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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兰树下的心意 玉兰树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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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明大学西教学楼,往南宿舍楼方向的玉兰道,三月末的春夜,晚上八点十分。主干道下课人潮的喧嚣,被两排盛放的白玉兰树隔在远处,风卷着甜软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路灯的光被枝叶剪得碎碎的,整条小路静得只剩风声,是校园里为数不多能躲开人群的僻静角落。
林砚靠在最深处那棵最粗的玉兰树干上,身形挺拔清瘦,却带着一股沉得住气的稳。
他穿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深灰色连帽卫衣,领口露出一点利落的锁骨,黑色运动裤裤脚收在一双鞋边有磨损、却刷得干干净净的国产跑鞋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件亮眼的物件,偏偏生得太过惹眼 —— 眉骨高挺,眼尾微压,瞳色是很深的墨黑,不笑时自带一层漫不经心的冷感,鼻梁直得像尺量过,唇线干净利落,下颌线锋利得如同刻刀修过,哪怕安安静静靠在树影里,也像从青春片里截出来的帧。
指尖夹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主动投资组合管理》,书页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另一只手垂着,无意识摩挲着电脑包肩带。包侧露出半本笔记本,夹在中间明显冒出一截的独立纸页上,一面是金融衍生品的定价模型,一面是整整齐齐的 Python 算法注释,是他同步修读金融与计算机双专业的痕迹。
两个结伴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压着声音猜他是哪个系的帅哥,他却像全然未觉,视线只牢牢锁在路口的方向,眼底那层拒人千里的冷意,在望向路口时,悄无声息地散了几分。
急促的脚步声从路口传来,带着点趔趄的慌。
江荧身后背着半人高的画板,左肩上挎着装了一沓卷边画纸的帆布包,卫衣帽子被风吹滑下来,额前的碎发粘在跑红的脸颊上,看见树影里的人时,原本绷着的眼神瞬间亮了,像暗夜里忽然亮起的星子。她下意识回头扫了眼身后空无一人的小路,才攥着包带快步跑过来,停在他面前时还带着喘,身上混着酒精、松节油的淡味,还有橘子味护手霜的甜香,撞碎了他周身清冽的墨水气息。
“等很久了吧?”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这僻静的夜色,更怕被第三个人听见,指尖摩挲着布包边缘,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洗不掉的湖蓝色颜料,“画室老师拖堂,揪着我们几个人的画改到刚才,差点脱不开身。”
她的画板边角磕出了许多痕迹,是用了四年的旧款,卫衣袖口洗得起了球,口袋里露出来的马克笔笔身磨得发白,是补了好几次墨的平价款,和他一样,是揣着梦想、却被普通家境捆着脚步的人。
林砚没说话,自然地伸手接过她背上沉甸甸的画板,单肩挎到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极轻地帮她把粘在脸颊上的碎发捋到耳后。动作快而克制,像怕被谁撞见,指腹擦过她发烫的耳廓时,带起一阵微麻的痒。
“没多久,刚从图书馆过来,看了两页书。”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像春夜掠过耳畔的风,目光扫过她画稿露出来的一截 —— 那里画着个靠在玉兰树下的卫衣男生,眉眼和他有七分像。他没戳破,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风过花落的错觉。
江荧抬头看他,忍不住弯了眼,伸手轻轻拽了拽他卫衣的袖子,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刚才拐过来的时候,撞见我们班同学了,差点被看见。” 她吐了吐舌头,“还好我躲得快。”
他们在一起这件事,是两个人心照不宣守着的秘密。
没有郑重的表白,没有朋友圈的官宣,甚至连牵手都只敢在这样没人的僻静角落,或是闭馆后的深夜图书馆。缘起不过是上个月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她在图书馆靠窗位置画了一下午漫画分镜,闭馆时才发现没带伞,而他就坐在她斜对面,泡了一整天的金融模型与代码,手里握着一把黑伞,只问了一句 “顺路吗?送你回宿舍”。
密闭的伞下,潮湿的春风裹着少年清冽的气息,少女带着颜料味的呼吸撞在一起,荷尔蒙在万物疯长的春日里失控蔓延,眼神交汇的瞬间,一切都顺理成章。没人提 “在一起” 三个字,也没人特意去公开,就像春天偷偷破土的嫩芽,只在两个人看得见的地方,悄悄生长。
“怕被看见?” 林砚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脚步却顺着她的话,往更浓的树影里退了退,把她护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避开了远处偶尔扫过来的视线。
“不是怕,就是嫌麻烦。” 江荧仰头看他,手指无意识抠着他卫衣的下摆,眼睛忽然亮起来,指尖抽出挎在腰侧帆布包里的画纸,“对了!我今天改的这版分镜,编辑说过了的话,就能给我开短篇连载了!离我能靠自己的漫画站稳脚跟,又近了一步!”
