蚂蚁。恒凌仙人摇了摇头,走远了。
      下午,雾玖泠去膳堂吃饭。她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后开始发呆。筷子举在半空中,桂花糕还剩半块,嘴巴还在嚼,但眼睛已经不知道在看哪里了。嘴角弯弯的,像在回味什么。雨山坐在她对面,画符画到一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画。过了片刻,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第三次抬起头的时候,雨山放下笔。
      “雾师妹。”
      没有反应。
      “雾师妹。”
      还是没有反应。
      “雾玖泠。”
      雾玖泠猛地回过神来,筷子差点掉了:“啊?怎么了?”
      雨山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你的桂花糕掉地上了。”
      雾玖泠低头一看,半块桂花糕躺在地上,沾了灰。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没事,还有。”她伸手去拿碟子里另一块,手指碰到桂花糕的瞬间,又停住了,又开始发呆,嘴角又开始弯。
      雨山看了她片刻,低下头,继续画符。楚修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问雨山:“她怎么了?”雨山头都没抬:“不知道。”楚修又看了一眼雾玖泠,又看了一眼雨山,识趣地缩回去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这时候最好不要惹她。
      晚上,沈观复在回廊上遇到雾玖泠。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弯弯的眉眼上,落在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嘴角上。沈观复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也抬起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平时一样。他收回目光,看着雾玖泠。
      “雾师妹,今晚的月亮有什么特别的吗?”
      雾玖泠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月亮上,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没有,”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跟月亮说话,“就是觉得,今晚的月亮,好像比平时好看。”
      沈观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月亮一眼。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和昨天晚上、前天晚上、大前天晚上一模一样。沈观复没有拆穿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大概是吧。”他说,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雾玖泠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月亮,嘴角弯弯的,像月牙。沈观复收回目光,继续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悦,是在思考。
      云卷没有去找雾玖泠,但她注意到了。不是因为雾玖泠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是因为雾玖泠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她今天没有来找云卷说话,没有挽着她的胳膊叫“云卷姐姐”,没有笑眯眯地蹭过来,没有把桂花糕分给她吃。云卷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樱花树,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是温的,但她的心不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只是觉得,那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突然安静了,连空气都觉得空落落的。
      恒凌仙人回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去找潜空。潜空正在院里练枪,枪影如龙,将整座院子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寒光中。恒凌站在院门口,等潜空练完一套枪法,才走进去。
      “老二,你有没有觉得小玖最近不太对劲?”
      潜空收了枪,枪尾顿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怎么不对劲?”
      恒凌想了想,斟酌了半天措辞:“她老傻笑。对着空气笑,对着扇子笑,对着桂花糕笑,对着月亮笑。笑完就发呆,发完呆又笑。我喊她,她要愣半天才反应过来。”
      潜空沉默了片刻:“可能是修为有进境,心境变了。”
      恒凌摇了摇头:“不像。修为有进境不是这样的。修为有进境是高兴,是兴奋,是恨不得找个人打一架。她那个样子,不像高兴,像——”他想了很久,没想到合适的词。潜空替他说了:“像思春。”
      恒凌愣住了,然后猛地摇头:“不可能。小玖怎么会——她怎么会——她整天就知道吃桂花糕种樱花树,她还小,她懂什么叫——”
      “那你说是为什么?”
      恒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不出别的解释,但他不接受这个解释。他转过身,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他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什么。
      第二天,恒凌在紫竹林海里遇到了一个更让他震惊的事情。尉迟瑛来了。不,帝仙来紫竹林海不是什么稀奇事,祂偶尔会来巡视,偶尔会来指导弟子修炼,偶尔会从这里路过。让恒凌震惊的不是祂来了,是祂来了之后做了什么。
      尉迟瑛站在石台边上,看着雾玖泠练功。这很正常。祂看了一会儿,雾玖泠练完一套扇法,收了扇子,抬起头,看到祂,笑了。这也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尉迟瑛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本座知道了”的微表情,不是那种“本座心情尚可”的冷淡弧度,是真正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笑的——笑。恒凌仙人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尉迟瑛笑。不,他没怎么见过。尉迟瑛笑的时候,屈指可数。上一次笑,好像是上元节的时候,雾玖泠拉着他去逛市集,他笑着问“还真是你啊”。恒凌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今天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帝仙在笑,对着他的徒弟笑。
      恒凌走过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帝仙今日怎么有空来紫竹林海?”尉迟瑛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消失了,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表情。“路过。”祂说。恒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祂的目光又飘向了那个方向——雾玖泠正在石台边上喝水,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嘴角弯弯的。
      潜空也注意到了。他不是注意到的,是撞见的。那天他从藏经阁出来,经过后山的石径,远远地看到了两个身影。一个是霜白色的,一个是苍葭色的。两个身影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对方的衣香,又刚好不会碰到彼此的衣袖。雾玖泠在说什么,笑得很开心。尉迟瑛没有笑,但祂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配合身边人的步伐。潜空站在石径的拐角处,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走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从另一条路走了。
      晚上,潜空去找恒凌。恒凌正在泡茶,看到潜空来,给他也倒了一杯。潜空端起茶杯,没有喝。
      “老三,你那个徒弟,和帝仙——”
      “没有。”恒凌打断了他,语气快得像在抢答,“没有的事,你别瞎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潜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完。”恒凌放下茶杯,看着潜空,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读帝仙的旨意,“帝仙是帝仙。帝仙不会想谈恋爱的。世界上想谈恋爱的帝仙只有一个,就是青如许。那是例外,不是常态。我们不能因为有一个例外,就觉得所有帝仙都会谈恋爱。尉迟帝仙不是那种人。祂是清心寡欲、不近人情、视男女之情为粪土的那种人。”
      潜空喝了一口茶:“你刚才说帝仙在笑。”
      恒凌的嘴角抽了一下:“……帝仙可能心情好。”
      “你徒弟也在笑。”
      “……她可能修为有进境。”
      “你徒弟笑的时候看着帝仙。”
      恒凌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你到底想说什么?”潜空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没什么。”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老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是那样,你怎么办?”
