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镜子里的人
...
-
李润佳觉得，张海龙这个人——不对，这个镜子里的、不知道算不算人的存在——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他太认真了。
具体表现为：她随口说了一句“这物理卷子好难”，第二天早上醒来，草稿纸上多了三页解题步骤。不是那种简略的、只写关键步骤的参考答案，是每一步都标注了“此处可用动能定理”“注意受力分析方向”的保姆级教程，边栏还用极小的小楷写了批注，比如“恩人此处容易算错，我多写一步”和“这个模型前世恩人教过我”。
李润佳趴在床上，把三页纸翻得哗哗响，心情复杂。
“海龙。”
镜面亮了一下。
“你有没有考虑过去当辅导班老师？”
镜面上浮出一个字：“何？”
“就是教别人做题，收钱的那种。你这一手字拿出去，一节课少说两百。”
镜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浮出一行字，笔画端端正正，透着一种被冒犯了的矜持：“我只教恩人。”
“好好好。”李润佳把草稿纸折好塞进笔袋，语气像哄小孩，“只教我，只教我。”
镜面又浮出一行：“而且不收钱。”
“那收什么？”
镜面上慢慢浮出两个字：“笑。”
李润佳愣了一下。“什么？”
“恩人笑一次，抵一节课。”
李润佳把铜镜啪地扣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耳尖烧得像要着起来。过了好几秒，胳膊底下传出闷闷的声音：“你是不是觉得你说这种话很自然？”
镜面朝下扣着，但震动了一下。李润佳觉得那是他在点头。
她把镜子翻过来，对着镜面龇牙咧嘴地挤出一个夸张到变形的笑脸。“给。付过了。今天所有作业都帮我讲了。”
镜面上浮出一行字，笔画有点歪，像在忍笑：“这个不算。”
“怎么就不算了？”
“恩人这个笑，像在威胁我。”
李润佳终于没忍住，真的笑出来了。不是那种撑场面的笑，也不是怕冷场而硬挤的笑，是被人一句话戳中笑点之后肩膀一抖一抖的那种。她笑得趴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声从棉花里渗出来，又闷又亮。
铜镜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旁边，镜面映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光里似乎带着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暖意。
早上去教室的路上，李润佳路过小卖部，停了一下。
她走进去，把口袋里张海龙昨天找零的那张十块钱掏出来，买了一根火腿肠，又买了两颗大白兔奶糖。然后把火腿肠剥开，放在铜镜旁边。镜面映出火腿肠的倒影，然后浮出一个问号。
“请你吃。”她说。
“恩人，我不需要进食。”
“那就看着。看着我吃。”她把火腿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我请客，你看着。这就叫分享。”
镜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浮出四个字：“恩人说得对。”
李润佳又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铜镜。“等等，你看得见我吃东西？”
“看得见。”
“那我睡觉你也看得见？”
镜面浮出一个字，笔画写得飞快，像是急着撇清什么：“闭眼。”
“你闭眼？”
“在下非礼勿视。”
李润佳把火腿肠吃完，舔了舔手指，慢悠悠地说：“行吧，信你一回。”然后撕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又把另一颗放在铜镜前面。“这颗给你留着。万一哪天你能从镜子里出来了呢。”
镜面上没有浮字。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镜面上浮出一行字，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轻，都要慢，像写的人每写一画都在想很久。
“恩人前世，也给我留过一颗糖。”
李润佳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把那颗大白兔往铜镜边上又推了推，语气轻快得像踩在春天刚化的冰面上：“那就更要给你留着了。两辈子的糖，你欠我利息。”
铜镜震了一下。
李润佳觉得那是他在笑。
上午第三节课，物理老师抱着上周测验的卷子走进来。教室里气压骤降，所有人齐刷刷低头，像一群感应到危险的羚羊。李润佳也低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在最后排，低头比较舒服。
物理老师姓周，四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语调平平的，但每句话都像一把钝刀，不锋利，磨得人难受。“这次周测，整体还行。有个别同学退步明显，自己心里有数。还有个别同学——”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前排越过中排，直直落在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上。
“——请假两周，回来考得比某些全程上课的还好。李润佳。”
全班齐刷刷回头。
李润佳嘴里的半颗大白兔差点整颗咽下去。
“到。”
“九十七分，全班第二。”周老师把卷子放在讲台上，难得地抬了抬眉毛，“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润佳张了张嘴。
怎么说？说我前世捡了个小乞丐教他做题，这辈子他住在镜子里每天晚上帮我讲物理？说那道导数大题是他用算筹图解的，比我老师的方法还简洁？说我今早刚用一颗大白兔奶糖付了学费？
“我——”她站起来，表情真诚，“做题的时候多换了几条路走。”
周老师看了她两秒，难得地点了点头。“坐下。继续保持。”
李润佳坐下，心跳得砰砰响。她把卷子摊开，红色的97写在右上角，鲜亮得像一面小旗。她低头看了看笔筒旁边的铜镜，镜面映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亮晃晃的。
她把卷子往镜子那边推了推，让镜面能照到那个97。
铜镜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震了第三下。
李润佳小声说：“行了行了，别嘚瑟了。”
镜面安静了。然后浮出四个字，笔画写得格外工整，每一笔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恩人厉害。”
李润佳把卷子翻了个面盖住自己的脸，在卷子底下笑得肩膀直抖。
课间阿雪来找她，看见她桌上摊着一张97分的物理卷子，发出一声能把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喊亮的尖叫。“李润佳！你请假两周考97！你还是不是人！”
“是人，是人。”李润佳赶紧把她按下来，“低调，低调。”
阿雪一把抢过她的卷子翻看，边看边啧啧称奇。“你这解题步骤跟老师讲的不一样啊，你这个第三步——等等，这什么？你草稿纸上怎么还有小楷？”
李润佳飞快把那张写满批注的草稿纸抽回来，叠好，塞进笔袋。“练字。练字而已。修身养性。”
阿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桌上那面古色古香的铜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润佳想了想，凑过去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
阿雪眼睛一亮，也压低声音：“你说。”
“我捡了一面镜子。”
“嗯。”
“镜子里住着一个人。”
“嗯？”
“他说是我前世养大的，这辈子来报恩。”
“嗯？？？”
“他每天帮我讲题，给我剥火腿肠，还说我笑一次抵一节课。”
阿雪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李润佳的额头。“没发烧啊。”
李润佳把她的手拍开，笑得趴倒在桌上。铜镜在笔筒旁边安安静静地立着，镜面上映着两个女孩子笑成一团的影子。
镜面深处，似乎有一个人，正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弯了弯嘴角。
放学的时候，李润佳收拾书包，发现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压在铜镜下面。她展开，上面是陈嘉怡的字迹，写着几个字——
“恭喜你啊。物理。”
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笑脸的嘴巴画歪了，像是画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下这一笔。
李润佳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和那张写满海龙批注的草稿纸放在一起。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低头对书包里的铜镜说：“今天还不错。”
镜面浮出两个字：“明天。”
“明天怎么了？”
“明天会更好。”
李润佳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嘴角弯起来。“行，你说的。不好你赔我火腿肠。”
铜镜震了一下。
像是笑着答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