她眼里的光太满了,全是对未来毫无保留的期待,像春夜里最亮的星。林砚低头接过画稿,一页页慢慢翻着。他不懂漫画分镜的章法,却能看懂画里少年少女的小心思,看懂她藏在笔触里的热爱,更看懂她一笔一划勾勒的、属于自己的未来。
“画得很好。” 他的语气很认真,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格分镜,“这里的光影,很有故事感。” 他从不说花哨的漂亮话,却总能精准地戳中她最在意的地方。
江荧一下子笑开了,凑得离他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卫衣,小声问:“那你呢?今天泡一天图书馆,又在弄你的量化模型?”
提到这四个字,林砚的眼底瞬间掠过一点极亮的光 —— 那是藏在温和外表下,被他死死按住、却依旧藏不住的野心,快得让江荧差点以为是错觉。
“嗯。” 他把画稿又仔仔细细装回她的帆布包里,连带刚才那支冒头的马克笔一起抚平,语气平淡,却带着钉进骨子里的笃定,“暑期头部私募的实习内推,下周笔试,报录比10:1。” 他抬眼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要进去,越快拿到入场券越好。”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受够了买一本原版专业书要反复算着生活费,受够了看中的算力服务器要攒三个月的零花钱,受够了那些家境优渥的同学随手就能拿到好的资源,他要往上爬,要站到足够高的地方,要赚到足够多的钱,要快,要稳,要一步都不能错。
江荧不懂什么量化私募,也不懂那些复杂的金融模型,可她看懂了他眼里的光,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节,小声说:“你肯定可以的,你那么厉害。”
林砚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里毫无保留的信任,心里那层常年裹着的、防备又冷漠的硬壳,忽然就软了一小块。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扣住她的掌心,把她的手完完整整裹在自己手里,在这没人看得见的树影里,终于敢肆无忌惮地握紧。
春夜的风又吹过来,玉兰花瓣簌簌落下,沾了他们满身。远处的喧嚣隔着花海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守着一场秘而不宣的恋爱,揣着各自滚烫的梦想,在荷尔蒙疯长的春日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靠在了一起。
风卷着玉兰花瓣落在交握的手上,软得像一片云。林砚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笔、敲键盘磨出的薄茧,温度偏低,却把她的手裹得严严实实,连指尖的凉意都一并焐热了。
江荧的心跳得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震得耳膜发响。她本就不是外放的性子,平日里在画室待上一整天都能不说几句话,连跟不熟的同学打招呼都要提前在心里打好草稿,可唯独在林砚面前,那些藏在骨子里的怯懦和内敛,都被翻涌的心动压了下去。
她抬着头,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睛里。路灯的碎光落在他眼里,像揉碎了的星子,平日里那层拒人千里的冷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映着她的、温柔的墨色。她见过他在图书馆里对着模型蹙眉的专注,见过他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时从容不迫的笃定,见过他接过兼职薪水时指尖微紧的隐忍,唯独没见过他此刻这样,眼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样子。
她知道林砚话不多,沉稳内敛,几乎不流露什么情绪,所以她不会刻意要求他更主动,饶是她自己也是个安静内敛的人,还是会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让自己更主动更热情一点。
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掌心轻轻抠了一下,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乱,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周围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模糊的人声,没人会看见这里,没人会打扰他们,只有满树盛放的玉兰,和藏在夜色里的、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她像是被什么推着,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往前凑了半步,踮起了脚尖。
先是极轻的、试探性的一碰。她的唇擦过他的,软得像落在枝头的玉兰花瓣,带着橘子味的甜香,还有她紧张到发颤的呼吸。只一秒,她就像受惊的小鹿,下意识想往后退,可手掌被他握着,退不开。
就这一秒的停顿,她心一横,闭上眼,重新凑了上去,轻轻吻住了他的唇。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全是藏了许久的、翻涌的心动,青涩又滚烫。她的睫毛抖得厉害,像振翅的蝶,指尖紧紧攥着他卫衣的下摆,指节都泛了白,连呼吸都忘了,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林砚,是她在这个偌大的校园里,唯一敢卸下所有防备去靠近的人。
