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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她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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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三十四岁。在这个城市待了十二年,与母亲,大母和女儿共同居住在一栋三层楼的房子,职务是驻守处负责,有着“镜”的能力——能力可以复制别人的异能,最高不超过五成。
编织者说的话,大母说的话,季澜走之前说的那句“你在这一片干得不错”。所有这些话在天台上的晚风里混在一起,不像是要得出什么结论,更像是各自占了一个位置,互相看着。
宁无佐从天台上往下看。巷子里,宁建设坐在竹椅上,搪瓷缸子放在脚边。感应灯的光照着她白色的短发。从三楼看下去,大母的身形很小,但坐姿还是那么端正,背不靠椅背。
宁无佐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二十岁那年,拿到定级通知之后,回过一次家。那天下着雨,她站在院门口,淋着雨,没进去。后来是宁建设出来倒垃圾,看见了她。
宁建设打着伞走过来,把伞举到她头上,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宁无佐记了十四年。
“淋雨不会让你变得更厉害。”宁建设说,“进去吃饭。”
当时她听了这话,跟着大母进了屋。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大母说的是另一层意思。
宁无佐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下了楼。
巷子里,宁建设还在乘凉。宁无佐走过去,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水泥台阶被夜露打湿了一点,凉凉的。
“大母。”
“嗯。”
“当年我在院门口淋雨,你跟我说‘淋雨不会让你变得更厉害’。你是不是还想说别的?”
宁建设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茶叶已经泡得没味道了,但她还是喝得很慢。
宁建设放下缸子,“啥?”
她显然早就忘记这件事情了。
巷子外面,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是一首很老的歌。宁建设把薄毯往上拉了拉。
“虽然不晓得你说的是什么事儿,但你从小就这样。考了第二名,就要把卷子贴在墙上,每天看,下次考第一。后来发现有些科目怎么考都是第二第三甚至更低,就把卷子收起来不看。这倒是是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够好,是它的标准本来就不是为你定的。”
宁无佐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巷子深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我在省里集训的时候,”她说,“有个教官跟我说,我的‘镜’是B级能力的底子,但如果理解深度够,可以发挥出A-级的效果。我当时觉得,只要够努力,就能把那个‘可以’变成‘一定’。”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有些能力我理解不了。不是不想理解,是我的脑子跟那种能力的运行方式对不上。就像让一个色盲去调色,她可以记住每种颜色的位置,但永远看不见颜色本身。”
宁建设点了点头。她的点头方式很特别,不是上下的晃动,而是微微地偏一下,然后恢复。
“你大母活了七十三年,”宁建设说,“有一个道理是最近十年才想明白的。人要承认自己有些事情做不到,比硬撑着要做成,更需要力气。”
感应灯灭了。宁建设拍了拍手,灯又亮起来。
“你女儿今天穿的那件绿衣服,”宁建设忽然说,“挺好看的。”
宁无佐愣了一下。
“你注意到了?”
“她放学回来的时候我在院子里。她从我面前走过去,那件衣服的颜色很正。”宁建设说,“我问她在哪里买的,她说是同学陪她去买的,在新城区那个商场里。她还说本来想买一件红的,同学说绿色适合她。”
宁无佐没说话。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你十四岁那年一模一样。你那时候买了一件蓝色的外套,我问你在哪里买的,你说是自己选的,本来想买黑色的,店员说蓝色适合你。”
宁无佐想了想,隐约记得那件蓝色外套。袖子有点长,她穿了好几年。
“你觉得临临像你吗?”宁建设问。
“长得像。性格不太像。”
“哪里不像?”
宁无佐想了一会儿。“她比我松。”
宁建设把这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松。”
“对。她不会为了考第二名把卷子贴在墙上。”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没水了,又放下。
“那是你没看见。”她说,“上个月她数学考了八十三分,回来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了三个小时的题。你妈去送水果的时候看见的,桌上铺满了草稿纸。”
宁无佐转过头看着大母。
“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
“我妈怎么知道?”
