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宁无佐听见 ...
-
宁无佐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是稳的,但比平时深。
“这些话,你对多少人说过?”她想那么问了,也的确那么问了。
“对你说过。”编织者说,“以前对另外两个人说过。一个在海川,一个在别的地方。”
“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编织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重新放在膝盖上,坐姿恢复到了宁无佐进门时看见的样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海川往西北走吗?”她问。
“逃。”
编织者摇了摇头。“如果要逃,我不会走国道。国道上全是检查站。”
宁无佐等着。
“我在海川待了三年。那三年里,我见过很多人。英雌,反派,普通人。每个人身上都有线。海川的线特别密,特别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球。我在里面待久了,眼睛疼。”
她的语气变了一下,不再是那种平静的陈述,带上了一点很轻的疲惫。
“青岐的线不一样。我昨天一进青岐地界就感觉到了。这里的线疏,稳。尤其是老城区那边。”
宁无佐想起昨天下午编织者在值班室里说的那句话——这片城区你守了很久了。
“我不是逃到青岐的。”编织者说,“我是选到青岐的。我想在被关起来之前,看一个线比较清楚的地方。”
宁无佐从关押室里出来的时候,季澜还站在走廊里。窗台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结了一层水珠。
“谈完了?”季澜问。
“谈完了。”
“她说了什么?”
宁无佐想了想。“说了一些关于能力的事。也说了她为什么来青岐。”
季澜看着她,等下文。
“她说青岐的线比海川清楚。”
季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她这次说的是不是全部的真话?”
宁无佐走到窗边,看着后院里那排冬青。上午的阳光照在叶子上,叶面上的灰尘亮晶晶的。
“不知道。”她说,“但有一点她没说谎。”
“什么?”
“她是真的累了。”
季澜把凉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下午一点四十分,海川市的人到了。两辆车,四名押送人员,一辆押运车。交接手续在一楼大厅办的,季澜签了字,海川的人签了字,宁无佐作为青岐驻守处负责人也签了字。
编织者被从关押室里带下来的时候,已经换回了她自己的衣服。深棕色的齐肩发,素面,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宁无佐站在大厅里,手里还拿着刚签完字的笔。
编织者看着她,隔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堪维娅。”她叫了一声。这是她第一次叫宁无佐的代号。
宁无佐没有动。
“你女儿如果觉醒了,”编织者说,“别让她复制太多。”
然后她转过头,跟着押送人员走出了驻守处的大门。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方形。押运车的车门拉开又关上,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来,然后渐渐远了。
季澜站在宁无佐旁边,看着门口。
“她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宁无佐把笔放回桌上。
“她看见了我女儿身上的线。”
季澜转过头看她。
“你女儿会觉醒?”
宁无佐没有回答。她走到大门口,站在门槛上。押运车已经拐出了槐北路,看不见了。街上还是那些熟悉的店铺和行人。五金店的母子俩正在门口整理货物,药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裁缝铺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
一切跟昨天一样。
宁无佐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大厅。周姨在门卫室里换了一壶新茶,收音机里的节目从新闻变成了戏曲。小卢在前台整理今天的来访登记。宁波平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要寄出去的公文信封。
宁无佐上了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窗外的冬青还是那个颜色。桌上的照片里,宁临站在学校门口,头发被风吹乱了,表情不太情愿。
她坐下来,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原处,打开电脑,开始写这次的结案报告。
报告写到第三段的时候,她停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青岐山上的电视塔在午后的阳光里亮着一点银色的光。
她叹了口气,继续自己的工作。
结案报告写到第五段的时候,宁无佐停了下来。
报告格式是省里统一发的,分成“事件经过”“处置措施”“涉案人员”“后续建议”四个部分。她把前三部分都填得差不多了,写到“后续建议”的时候,笔悬在键盘上面,半天没落下。
建议什么呢?建议以后各市驻守处加强外来人员登记管理?编织者根本就不是因为登记管理漏洞跑进来的,她是自己选了青岐,大摇大摆走国道进来的。建议省里加强对因果类异能者的研究?她写上去,省里多半会回复“已转相关科室研阅”,然后石沉大海。
宁无佐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忽然打了一行字:“建议省里给青岐驻守处多发两箱打印纸。”
打完她自己笑了一下,又删了。
窗外有人敲玻璃。她抬起头,看见季澜站在走廊里,隔着窗户朝她举了举手里的东西——两杯奶茶。
宁无佐招了招手让她进来。
季澜推门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桌上。奶茶是春溪路口那家店买的,杯身上还凝着水珠。宁无佐拿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加了珍珠。
“报告写完了?”季澜在她对面坐下来。
“快了。就差‘建议省里给青岐驻守处多发两箱打印纸’。”
季澜咬了一下吸管。“你写上去,说不定真有人批。省里后勤处有个姐们儿,专门喜欢批这种实在东西。”
“你认识?”