      恒凌没有说话。潜空走了。恒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雾玖泠昨天晚上看的是同一轮。他想起了雾玖泠看月亮时的表情,想起了尉迟瑛看雾玖泠时的表情,想起了青如许追着雾娉泠被拒绝了两次还不肯走的背影。他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
      “不可能,”他自言自语,“绝对不可能。帝仙怎么会想谈恋爱呢?帝仙不需要谈恋爱。帝仙只需要修炼、批文书、管理灵门。谈恋爱是青如许那种闲人才做的事。尉迟帝仙不是闲人。祂是正经帝仙。正经帝仙不谈恋爱的。”
      他又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烫得呲了呲牙:“……但是祂在笑啊。”
      第二天,灵门的弟子们开始流传一个小道消息——帝仙最近好像心情很好。没有人敢直接问,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凌霄殿的仙侍说,帝仙批文书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看向窗外,嘴角有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执事弟子说,帝仙从回廊经过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等什么人。膳堂的厨子说,帝仙最近点的菜里多了一道桂花糕。没有人敢把这些事联系在一起,因为联系在一起就会得出一个可怕结论——帝仙在谈恋爱。
      这个结论太可怕了,可怕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忽视。不谈,不想,不问。帝仙怎么会谈恋爱呢?帝仙不需要谈恋爱。世界上想谈恋爱的帝仙只有一个,就是青如许。那是特例,是异类,是天地之主中的奇葩。尉迟帝仙不是那样的。祂是正经帝仙。正经帝仙不谈恋爱的。
      楚修在膳堂吃饭的时候,听到旁边的人在议论。他端着碗,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碗,擦了擦嘴,问对面的雨山:“你说,帝仙真的在谈恋爱吗?”
      雨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帝仙像是会谈恋爱的人吗?”楚修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像。”雨山低下头,继续画符。“那就不用在想了。”楚修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他端起碗,继续吃饭。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可是,雾师妹最近也不对劲啊。”
      雨山的笔顿了一下:“吃饭。”
      楚修闭上嘴,继续吃饭。不敢再问了。他有一种直觉,有些问题,还是不要知道答案的好。
      雾玖泠今天心情特好,好到云卷拉不住她,好到雨山的符纸都定不住她,好到楚修试图用一碟桂花糕转移她的注意力,她吃了一口,笑着说了声“谢谢楚师兄”,然后端起酒杯又灌了一杯。
      “不能再喝了。”云卷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但她的手是暖的,拉着雾玖泠的袖子,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站不稳又倒不下去。雾玖泠回过头,冲云卷笑了笑,那笑容灿烂得像院子里初绽的樱花,眼睛弯弯的,脸颊红扑扑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酒意泡开了的花:“云卷姐姐,我今天高兴嘛。”
      雨山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张醒酒符,犹豫着要不要贴上去。她看了云卷一眼,云卷微微摇头。贴上了,她会闹。不贴上,她也会闹。贴不贴,她都会闹。不如让她闹完。
      楚修端着那碟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站在三步开外,不敢靠近。他刚才试图扶她,被她一掌拍开了。力道不大,但眼神很凶,凶完又笑了,笑得他毛骨悚然。他决定今天不惹她。
      沈观复站在最后面,没有劝,没有拦,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看着雾玖泠,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看着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吧,”他对云卷和雨山说,“她不想让人送。”
      云卷皱眉:“她一个人——”
      “她不会有事。”沈观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云卷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她看了雾玖泠一眼,又看了沈观复一眼,松开手,转身走了。雨山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那张醒酒符。楚修端着桂花糕跟在最后面,一步三回头。
      雾玖泠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挥了挥手,笑得像个傻子。然后她转过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樱花还在落。花瓣铺满了青石板的小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月光从花枝的缝隙中漏下来,碎成千万片银白,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苍葭色的衣裙上。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一步三晃,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面和天空的距离。竹篮还挂在她的手腕上,里面空空荡荡,樱花都被她洒了,洒在来时的路上,洒在风里,洒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晃晃悠悠地走到院门口。门槛边立着一个人。那人斜斜地靠着门框,霜白色的锦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冷如霜,眉目如画。祂站在那里,像一株从雪山之巅移栽到凡尘的寒梅,清冷,孤绝,好看得不像真的。
      祂看到她晃晃悠悠地走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祂直起身,快走几步,上前扶住了她。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她摔倒,快到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雾玖泠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水汽。她看着眼前的人,看了很久,久到尉迟瑛以为她认出了自己。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尉迟瑛愣了一下。祂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滚烫的,透过衣料,像一小团火种落在冰面上。她的呼吸很轻很轻,带着酒香和桂花糕的甜,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怀里的人。祂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抱起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将整个人稳稳地纳入怀中。她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樱花,薄薄的,软软的,仿佛稍微用力就会在掌心碎开。
