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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宁无佐 ...

  •   宁无佐把手放在宁临的膝盖上。

      “你妈在驻守处待了十四年。穗穗手热了知道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丁椿把芦荟分了又分,五金店老板每周去驻点坐三次,裁缝铺老太太的孙女在定阳驻点画缝纫机。这些东西都不是我留下来的。是她们自己长出来的。我只是坐在那里。”

      宁临把母亲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宁无佐的手心里有一道很浅的痕迹,是装窗把手时螺丝刀硌的。宁临的手指在那道痕迹上轻轻划了一下。

      “妈。你今天早上说,我的镜是看见万事万物身上留下的痕迹。那我自己的痕迹,要我自己去留。我现在知道我会留下什么了。”

      宁无佐看着她。

      “我会留在穗穗的画本里。她画芦荟的时候刺戳歪了用橡皮擦掉重新戳,我看见了。我会留在丁椿分的芦荟里。她新分出来的那盆,叶片还是软的,我听见了。我会留在大母的碗上。那道裂纹被四代人的手磨光滑了,我摸到了。以后穗穗画猫的时候,会想起临临姐姐摸一下画纸就知道刺戳歪过。丁椿分芦荟的时候,会想起临临姐听见了嫩叶子的声音。咱家的人以后用这只碗吃饭,会想起裂纹里渗进去的茶水,是大母磕的,姥姥盛的,你吃的,我摸过的。”

      宁临把手抽回去,从矮墙上跳下来。她走到天台中间蹲下,从墙角的小铁盒里拿出一支粉笔。深蓝色的。她在春溪路的尽头又画了一个小方块,比驻点的方块小一点,比绿色的莲池芦荟、青灰色的定阳石头、淡黄-色的海川海螺都小一点。她把小方块涂成很深的蓝色。近乎黑的蓝。

      “这是我的。宁临的镜。”

      宁无佐蹲在女儿旁边。地上那个深蓝色的小方块,排在春溪路的尽头。驻点的深蓝色,莲池芦荟的绿色,定阳石头的青灰色,海川海螺的淡黄-色,最后是宁临的近乎黑的蓝。五种颜色排成一排。

      “大母的深蓝色在最底下。你的近乎黑的蓝在最上面。”

      宁临把粉笔放回铁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大母的河没过。我的河刚刚开始流。”

      八月初,宁临的镜稳定了。

      她没有发烧。没有手抖。没有让地上长出任何东西。她的觉醒安静得像青岐山上的雪化掉。只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耳朵里听见的东西比前一天多一层。院子里凌霄花叶子摩-擦的声音,厨房里宁波平切菜时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巷子里邻居家开门时门轴转动的声音。这些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但她能把它们分开。像一沓透明的纸,每一张上面写着一个声音。她可以抽出一张单独听,也可以把整沓拿在手里。

      宁无佐没有带她去省里登记。她在驻守处的系统里建了一条新记录。编号QS-2025-0001。姓名:宁临。年龄:十五岁。住址:槐北巷宁宅。能力描述:镜。能感知物件上残留的使用痕迹,包括视觉痕迹、听觉痕迹、触觉痕迹。初次表现:辅助线绘制时看见纸面擦改痕迹,后扩展至金属记忆感知、声音分层辨识。处理方式:由监护人宁无佐负责观察与指导。状态:已稳定,未登记。备注:本人意愿待定。

      她把这条记录保存了。窗台上的芦荟在八月的阳光里绿着。定阳的两块石头那道白线亮亮的。海螺的螺口朝着窗户的方向。莲池的土撒在芦荟盆里,跟青岐的土混在一起。

      傍晚,宁临去了驻点。她一个人去的。穗穗蹲在门廊下面,画本摊在膝盖上。四盆芦荟在她旁边排成一排。她看见宁临走过来,把画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五个彩色方块。深蓝,绿,青灰,淡黄,近乎黑的蓝。

      “临临姐姐,这是你。我把你画在春溪路上了。”

      宁临在穗穗旁边蹲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深蓝色的。她在穗穗的画本上,那五个彩色方块旁边,画了一只猫。圆脸,尖耳朵,长尾巴盘在身边。猫蹲在近乎黑的蓝方块上面。