“去年我们驻守处报修了三台空调,她批了五台的预算。”
宁无佐觉得这可能是季澜到青岐以来说过的最长的一段不带公事的话。她靠回椅背上,端着奶茶,看着季澜。海川来的这位英雌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姿势跟昨天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但肩膀是松的。季澜吃东西的时候有一种专注,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走?”宁无佐问。
“明天早上。押运队今天下午已经出发了,我不用跟车。省里让我明天坐高铁回去。”季澜把珍珠咬碎了一颗,“你这边没什么问题吧?”
“什么问题?”
“编织者最后那句话。”
宁无佐又喝了一口奶茶。珍珠从吸管里滑上来,她嚼了两下。
“她说的是‘别让她复制太多’。我女儿还没觉醒呢。这话就跟‘你孩子以后要是考上清华,别让她选土木工程’差不多。”
季澜看了她一眼,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你这人说话挺有意思的。”季澜说。
“我在青岐待久了,闲出来的。”宁无佐把奶茶杯放在桌上,“说真的,她那句话我没打算当真。不是不信,是不打算现在就开始为一件还没发生的事情操心。临临十四岁了,她要是觉醒,早该有迹象。省里的统计数据你不是没看过,异能觉醒的高峰期是十一到十六岁,越往后概率越低。临临到现在连一点波动都没有过。”
季澜听完,把奶茶杯也放下了。
“你查过你女儿有没有异能潜力吗?”
“没有。”宁无佐说,“省里有规定,未成年人的异能检测需要监护人同意,而且检测本身有千分之三的诱发风险。我不想冒那个险。”
“千分之三很低了。”
“对省里来说是个数字。对我来说,如果落到临临头上,就是百分之百。”
季澜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手里的空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杯子划了一道弧线落进去。
“我明天一早就走。走之前请你吃个早饭。”
“青岐的早饭你请不起。”宁无佐说,“品种太多。”
“那你请我。”
“行。”
季澜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堪维娅。”
宁无佐抬起头。
“你在这一片干得不错。”季澜说完就出去了,没给宁无佐接话的时间。
宁无佐坐在椅子上,听着季澜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她拿起奶茶杯,发现已经喝完了,杯底只剩下一层化了的冰水。她把杯子扔进垃圾桶,重新面对屏幕。
后续建议。她想了想,最后写了三条:一、建议各市驻守处加强对外来异能者的登记管理,但不必增加检查频次,维持现有机制即可;二、建议省里建立因果类异能的专项研究档案,各市如有相关案例统一上报;三、青岐驻守处本季度打印纸确实不够用了。
第三条她没删。
写完报告,点了发送,宁无佐关上电脑,拿起外套下了楼。
一楼大厅里,小卢正在前台整理今天的报刊。宁波平从后勤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大概是去仓库清点物资。她看见宁无佐下楼,就问:“回去?”
“回去。临临今天放学早,我顺路接她。”
宁波平把钥匙揣进兜里。“那你顺路带瓶酱油回来。家里的用完了。”
“什么牌子?”
“你大母用惯的那种。老牌子,红标签的。”
宁无佐点了点头。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妈。”
宁波平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