      雾玖泠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已经被酒意浸透了,水汪汪的,朦胧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世界。她看着他的脸,看着月光在他的眉睫间镀上的银白色光晕,看着他那双从来都是清冷疏离的眼睛里此刻那片她看不太懂的光。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是热的,他的脸颊是凉的,一触之下,她笑了,含混不清地说了什么。尉迟瑛没有听清,祂低下头,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
      “你好好看。”她说。
      尉迟瑛没有回答。祂抱着她,走进了屋子。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花影在墙上轻轻晃动,像有人在窗外放了一盏走马灯,光影流转,如梦似幻。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一扇窗。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用纱罩罩着,是她明天要吃的。枕边放着一把折扇,青丘拢烟扇,扇骨温润,青光内敛。窗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摘的樱花,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祂走到床边,弯下腰,想把她轻轻放在床榻上。雾玖泠没有松手。她的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料,攥得很紧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不敢放的东西。尉迟瑛直起身,又试了一次,她还是不松。第三次,祂放弃了。
      祂在床沿坐下,将怀里的人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让她靠在自己的肩窝里。月光落在祂的肩头,落在她的眉眼间。祂低下头,看着那张被酒意染红的脸,看着那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个即使在睡梦中也舍不得松开的、攥着自己衣料的手指。
      祂叹了口气。
      不是无奈,是一种连祂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胸口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溢出来的叹息。祂看着她,眼底没有帝仙的威严,没有灵门之主的疏离,没有千万年孤独凝结成的寒霜。只有温柔,满满的、沉甸甸的、像是把千万年来不曾给过任何人的东西,全部堆在了这一个眼神里。
      她不是妖界鬼魅,她真的是天上的星星。
      是尉迟瑛在漫长的、孤独的、不知为何而活的岁月里,唯一想要靠近的光。祂活了那么久,从来没有人教过祂什么叫情,什么叫爱,什么叫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毫无保留。祂不知道心动要用什么样的速度才叫心动,不知道喜欢要用什么样的语气才叫喜欢,不知道爱一个人要做到什么程度才叫爱。祂什么都不知道。但祂知道一点——这世间万物,花是假的,树是假的,连月光都可能是假的。但她是真的。
      尉迟瑛不知道情为何物。祂活了很久,久到见过无数痴男怨女在月下盟誓,见过无数才子佳人在花前定情,见过无数人在爱情的泥沼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祂以为那只是凡人的执念,仙人的迷障,以为自己的心是万年寒冰,不会融化,不会动摇,不会为任何人泛起涟漪。
      可是她来了。她扑向祂,将幽兰香留在祂的怀里。她直视祂的眼睛,说“因为你好看啊”。她把绒花拍在祂的胸前,坐在祂的腿上,叫祂的名字,拉祂的衣袖,对祂笑,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祂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这种胸口涨涨的、喉咙哽哽的、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又怕吓到她的感觉叫什么。祂只知道自己想把她捧在手心里,想把她放在心尖上,想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祂不知道这算不算情。但如果这就是情,祂认了。
      尉迟瑛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雾玖泠的发顶。唇触到她的发丝,凉凉的,滑滑的,像月光凝成的丝线。祂闭上眼,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幽兰香和酒香,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花影在墙上轻轻晃动,像有人在窗外放了一盏走马灯。
      尉迟瑛不知情为何物,却总想把祂为数不多的真心全权交给她。
      尉迟瑛已经很久没有踏进藏经阁了。不是不需要,是不想。灵门的藏经阁有四十九层,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山腹深处,层层叠叠,像是把整座山都掏空了来装书。这里收藏着灵门千万年来的所有典籍,功法、术法、心法、阵法、丹方、药典、天文、地理、历代帝仙的手札、已逝师仙的笔记、甚至还有凡间的诗词歌赋。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祂想找的答案。
      祂坐在藏经阁最高层的窗前,面前堆着如小山般的古籍。每一本都翻开过,每一页都看过,每一个字都读过。从“灵瑛仙降”的起源到“帝仙之力”的溯源,妖仙的历史,妖气的本质,封印的原理,心动的条件。祂以为祂能在某本书里找到答案——为什么灵瑛仙降对雾玖泠无效?祂明明动心了,祂明明知道她是妖了,仙降为什么还是施展不出来?但翻遍了所有古籍,什么都没有。没有记载,没有线索,没有任何一种解释能告诉祂答案。古籍上只说灵瑛仙降是世间唯一能祛除妖气的仙降,由飞绛仙子与尉迟瑛共同创立。古籍上没说为什么创立,没说它有什么限制,没说它需要什么条件。母亲只说“你动心之时,仙降自能施展”,母亲没有告诉她动心了却施展不出来该怎么办。
      尉迟瑛合上最后一本书。书卷堆叠如山,在祂面前投下长长的阴影。窗外月光如水,落在书卷上,落在祂的手背上,落在祂微微皱起的眉间。祂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被祂翻开又合上、读过又放下、给了希望又让祂失望的书卷,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想法从心底浮上来,起初很淡,淡到像水面上的涟漪,风吹过就散了。但它没有散,它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容忽视——既然灵瑛仙降不行,那就再创一个仙降。
      仙降本是自然产生的。它不是功法,不是术法,不是靠修炼就能得到的。它是天道对仙人的馈赠,是修为、心境、机缘、天赋在某一刻同时达到顶点时,天地共鸣而生的一种力量。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来,没有人知道它以什么形式来,没有人知道它需要什么条件。但祂是帝仙。帝仙可以创立仙降——不是等待天道的馈赠,而是主动地、以无上法力、以精血为引、以神魂为基,在天地之间刻下一条新的法则。这不是没有人做过,但做过的人,无一例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神魂受损,有的甚至从此再也无法精进。
      尉迟瑛没有犹豫,祂只是在想,创立一个能祛除妖气、且不要求妖气持有者是妖的仙降,需要多久。祂想到了闭关,再过不久就是帝仙们一年中闭关的时刻了。帝仙总是要不断增长修为的,三位帝仙同去天池,各自闭关,互不打扰。这是惯例,是规矩,是千万年不变的传统。往年祂只是去,静修,出来,一切如常。今年不一样,今年祂有要做的事。
