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活着   杜微湘 ...

  •   杜微湘不应现今遇他,更不该在此一刻重逢。

      检测器上虽单单显示微弱的生命体息,但按中程所过时间推测,尚可辨认其是奄奄一息的人类。

      “杜队,要上吗?”
      许诺见她犹豫不决而问询。

      谁人都需于筹谋决策中果决迈向成长,然而这背后何尝不是在背负起忤逆自身道德的罪恶与贬落的私语举步维艰地前行,到头来望,还有一望无垠的仔肩仍需自己肩承。

      所谓正义,不过是事不关己之旁人看来的轻松且高尚罢了。

      杜微湘稍稍压首整衣敛容,绑紧手套朝前走去,并对身后人应道:

      “带回休养。”

      光是执行完三座城市的任务,就已是十人进八人出。

      杜微湘正视被大盛搀扶着步履蹒跚的吴曦,转而将视线收回队伍右侧方位,又瞥见垂在谢承左肩上,被许诺托举起头那仰面朝天的熟人。

      即便曾是旧相识,但眼下也成越看越觉得目生,何况再相遇一刻,直面的就是对方一张触目惊心的濒死面容。

      杜微湘抬起手腕抹祛洇湿发丝的汗珠,它却好似长流不息,至俯瞰大地才倏忽知晓,敲撒于大地上的乌黑水点已逐渐繁杂。

      仰首层云压顶,风起云涌赫然紧跟一行人的脚步。

      众人刚平息一处踏至的榱崩栋折,另外几波风吹浪打就纷至沓来,稍有分心,失去的将会是多少条生命?

      深夜其靁虺虺,我重三迭四地苏醒数回,辗转反侧地妄想自身所惧怕之恶魂将驾临我床前,视我命为草芥而高举石斧横竖劈开我弱不禁风的躯体……反反复复这般去想,便也困乏疲累了,不胜其烦了。

      白光透越窗隙,驻停我蒲柳之身后如梭飞逝,不过稍时之间,我忖量过的念头便已俯拾皆是。

      我印象中一时的先后作为随之疾快落得影影绰绰,只是唯未忘却我时而躲进单薄的凉被里,仿若如此便能蒙恩备受庇佑,而不遭险象环生的外界欺侮侵害;时而又将自己的身躯坦坦荡荡敞露在外,托命运交予道道闪现继络续消逝的耀光。

      末了,我解放缠绑起的窗幔,它不仅仅为遮风挡雨,且连带了那璀璨炳焕的光景一并离去,沉眠无穷尽的虚无中。

      我是如此矛盾不解……渴望着死亡又不舍我珍稀的幸福。

      也许对于浮世众生而言,尚能够活着而非痛心彻骨地死去,便已称得莫大的福祉了。

      我最终一次感知到照耀下的光亮,比照先前几道闪光持续得倒颇久,我意识这才清微渐渐,知晓这是天亮了。

      我如一僵直人偶安稳躺在床上,而若想动动自己的手指头,就必需先生硬地折断关节,再到折回的同时让它顺势恢复如初。

      我因捉摸不透四周混沌而起郁郁寡欢,再因顷刻后魂魄脱离肉身继而感悟到“容光焕发”。

      我知觉身躯已成为一具空壳,灵魂更是色彩黯淡。

      说来我好似于许多回唵呓着初醒之后,都常常想过,这个世界当真真实吗?

      真切与虚无,二者阈值各通极端,交替入眼濡耳。它们带来烦琐使我不展笑颜,惘于迷津,纵使临至人身崩坏溃败亦不曾间断。

      有人白昼里畅意想入非非,到入夜预思今夜会与明日相贯络续的美梦,如此梦魂颠倒,无间苟活幻想神世,抵及摸不透、分不清真实与幻象。

      不过这也是他们能够“自圆其说”所沉醉的幸福罢,且为不受众人理解收容的刻舟求剑。

      人生如梦,他者苏醒后,失却了物质、情爱抑或情绪。而我醒来,发现一切毫无变化。

      我明记得我已经失去生命了。

      我本在生时存活之世里熬得不大如意,彼时愚顽的我甚至无忌猜度,唯有死亡方能引领我脱逃这惨无天日的浮世。

      如今我也算得死了一回,可世间的一切险象破败仍然毫发无损,它们并未随我仅剩的生命力消离。

      一朝罹患九度痛,当初无悔徒虚空。如今顾望炉药中,哀吁长叹泪人贡。
      想曾几何时,我每逢罹患一身伤病耽误了自己,便时常觉得晕头转向,起身做任何事都将对它一惊一乍。

      一旦我认为自己快不行了,一彷徨前进,若非撞壁那定然是险些摔倒。而我再转变了念头,我不愿继续颓靡踌躇,又颇快重振旗鼓。

      只因我不愿就此一蹶不振,干脆跌倒于病症之前。

      此后凡事临降,我都将以积极理想的状态与之抵抗,决不因噎废食,我不愿妥协于命运,我必要让它看到我的顽固,切身体会到我的坚毅。

      我坚信生命是顽强不屈的,而至它再获得坚强不甘的心时,就将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前方命途暧暧不清,我不明命运正向我伸以援手还是置步步磋磨,故而我不再步那起初一蜿蜒曲道,载途中迷雾,亦应由自归本心披荆斩棘断绝。