林砚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这辈子,习惯了把所有事都算得清清楚楚。修双专业的学分规划,每一笔生活费的收支,私募实习的笔试题库拆解,甚至连每天泡图书馆的时间都精准到分钟,所有的事都在他的掌控里,所有的情绪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从不外露。
可这个吻,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判。
鼻尖全是她身上的颜料混着橘子甜香的气息,唇上是她软得发烫的触感,还有她抖得厉害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带着微痒的麻意。他肩上的画板和装着专业书的电脑包差点滑落在地,原本扣着她掌心的手,下意识收得更紧,另一只手几乎是本能地扶住了她的腰,怕她踮着脚站不稳摔下去。
他的腰腹常年紧绷,是规律作息和偶尔兼职练出来的紧实线条,此刻隔着薄薄的卫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还有他骤然乱了的呼吸。
他从来不是什么纯情的少年,见过太多校园里的分分合合,也听过太多靠着婚姻跃升阶层的捷径,心里装的全是往上爬的野心,对情爱之事向来觉得是浪费时间,甚至从一开始和她靠近,也不过是春夜里一场顺理成章的荷尔蒙作祟,是枯燥的逐利路上,一点无伤大雅的调剂。
可此刻,被她这样青涩又滚烫地吻着,他心里那层常年裹着的、冰冷坚硬的壳,像是被这滚烫的吻,烫出了一道裂缝。
他闭了闭眼,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没有推开她,反而微微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回应依旧是克制的,没有越界的莽撞,只有小心翼翼的、藏在沉稳外表下的心动。他扶着她腰的手很稳,掌心的温度透过卫衣布料传过去,把她整个人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握着她的手,像是握住了这满世界喧嚣里,唯一一点不掺任何杂质的甜。
风还在吹,玉兰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片落在了江荧的发顶,又滑到了两人相贴的脸颊边。远处的下课人潮渐渐散了,连模糊的人声都没了,整条玉兰道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声,和心跳撞在一起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荧才喘着气退开,脸埋在他的胸口,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泛着粉,指尖还死死攥着他的卫衣下摆,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点后怕又忍不住欢喜的颤:“我……”
她想说对不起,又想说我喜欢你,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乱了节奏的呼吸。
林砚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怀里、浑身都透着害羞的小姑娘,眼底漫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极深的笑意。他抬手,指尖轻轻拂掉她发顶的玉兰花瓣,动作慢而轻,是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的温柔。
扶在她腰上的手没松开,依旧把她圈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把画板和包往身后挪了挪,免得硌到她。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点吻过后的沙哑,响在她的发顶,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躲什么?”
江荧更不敢抬头了,脸埋得更深,小声嘟囔:“我…… 我没经过你同意。”
林砚低笑了一声,这是江荧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见他这样轻松的笑,没有平日里的疏离和沉稳,只有少年人该有的、清冽的温柔。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把她的脸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他的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水汽,平日里的冷意全化了,墨色的瞳仁里,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红透的脸。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扫过她泛红的唇,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下次不用问。”
风又吹过来,满树玉兰的甜香裹着两个人,春夜的温柔,全藏在了这个无人知晓的吻里。他依旧是那个揣着野心、一心往上爬的林砚,可此刻,他怀里抱着的,是他逐利路上,唯一一场不掺任何算计的、属于春日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