      祂捂住心口。不是刻意的,是手自己放上去的。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痛,不是尖锐的刺痛,不是沉闷的钝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缓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融化又凝固的疼。祂有心病,自小就留下的。不是受伤,不是中毒,是生来就有的。像是天道在把祂送到这世间时,忘了给祂一颗完整的心。祂的修为极高,极高到可以补缺,高到这千万年来,祂几乎没有感觉到它的存在。祂以为它好了,或者至少,不会再痛了。
      但最近它又开始痛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封了一缕魂魄进水风清簪子开始?从那一天在药池里吻了她开始?从她在仙缘谷与九婴搏命、浑身浴血、银发金眸、九尾如扇的那一刻开始?祂不知道。祂只知道祂捂着心口的时候,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她笑,她闹,她扑进祂怀里,她叫祂的名字。然后心口更痛了,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破土而出。
      祂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将书卷一本一本地合上,放回书架。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窗外月光依旧,落满空旷的藏经阁。祂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她在院门口看的是同一轮。祂转过身,走出藏经阁。
      远在青丘,大祭司站在殿外,踌躇了很久。不是不敢进去,是进去之后不敢开口。雾娉泠最近心情不好,不,不是最近,是从仙门大比之后就心情不好。从尉迟瑛在众目睽睽之下接住雾玖泠的那一刻起,雾娉泠的心情就没有好过。鎏金仙袍在夜色中泛着冷冷的光泽,面容冰雪般美丽,眉目间没有一丝表情。祂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祂没有换,祂只是在看月亮。
      大祭司硬着头皮走进去:“帝仙,天池闭关的事宜已经安排妥当,三日后启程。”
      雾娉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三位帝仙同去。各自闭关,地点相隔四万八千里,期间不会相见。”大祭司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但启程和结束的时候,难免要在天池入口——”
      地面裂开了。不是夸张,是真的裂了。鎏金仙袍无风自动,素白广袖流仙裙的衣袂翻涌间有细雪纷飞,祂只是轻轻一挥手,仙气所到之处,白玉地面从祂脚下开始,向两侧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一直延伸到殿门口。大祭司站在缝隙边缘,低头看了一眼,深渊,看不到底。
      “帝仙,臣的意思是,距离很远,见不到面,就是——”大祭司咽了口唾沫,“就是启程的时候,可能远远地会看到一个影子。”
      地面裂得更深了。
      大祭司不敢再说了。他躬身行礼,退出了殿外。他站在殿门口,擦了擦额头的汗。跟了帝仙这么多年,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些年,帝仙的脾气越来越差了。
      雾娉泠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凭良心而论,尉迟瑛长得确实很好。祂见过尉迟瑛的父亲,尉迟清之也是出了名的俊美。尉迟瑛继承了祂父亲的五官轮廓,又继承了飞绛仙子的清冷气质,眉目疏淡如远山寒雪,墨发垂落肩侧,霜白色的锦袍衬得祂清贵无匹,像一柄被收入白玉剑鞘中的宝剑。论长相,至少比青如许好。青如许是温润,是如玉,是让人如沐春风;尉迟瑛是清冷,是如霜,是让人只敢远观不敢近前。两种不同的好看,但雾娉泠凭良心说,尉迟瑛确实更胜一筹。
      但加上“尉迟清之之子”这六个字,一切都不一样了。尉迟清之,祂父母的仇人。归墟之战,三位帝仙同时陨落,灰飞烟灭,留下两个年幼的女儿和一场千万年无法化解的血海深仇。雾娉泠看着尉迟瑛的脸,想的不是“祂长得真好看”,而是“祂父亲的剑上沾着我父亲的血”。长得再好看,也膈应。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轻缓而优雅。雾娉泠没有回头,整个青丘,走路这么欠揍的只有一个。青如许走进来,月白色锦袍,面容俊美如玉,嘴角带笑,手里还提着一壶酒。祂看了一眼地上的裂缝,沉默了片刻,绕过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走到雾娉泠面前,把酒放在桌上。
      “娉泠,听说你要去天池闭关了,本座来给你践行。”祂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雾娉泠倒了一杯。
      雾娉泠没有说话。
      青如许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看着雾娉泠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笑容温和得像春天里第一缕风:“闭关别太久,本座会想你的。”
      雾娉泠看了祂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到青如许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但祂没有收回那句话,祂看着雾娉泠的眼睛,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雾娉泠抬起手,一掌挥出。不是金光,不是法术,就是纯粹的、帝仙级别的、不带任何修饰的掌力。青如许的身体从椅子上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越过那道地上的裂缝,飞出殿外,落在外面的石阶上。动静不大,但声音不小。
      殿外的大祭司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是青如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幽怨,还有一丝“习惯了”的认命:“雾娉泠,你是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本座留啊。”
      殿内没有回应。青如许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月白色锦袍上的灰尘,看着紧闭的殿门,叹了口气:“本座明天再来。”祂转过身,走了。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之中,步伐依旧轻缓优雅,但比来时慢了一些。
      雾娉泠坐在窗前,端起青如许倒的那杯酒,看了一眼,放下,没有喝。祂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灵门的月亮是同一轮。那个在灵门的、占着祂妹妹的、害得祂妹妹连家都不想回的、尉迟清之的儿子,此刻是不是也在看月亮?祂想到这里,脸色更难看了。殿外的裂缝又深了几尺。
      雾玖泠是在紫竹林海里找到祂的。尉迟瑛站在石台边上,负手而立,霜白色的锦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墨发以玉冠束起,露出线条凌厉的侧脸。祂在等她,她知道。因为祂从来不会在紫竹林海停留,除非她在。
      “听说你要去闭关了?”雾玖泠跑过去,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晨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弯弯的眉眼上,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她今天穿了那件苍葭色的衣裙,发间簪着水风清簪子,坠子轻轻晃动,折射出七彩的光。她看起来心情很好,好像“闭关”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和“出趟远门”没什么区别。
      尉迟瑛低下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清冷,没有疏离,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的注视。
      “嗯。”祂说。
      “多久?我们能一起过年吗?”