“临临的房门没关严,你妈从门缝里看见的。她没进去。”宁建设说,“你妈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宁无佐把脸转回去,看着巷子。感应灯又灭了,这次宁建设没有拍手。黑暗里,老太太的轮廓还端端正正地坐在竹椅上。
“所以你不用担心临临。”宁建设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她像你的那部分,够用了。不像你的那部分,是她自己的福气。”
楼上传来宁临的声音,从三楼窗户里飘下来的:“妈——我的充电器是不是你拿了——”
宁无佐仰起头,朝上面喊:“我没拿——你自己找找——”
“找了——找不到——”
“那就别找了——明天再找——”
窗户砰地关上了。
宁建设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宁无佐很久没听到大母笑了。那声笑很短,像夜风里翻过去的一片树叶。
“上去吧。”宁建设说,“我再坐一会儿。”
宁无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宁建设的声音又响起来。
“阿佐。那个人说的话,你想放哪里?”
宁无佐扶着院门的门框。凌霄花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感应灯照得发白。
“放在‘知道了,但不一定照着做’那一栏。”她说。
宁建设没有回话。但宁无佐觉得大母大概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宁无佐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宁波平在厨房里,宁临的闹钟还没响,宁建设的房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
她起来洗漱,换好衣服,把昨天收的那张名片放进外套口袋里。季澜今天要走,说好了吃早饭。
宁无佐下楼的时候,宁波平正在把粥端上桌。
“我出去吃。跟季澜。”
宁波平点了点头。“豆浆热好了,临临起来你让她自己倒。”
宁无佐出了巷子,骑上电动车。早晨的青岐有一种特别的气味——煤炉子的烟、蒸馒头的面香、路边早点摊炸油条的油香、还有从青岐山方向吹过来的带一点草木气息的风。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就是她待了十二年的这座城市的早晨。
驻守处门口,季澜已经站在那儿了。她换了一身便装,深色长裤,浅色衬衫,短发还是那么整齐。脚边放着那个黑色的装备包。看见宁无佐骑电动车过来,她抬了抬下巴。
“上车。”宁无佐说。
季澜把装备包放在后座,自己跨上去。宁无佐发动车子,骑向春溪路。
陶姐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折叠桌,塑料凳,豆浆桶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里嗞嗞地响。宁无佐把车停在路边,带着季澜走过去。
陶姐看见她带着个生面孔,多看了一眼。宁无佐说:“外面来的朋友。”陶姐哦了一声,麻利地擦了擦桌面。
“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个茶叶蛋,一碟咸菜。”宁无佐点完,转头问季澜,“够不够?”
“够了。”
她们在塑料凳上坐下来。桌子有点晃,季澜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垫在桌腿下面。豆浆端上来的时候烫手,宁无佐把碗转了两圈,吹了吹表面那层豆皮。季澜直接端起来喝了一口,被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你是真不怕烫。”宁无佐说。
“在海川养成的习惯。早饭从来没时间慢慢吃。”
“那你今天可以慢慢吃了。”
季澜把豆浆碗放下,拿起一根油条掰成两段。油条炸得刚好,外面酥里面软,掰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青岐的油条比海川的好吃。”季澜说。
“海川的油条什么味?”
“说不上来。可能是炸油条的油换得不勤。”
宁无佐笑了一下。她剥着茶叶蛋,蛋壳碎成细小的片,落在一张餐巾纸上。季澜吃油条的方式是一段一段地咬,嚼完了再咬下一段,很有秩序。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路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买菜的。春溪路的早晨是青岐最热闹的时候,但这种热闹跟海川的热闹不一样。海川的热闹是涌动的、推着人走的。青岐的热闹是流淌的、可以从容穿过的。
“我昨天给临临的学校打了电话。”宁无佐忽然说。
季澜停下咀嚼。
“问了一下异能普查的事。学校说青岐市教育局今年没有安排普查计划。上一轮普查是三年前,临临那会儿不在普查年龄段里。”
“你想给她做检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