      无垠迷雾终将被闯破一片坦途,因此我明了,切勿深囿此间迷境中过久,外方正别有天地。

      灵魂乍然懦缩回□□,陈叙因此弹坐起身。

      银针细雨降人间,苦雨凄风的迹象一点未抹,如万马奔腾般气势汹汹来临的膨风闯破了木窗。

      陈叙慵然钻回蕴有肉身残温的薄被,头随心倾于左侧,不远处正有一堵寞落白墙。
      他又倒身偭向右侧,依然只见一面光秃秃的白墙,还差些与摇摇欲坠的墙皮撞上。

      四面洁净的墙包围成四四方方的房间,铁架床依傍在角落,天花板就连顶灯都无处安放。想必这里唯一一点光亮,大抵仅有白昼晨曦与寒夜月明吧。

      可人不会日日见艳阳高照,亦无可确保是否还能见得繁星密布间的皎洁月光。唯独眼泪,它历来活在眼睫,教之渐化成扎疼我血肉而无可抽拔的尖刺。

      须臾间,不论什么都逐渐压抑得褊狭隘小,陈叙只好尽所能蜷缩出尚容纳自己呼吸的小团空间。

      楼房挡住了黯黯天际;窗户遮蔽了高楼矮房;矮床抵住了窗户。
      我挤搡着温床;我阻碍着灵魂;我提防着外界一切。

      从这房间往外摸索,左右分两条路,而两道尽头又各自通往别外两条路。宛如走不尽的选择一般。

      我驻足原地放眼观望,甬道末端唯有逐渐狭细的夹角,也正因我止步不前,才会显得那夹角实在狭隘。然而若我鼓足勇气大步迈前,遂终将知晓与探见,两旁的隘壁也已在我奔跑的路途中松展开了。

      那隅角,它不再褊狭,它会成为,我于井底之蛙至重见天光的转折。

      杜微湘谙练解下背包,将徒有外壳的枪置放一旁,而后脱卸下身装的部分装备。

      背后门隙间传入微风,她无一回首,安然自若解决着手头上的事,直至沉缓步伐距桌脚近在咫尺,吴曦无可遮掩自己的灰头土面,黯然神伤地驻足在她的余光里。

      杜微湘洞察秋毫,发现吴曦放置背包的动作不同往常而过于轻了,就如往常佑护众人般拥护着其中某样东西。这下,使得她在拾掇自己行李的同时,自然对他多留意了几分。

      就当杜微湘拾起行李拟先行离开一刻,忽然就被吴曦拉下拉链的动作引一回眸。

      一刹,二人共被包里的那“东西”吓得赫然发怵!

      背包里头那只尸悲全身肌肉萎缩过甚,这才不过多长时间,它的皮肤变得黝黑,好像生生毁作一被火烤过的煤炭……

      杜微湘眼眶紧跟着湿润,她目光如炬果决定住吴曦的侧影,然只觉双股僵直难动,寸步难行,只好罢休,尽力伸长手臂拍了一把吴曦的脊背,伈伈睍睍地说道:

      “你认为自己就能够确保万无一失,在这里藏住他吗?”

      “违规私自把牺牲者带回的后果你明知道有多么严重,更何况是尸……”

      杜微湘欲说还休,两手抓握于腰部长舒一气,她心猿意马之下刚想撩回头发,但当指尖触到额头的一瞬,它便陡然临阵脱逃。

      杜微湘装作若无其事地擦摩额头,转身朝吴曦那儿蹀躞前去。

      只是不等她站稳脚跟,吴曦倒争先声泪俱下开了口:

      “我会尽力,我尽力就好。”

      “就算我藏不好他,那就等我哪时上路后,去追赶他的脚步。”

      “他们,还有可能停驻在原地等着我呢,不过即便他先走了,我也确保自己能寻得到他……”

      “以前的事我们各有掣肘,我已经不愿再计前嫌了。”

      吴曦视其为葆爱之人,轻柔捧起这孩童的下巴,朦胧中明明见他温情脉脉,面带冁然笑貌,后却泣下沾襟。那泪水淌落到弟弟的脸颊上,他便神色平和地抚平弟弟眼下的泪光。

      “我们往昔里常常约着跑步,只有他总是跑得太缓太慢,所以我马上就能迎上与他同行。”

      “我每每都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说,下次一定争取赢回哥哥一次。”

      “光看如今,他果真长进了,跑得都比哥哥快了……快了好多好多。”

      “也许算是一件让人欣慰的好事吧。”

      吴曦再佯装不了自身方寸不乱,他禁不住涕泗滂沱前竟还肖想在此间不容发之际维持镇定自若,然而这万箭攒心之痛终究难抵,他登时躬下身依偎到桌脚旁泣不成声。

      杜微湘单膝跪地,抚慰的话语欲求脱口又无以言说,她便想等吴曦哭过这一场,哭累了,再攫住时机把握好尚存的转圜余地,随队友们重起炉灶,杀敌致果。

      吴曦啜泣抽噎的声音断断续续响于暗里,熬过半晌,他方愿转首伸手覆于杜微湘手背一双相叠,眼神始终晦暗无光。

      “杜队,我感觉自己不太可能坚持下去了。”

      这便是吴曦同微湘最后一回单独相处时,留下的最后一句心腹之言。

      于之后执行任务的日子里,吴曦并未因此踣不复振,甚然勇于以身犯险尝试完成属自身能力范围外的旁支任务。但好景不长,部队里此优秀队员却在本该得心应手行成的范围内发挥失常,造成了“最不可能的失误”。

      组织成员吴曦于第二十一年六月十六日,前途无量风华正茂的二十六龄收华。

      茶余饭后,有人谈他走得草率,可只要身处于此,会有谁是精打细算自己活着的日子的?

      另有人言:他生前拥得最紧的无非大家的命,不曾想相伴搜寻其尸身的许诺和谢承在山陂底下发现他的遗骸时,遥望他怀里拥得最紧的,不过旁人觉得毫不起眼的一只背包。

      当一朵花儿枯萎,就会有新生花苞相接绽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