      尉迟瑛没有说话。祂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的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期待,像一颗亮晶晶的星星。她以为祂会像往常一样说“能”,说“本座尽快”,或者至少点一下头。但祂没有。祂沉默着,沉默到她的笑容开始微微发僵,沉默到她攥着祂衣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尉迟瑛?”她叫祂的名字,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确认祂还在。
      尉迟瑛低下头,看着那两根捏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她的指节泛白,指尖微微发颤。祂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不是拉,不是拽,是包住,将她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祂的掌心微凉,她的手指微暖。祂将她的手握住的时候,觉得自己握住的是一缕正在流逝的、随时会从指缝间溜走的光。
      祂抬起眼,看着她。
      “很久,”祂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祂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本座也不确定。”
      雾玖泠愣了一下,不确定,这个词从祂嘴里说出来,陌生得像是第一次听到。祂从来都是确定的。祂说“本座不允许”,祂说“只此一次”,祂说“小狐狸,别怕”,祂说“本座不想再一个人了”。祂从来没有说过“不确定”。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清冷,不是疏离,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俯瞰众生的淡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把她推开的不忍。她想问他很久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但她没有问,因为祂说祂不确定。祂不确定,祂自己也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沉默了片刻。空气安静得像是连风都停了,竹叶不摇了,鸟不叫了,连远处的瀑布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笑了。那笑容没有之前那么明亮,但它还在,像一朵被风吹歪了又倔强地立起来的花。
      “那我等你。”她说,声音轻轻的,但很稳。不是“好”,不是“嗯”,是“那我等你”。四个字,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给他一个承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尉迟瑛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双弯弯的眉眼,看着晨光在她睫毛上镀上的那层淡金色的光。祂没有说好,没有说不用等,没有说任何话。祂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
      “等我回来一起过年。”祂说。
      雾玖泠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说——”
      “本座改主意了。”尉迟瑛松开她的手,转过身,朝紫竹林海外走去。霜白色的锦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步伐依旧从容,依旧优雅。祂没有回头,但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风说话。
      “本座尽量。”
      天池在九天之上,云海之巅。平日里这里云雾翻涌,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连飞鸟都飞不过去——不是飞不过去,是不敢飞过去。帝仙闭关的地方,鸟都不敢靠近。但今天,天池的入口处格外热闹。不是真的热闹,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暗流涌动的“热闹”。
      雾娉泠第一个到。祂站在青丘方向的传送阵上,鎏金仙袍在云海中猎猎作响,素白广袖流仙裙的衣袂翻涌间有细雪纷飞。祂的面容冰雪般美丽,眉目间没有一丝表情。祂的目光落在天池入口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还没有人。祂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本座先到,不必与那人打照面”的满意。
      大祭司站在祂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不敢说话。他手里捧着闭关用的灵药和法器,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冷,天池不冷,是因为帝仙身上的寒气比天池冷多了。
      “帝仙,灵门那位还没到,您要不要先进去?”大祭司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雾娉泠说了一个字,冷得像冰碴子。
      大祭司不敢再问了。他不懂,既然不想见到那位,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站着?但他不敢问。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是找死。
      天门派的传送阵亮了一下。青如许从光芒中走出来,月白色的锦袍在云海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面容俊美如玉,嘴角带笑,手里摇着折扇。祂像是来度假的,不是来闭关的。祂看到雾娉泠,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娉泠!你来得真早!本座还想着要不要去接你呢——”雾娉泠看了祂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离本座远一点。青如许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祂笑嘻嘻地走到雾娉泠身边,站定,折扇摇了两下,又合上。
      “本座陪你等。”祂说。语气自然得像是跟她关系很好。
      雾娉泠没有理祂。青如许也不在意,站在祂旁边,左看看右看看,目光落在远处灵门方向。那里还没有动静。祂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像是在跟雾娉泠说悄悄话:“你说他会不会迟到?帝仙迟到,这要是传出去,多没面子。”雾娉泠依旧没有理祂,但祂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因为青如许的话,是因为灵门方向的传送阵亮了。
      尉迟瑛来了。祂从光芒中走出来,霜白色的锦袍在云海中轻轻飘动,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冷如霜,眉目如画。祂的步伐从容而优雅,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不像是来闭关的。祂的目光从云海上扫过,从青如许身上扫过,从雾娉泠身上扫过,没有停留,然后收回来,落在天池入口的方向。
