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尽头》如娑

12、两难 两难

　　深夜出租屋

　　晚上十一点，林砚才推开家门。

　　屋子里还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江荧窝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平板，已经睡着了，旁边摆着温在保温锅里的汤，还有她漫展首发的单行本，封面上，是玉兰道上相拥的少年少女，书名《春日尽头》。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蹲在沙发前，看着她熟睡的脸。她的眼睫长长的，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大概是做了什么甜美的梦，手里还攥着笔，大概是等着他回来，想给他看刚印好的单行本。

　　林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颤抖。他欠她的太多了，欠她一场光明正大的恋爱，欠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欠她一个她画了无数次的、圆满的结局。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 “妈” 两个字。他怕吵醒江荧，立刻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关上了玻璃门，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砚啊，还没睡呢？没打扰你吧？” 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老家的乡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和急切，“妈跟你说个事，你老家的表舅，你还记得不？他儿子也在晋市做金融，今天给我们打电话了，说你们公司的大老板陆总，特别看重你，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陆家是不是特别有钱有势？晋市的大公司，是不是？”

　　林砚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妈，你听谁瞎说的？就是工作上的正常对接，没别的事。”

　　“什么瞎说啊！你表舅都跟我们说了！陆家是晋市的大户，人家女儿是留洋回来的，家世体面，人家爸爸还能帮你往上走！” 妈妈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着急，“小砚啊，你这辈子，能遇上这样的机会，是祖坟冒青烟了！你可千万不能错过啊！”

　　电话那头，传来爸爸的声音，他接过电话，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盼：“小砚，我和你妈，一辈子没本事，在镇上开个小杂货铺，被人看不起了一辈子，没能力给你铺半点路。你能走到今天，全靠你自己拿命拼。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能让你少奋斗二十年，能让你彻底站到高处，你不能犯糊涂。”

　　“爸，妈，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林砚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爸爸打断了。

　　“我们知道你跟江家那姑娘谈了好几年，那姑娘是个好孩子，老实本分，对你也好。” 爸爸的语气软了下来，却字字都戳在他的心上，“可小砚，男人要以事业为重。她再好，帮不了你往上走，给不了你想要的平台。我们养你这么大，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能出人头地，不用再像我们一样，为了几百块钱低声下气。这个机会，你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了。”

　　“你好好想想，你从小到大，吃了多少苦，才熬到今天？就为了儿女情长，把自己的前程毁了，你对得起谁？对得起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吗？” 妈妈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带着哭腔，“小砚，你听妈的，把握住这个机会，啊？”

　　林砚靠在阳台的墙壁上，闭了闭眼，指尖的手机被攥得发烫。

　　他没法反驳。

　　他忘不了小时候，父母为了给他凑学费，挨家挨户去借钱，被人冷嘲热讽的样子；忘不了大学时，他为了买一本原版专业书，啃了半个月的馒头，被同学嘲笑穷酸的样子；忘不了刚入晋市时，因为没有背景，明明业绩第一，却被老资历的合伙人抢了功劳，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样子。

　　他这辈子，拼了命地往上爬，就是为了摆脱这种窘迫，就是为了让父母能抬起头做人，就是为了再也不用被出身捆住手脚。

　　而现在，父母把他最想要的东西，明明白白地摆在了他面前，告诉他，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他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想告诉父母，他爱江荧，他不能对不起她。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没法对着养育了他一辈子、吃了一辈子苦的父母，说出那句 “我要为了一个姑娘，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电话那头，父母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着，说着他从小到大的不容易，说着陆家的机会有多难得，说着他们对他的期盼。

　　林砚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父母都安静了下来，等着他的回应。

　　最终，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爸，妈。我会好好考虑的。”

　　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挂了电话，林砚靠在墙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春夜的风带着寒意，吹在他身上，他却毫无知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父母的话，陆枫的承诺，陆晚茉的好感，还有江荧熟睡时，带着笑意的脸。

　　他站了很久，直到阳台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江荧裹着他的外套，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地看着他：“怎么站在外面啊？不冷吗？电话打完了？”

　　林砚立刻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转过身，笑着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裹住她：“没事，我妈打来的，问我们过年回家的事。怎么醒了？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没有，醒了没看见你，就出来找你了。” 江荧靠在他怀里，蹭了蹭他的胸口，没发现他的不对劲，只是笑着拉着他往屋里走，“汤还温着呢，我给你盛一碗，你快尝尝，我新学的方子，养胃的。”

　　“好。” 林砚笑着点头，跟着她走进屋里。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江荧端着汤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把刚印好的单行本递给他：“你看，刚拿到的样书，我们的故事，印成铅字了。”

　　林砚接过书，指尖抚过封面上的玉兰道，抚过那两个相拥的小人，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抬头，看着江荧眼里毫无保留的笑意和信任，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刚刚那句 “我会好好考虑的”，已经在他和她之间，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窗外的玉兰还在开，春日正盛，可他心里的那场春日，却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