      青如许的笑容僵了一瞬。不是因为尉迟瑛,是因为雾娉泠的脸色。雾娉泠的脸在尉迟瑛出现的那一瞬间,冷了三度。不是形容,是真的冷了三度。祂周身的细雪变成了大雪,雪花从祂的衣袂间纷飞而出,落在青如许的肩头,落在祂自己的发间,落在脚下的白玉地面上。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大祭司默默后退了五步。青如许没有退,祂站在那里,左肩落满了雪,右肩光秃秃的,画面诡异得很。祂侧过头,压低声音:“娉泠,雪下到本座这边了。”雾娉泠没有理祂。祂的目光落在尉迟瑛身上,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尉迟瑛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祂没有看过去。祂站在灵门方向的传送阵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天池的云海上,像是在欣赏风景。天池的风景,祂看了一千多年了,每年都一样。但今天,祂看得很认真,认真到连青如许朝祂挥手都没有看到——或者说,装作没有看到。
      青如许放下手,叹了口气。祂夹在中间,左边是冰山,右边是冰窟,自己像个包子馅,被冻得梆硬。祂深吸一口气,决定做点什么。毕竟是天地之主,总不能看着两位帝仙在闭关前打起来。
      “那个——”祂清了清嗓子,看着尉迟瑛,“尉迟帝仙,好久不见。仙门大比一别,本座甚是挂念。”尉迟瑛终于看了祂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祂确实看了。
      “嗯。”祂说。
      一个字。青如许的笑容没有变,但心里已经在骂人了。“嗯”是什么意思?本座说了那么长一句,你就回一个“嗯”?但祂不敢骂出来,祂只是笑着,笑得很慈祥,笑得很天地之主。
      “天池灵气充沛,正适合闭关修炼。本座预祝两位帝仙修为精进,早日出关。”祂说完,看着尉迟瑛,又看着雾娉泠,等着他们的回应。
      尉迟瑛没有回应。雾娉泠也没有回应。云海翻涌,细雪纷飞,天池的入口处安静得像是坟场。青如许的冷汗又下来了。祂想起仙门大比那天,自己也是夹在中间,也是这种气氛,也是这种让人想逃跑的感觉。祂是天地之主,三界至尊,祂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但祂有。
      “那——本座先进去了?”青如许指了指天池入口,试探着迈了一步。没有人拦祂,没有人说话。祂又迈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两位帝仙还站在原地,一个看云海,一个看另一个。青如许不再犹豫了,快步走进天池,身影消失在云雾之中。祂走得很急,急到月白色的锦袍都被风吹歪了。祂没有回头,祂怕一回头就看到两道要杀人的目光。
      天池入口处,只剩下两个人。雾娉泠和尉迟瑛,相隔四万八千里——不,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十丈。十丈,对帝仙来说,就是一拂袖的距离。雾娉泠的细雪越下越大,尉迟瑛周身的霜华越来越冷。天池入口的白玉地面上,一半是雪,一半是霜,泾渭分明,像一条无形的界线。
      大祭司站在远处,瑟瑟发抖。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走不出天池了。不是被帝仙打死的,是被冻死的。
      尉迟瑛终于转过头,看了雾娉泠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到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朵无关紧要的云。
      “雾帝仙,”祂的声音清冷如霜,“本座先进去了。”
      雾娉泠没有说话。祂只是看着尉迟瑛,看着祂转过身,看着祂朝天池入口走去,看着祂的霜白色身影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祂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出手。天池入口的地面上,雪和霜被风吹散了,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大祭司松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帝仙,灵门那位已经进去了,您——”
      雾娉泠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祂没有进天池,祂走的是另一个入口——天池有两个入口,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一整座天池。这是雾娉泠提前吩咐人改的,本来只有一个入口,祂硬是让人多开了一个。理由很充分——帝仙闭关,需要清净。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想跟尉迟瑛走同一个门。
      大祭司跟在雾娉泠身后,走进了西侧的入口。云海合拢,将整座天池重新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风停了,雪停了,霜华散了。天池恢复了千万年来的模样——安静,空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远处的云层中,青如许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确认没有人在打架,才缩回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明年,”祂自言自语,“本座一定要想个办法,让祂们分开闭关。一个春天,一个秋天。一个南极,一个北极。”祂想了想,又叹了口气,“算了,祂们不会同意的。”
      “何必呢,冤家宜解不宜结。”
      天池深处,三道帝仙之气同时亮起。金光、银光、霜白色的光,在云海中交织、碰撞、分离,各自占据了天池的一角。相距四万八千里,谁也看不到谁。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年出关的时候,还会是同样的场景。雾娉泠还是会冷着脸,尉迟瑛还是会面无表情,青如许还是会夹在中间,还是会流汗,还是会叹气。
      天地之主,三界至尊,操最多的心,受最多的气。
      威风倒是一点都没有。
      妖界的大街,有一种说不出的金碧辉煌的土感。朱红色的柱子,金黄色的琉璃瓦,宝蓝色的窗棂,翠绿色的栏杆,紫檀木的门框上镶着象牙白的浮雕。每一笔都是浓墨重彩,每一处都是极尽奢华,像是一个富可敌国的暴发户把自己所有的家当都堆在了这条街上。可惜没有太阳照射,那些灿烂的颜色失去了阳光的加持,就显得昏昏沉沉,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工笔画,颜色的轮廓还在,但光泽已经没了。
      烛银姬走在大街上,绛紫色的长裙拖曳在青石板的路面上,裙摆上的金线曼珠沙华在昏暗的光线中忽明忽暗,像是有生命在呼吸。发间鬼金步摇的珍珠贴着她的颈侧,冰凉冰凉的。她没有坐辇车,没有清道,没有让行人回避。她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在这条她走过千万遍的大街上。妖界的子民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围上来。不是跪拜,不是行礼,不是那种帝仙驾临时万人伏首的敬畏。他们只是走过来,靠得近一些,近到能看清她眼底的疲惫,近到能让她看清他们眼底的希望。那些希望很小,小到像风中的残烛,徐徐微光,随时都会灭。
      “大祭司,太阳什么时候能出来?”一个老妇人问。她看起来很老了,老到妖族的漫长寿命在她身上都失去了意义。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妖界没有雪,她没见过雪,她只是听族中的老人描述过,雪是白的,像她头发的颜色。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不是自然的衰老,是熬的。终日不见天日,就算法力再深厚,也难免憔悴。妖界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灰紫色的妖气云终年不散,光线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万物染成一种病态的紫灰色。一年是这样,十年是这样,一百年是这样,一千年、一万年、十万年、百万年、千万年都是这样。她的法力还在,她的寿命还长,但她的心已经老了。
      烛银姬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快了。”她听到自己说。
      老妇人笑了,笑容里有期待,也有不以为然:“您每次都这样说。”她的语气不是责怪,是一种温柔的、像是祖母对孙女说的“你又在哄我了”。她说完,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慢地走了。朱红色的柱子从她身边掠过,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她头顶沉默,她走得很慢,像是不赶时间,像是不相信“快了”这两个字,妖族,好久都没有见到太阳了。
      烛银姬站在原地,看着老妇人的背影,看着周围那些同样苍老、同样憔悴、同样在等的面孔。他们看到大祭司在看她,都笑了。笑得很用力,用力到像是在证明什么——证明他们还能笑,证明他们还没有放弃,证明再等一千万年他们也会等下去。但烛银姬知道,那些笑容是假的。不是他们故意假笑,是他们太久没有见过阳光,太久没有闻过花香,太久没有感受过风吹在脸上时那种暖洋洋的、活着真好的感觉。他们已经忘了真心笑是什么感觉了。
      烛银姬转过身,走回大殿。步伐很快,快到绛紫色的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快到身后的侍女小跑着才跟得上。她不敢再看那些人了,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哭。
      大殿里,问空已经等候多时了。他站在高台下方,玄黑色的长袍在烛火中纹丝不动,面容清瘦,眉目淡然,像一株安静生长在阴影中的竹子。看到烛银姬走进来,他微微躬身:“大祭司。”烛银姬没有看他,她走上高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烛银姬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风说话,但问空听到了。他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张美艳绝伦却满是疲惫的脸,没有问。他知道她会说。
      “难道我们真的要做恶人,自己挣一份公道吗?”
      问空愣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他没有听错。大祭司说的是“做恶人”,不是“做英雄”,不是“做战士”,不是“做反抗者”,是“恶人”。因为她知道,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在仙界口中,他们就是恶人。妖界与仙界之间,从来没有公道。仙界有笔有墨有史官,他们写下来的,就是公道。妖界再有理,也是妖。妖是恶的,妖是该死的,妖的反抗是叛乱,妖的挣扎是罪证。他们不是去挣公道,他们是去做恶人,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命、用自己的万古骂名,去换一个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公道。
      问空的声音有些发紧:“大祭司,您是想……”
      烛银姬没有睁开眼睛。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自嘲:“难道要再爆发一次妖仙大战吗?”
      问空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道绛紫色的身影,声音急促而惶恐:“大祭司,不可!”他是从来不急的人,他的急,比别人的急更急。烛银姬终于睁开眼睛,看着问空,看着那张清瘦的面容上难得出现的裂痕,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嘲。那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失望,无奈,还有一千万年来的、从未熄灭过的、固执的、不肯认输的倔强。但此刻,那份倔强像被风吹灭的灯,暗了。
      “本座也知道不可。霁窈仙子不会允许我们这样做。”她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不许我们杀人,不许我们报仇,不许我们挑起战争。她让我们等,等那个她选中的、会来救我们的人。我们等了千万年,她选的人还没有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她是不是忘了?”
      问空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知道的不是比烛银姬多,是他不敢像烛银姬那样去想。
      烛银姬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紫色的天空。云层中隐隐约约的,有光,像星星,像眼睛,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看着大地。那是霁窈仙子陨落时化作的光点,千万年来不曾熄灭。烛银姬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云层中的那个人说话。
      “仙子,我没有忘。但我快撑不住了。”风从窗外吹来,吹动了她发间的鬼金步摇,珍珠贴着她的颈侧,冰凉冰凉的。云层中的光点闪了闪,像是在回应她。烛银姬看着那道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高台,坐下来。
      “本座会继续等。”她看着问空,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石头,“等到海枯石烂,等到天荒地老,等到这世上最后一朵彼岸花也谢了,本座也会等。但本座不知道,妖界的子民还能等多久。”她没有再说话,问空也没有再说话。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窗外的灰紫色天空下,那条金碧辉煌的街上,那些苍老的面孔,那些强颜欢笑的笑容,那些等了千万年还没有熄灭的希望。
      人间的热闹,从秦楼楚馆到勾栏瓦舍,从街头巷尾到茶馆酒楼,都是一样的。台上鼓点急,台下叫好声。今日演的是《帝仙伏妖》,讲的是尉迟帝仙一剑斩杀九头妖蟒的故事。演帝仙的小生穿着一身霜白色锦袍,面容涂得惨白,眉画得斜飞入鬓,手里提着一柄木剑,剑身上贴了金箔,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妖孽!还不束手就擒!”小生大喝一声,木剑一指。对面演妖蟒的演员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鳞甲,头上顶着九条纸糊的长脖子,脖子上糊着血红色的纸,看起来又滑稽又狰狞。他张牙舞爪地扑向小生,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台下的小孩吓得捂住了眼睛,又从指缝里偷偷看。
      小生一剑斩下,一条纸糊的脖子从演员身上掉下来。小孩们欢呼起来。又一剑,又一条。九剑斩下,九条纸糊的脖子散落一地,演员捂着胸口,痛苦地倒在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台下掌声雷动。
      “好!”有人站起来叫好,茶碗端在手里,茶洒出来了都没注意。“帝仙威武!”“妖族就该死!”小生站在台上,木剑拄地,衣袂飘飘,朝台下拱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这是戏,帝仙没有表情。台下的人对这种“清冷疏离”的表演赞不绝口——“演得太像了,帝仙就是这个样子的。”没有人见过帝仙,但他们觉得自己见过。戏文里的帝仙,就是真的帝仙。
      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堂寂静:“上回书说到,妖仙大战第三百年,仙界三大帝仙联手,于归墟之上与妖界七大王决战——”他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满堂茶客,声音压低了三分,“那一战,天崩地裂,日月无光。归墟之水倒流三千里,仙妖两界死伤无数。最终,仙界大胜,妖界大败。从此妖族龟缩妖界,千万年不敢踏出一步。”
      茶客们听得入神。有人问:“先生,妖族真的那么坏吗?”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音拔高了八度:“坏?何止是坏!妖族吃人、喝血、炼人魂魄为法器。男的被他们拿去炼药,女的被他们——咳咳——”他顿了顿,觉得后面的话不太雅观,换了个说法,“总之,无恶不作!仙族替天行道,除妖卫道,那是功德无量!”
      茶客们连连点头。有人愤愤不平地说:“我表兄就是被妖族杀死的!”旁边的人连忙问怎么回事,那人说:“当年他在边境修炼,遇到一个妖界少女,那少女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求他救命,他心一软——结果那少女一口咬断了他的喉咙!”众人大惊,纷纷摇头叹息。有人拍桌道:“妖族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没有人问那个妖界少女为什么要在边境出没,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要咬断那个人的喉咙,没有人问那个人在遇到她之前做了什么。不需要问,妖是恶的,仙界是善的。这是天道,是规矩,是千万年来不可动摇的铁律。
      酒楼里,几个修仙者正襟危坐,听着隔壁桌的凡人对仙界的赞美之词。他们的腰背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丝矜持的笑意。能被凡人景仰,是修仙者的荣耀;能除妖卫道,是修仙者的本分;能替天行道,是修仙者的使命。他们与有荣焉。
      一个小孩子从旁边跑过来,拉着一个修仙者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叔叔,我以后也要修仙!也要像帝仙那样,把妖怪都杀光!”
      修仙者笑了,摸了摸孩子的头:“好志向。等你长大了,去参加仙门选拔,若能入了灵门,青丘门或天门,光宗耀祖不在话下。”
      孩子用力地点了点头,跑回去跟小伙伴炫耀:“我要去修仙了!我要杀妖怪!”
      小伙伴围着他叽叽喳喳。“我也去!”“我也去!”“我娘说了,修仙是光宗耀祖的事,比中状元还厉害!”孩子们笑着闹着,嘴里喊着“杀妖怪”,像喊着什么神圣的口号。没有人告诉他们,妖也有孩子,妖的孩子也会拉着父母的袖子问为什么不能去晒太阳,妖的孩子也会做梦,梦里会有太阳、月亮、星星,和永远抓不到的蝴蝶。
      妖界,灰紫色的天空下,一个妖族小孩坐在门槛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他问身边的母亲:“娘,太阳什么时候出来?”
      母亲正在缝补衣裳,针线顿了一下:“快了。”
      “快了是多久?”
      母亲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缝补。针扎进布料里,又拔出来,又扎进去。孩子没有等到回答,也不再问了。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蚂蚁很小,小到一踩就碎。他没有踩。他只是看着它爬,从这边爬到那边,从那边爬到这边。在这个没有太阳的世界里,连蚂蚁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烛银姬站在大殿的高台上,面前的水晶球中正映着人间的景象——舞台上,小生一剑斩下妖蟒的头颅,台下叫好声如雷;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茶客们愤愤不平地骂着妖族;酒楼中,修仙者正襟危坐,享受着凡人的景仰;街道上,孩子们追逐嬉戏,嘴里喊着“杀妖怪”。她看着这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拂过水晶球的表面,画面消散了。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在角落里静静地燃着。她转过身,看着高台下的问空,嘴角弯了一下:“你说,在仙界和人间的眼里,我们是什么?”
      问空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说。
      烛银姬替他说了:“是妖。是该死的。是十恶不赦的。是杀一万次都不够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没有人会问我们为什么成了妖,没有人会问我们想不想当妖,没有人会问那些死在仙剑下的妖是不是真的该死。他们只需要知道我们是妖就够了。”
      她顿了顿。
      “就像我们只需要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们就够了。”
      问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大祭司,我们还要等吗?”
      烛银姬看着窗外的灰紫色天空,看着云层中那些隐隐约约的、像星星一样的光。她看了很久,久到问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等。”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问空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绛紫色的长裙在烛火中泛着淡淡的光泽,鬼金步摇的珍珠贴着她的颈侧,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千万年还没有倒下的树,根扎在地底深处,枝叶伸向没有太阳的天空。
      “不等的话,”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们之前等的那千万年,算什么?”
      问空没有回答。殿内安静了下来,烛火跳了跳,又稳住了。窗外的灰紫色天空下,那个坐在门槛上的孩子还在看蚂蚁。蚂蚁还在爬,从这边爬到那边,从那边爬到这边。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他还在爬。也许,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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