      “这是你的猫。它以后蹲在我这里。”

      穗穗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她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临临姐姐。你画的猫耳朵不尖不圆,刚刚好。尾巴弯得也刚刚好。”

      宁临把粉笔放进口袋里。“你教我的。”

      穗穗的耳朵尖红了。

      那天晚上,宁临把那条深蓝色围巾从枕头旁边拿起来。她把手放在围巾上。围巾的每一针都在她手指下面清清楚楚。起针的地方线头藏进去了,藏得很好。织得紧的地方毛线被拉得微微发亮。织得松的地方透出底下的空隙。拆过重新织的那一段,毛线的弯曲度跟没拆过的不一样。收边的那一排针脚,拆短之后重新收的,比第一次收得密,每一针的力度都比第一次稳。

      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刚好。毛线贴着下巴,有一点扎。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站起来走到窗边。青岐山的红色灯在夜色里明灭。老城区的灯火铺展在下面。春溪路的路灯亮着,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驻点的竹帘垂着,门廊下面四盆芦荟安安静静地蹲着。穗穗的画本合着放在枕头旁边,封面背面贴着莲池的芦荟叶子标本。她今天在那本画本上画了第五个方块。近乎黑的蓝。她的方块上面蹲着一只猫。

      宁临把手放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闭上眼睛。玻璃告诉她很多事情——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天夜里,温差让玻璃的一角产生了极细微的裂纹。春天的风裹着沙粒打在玻璃上,留下了肉眼看不见的细小划痕。夏天的暴雨把灰尘冲掉之后,玻璃表面有一小块区域比别处更透,因为那里被宁无佐擦过,用的是同一块抹布,顺着同一个方向。秋天的时候宁建设会把这扇窗户打开,窗框在玻璃边缘磨出了一道很浅很浅的槽。这些痕迹叠在一起,就是这块玻璃的全部历史。

      她睁开眼睛。玻璃还是那块玻璃。但她知道它不一样了。

      宁临回到床边坐下来。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台灯关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被子下面。手不热。但手心里有东西在轻轻跳着,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声。她闭上眼睛。眼前是那种近乎黑的蓝。大母的河在底下流着,她的河刚刚开始流。

      隔壁房间里,宁无佐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她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十四年,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十四年。十四年前盛如松走的时候说,堪维娅此人知进退,青岐交给她放心。十四年后她的女儿觉醒了,镜的第-四-代。宁建设没过的那条河,宁波平端了一辈子的绿豆汤,她自己复制了无数遍的别人的能力,最后在宁临身上变成了看见万事万物身上留下的痕迹。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涂料颗粒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十二年。十四年。裂缝一直在那里,涂料颗粒也一直在那里。只是看它们的人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宁无佐起床的时候,宁临已经在厨房里了。她坐在宁波平旁边,手里拿着那只带裂纹的碗。碗里盛着白粥。她用勺子舀起一勺粥,在碗沿上刮了一下。刮的就是那道裂纹的位置。她把粥送进嘴里。

      “姥姥。大母当年磕这只碗的时候,是在档案馆食堂。那天中午吃的什么?”

      宁波平把炒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红烧萝卜,炒青菜,米饭。你大母说那天的萝卜烧得咸了,她多吃了半碗饭。”

      宁临又舀了一勺粥,在裂纹上刮了一下。“咸了多吃饭。大母从小就会过日子。”

      宁建设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搪瓷缸子。她在桌边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放在那只碗旁边。白瓷碗,搪瓷缸子。一道裂纹,一个磨薄了的底。四代人坐在一起吃早饭。宁临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碗沿的裂纹对着窗户的方向,晨光照进来,裂纹里渗进去的茶水颜色被照得透透的。

      “大母。这只碗以后我来洗。”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行。”

      宁临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洗得很慢,手指沿着碗沿的裂纹慢慢转了一圈。裂纹在手指下面光滑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她洗完碗,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跟宁建设洗过的碗并排放在一起。

      九月的青岐,学校开学了。宁临升上了初三。她每天穿着校服骑自行车上学,书包里装着课本和穗穗送她的那截铅笔头。铅笔头她已经不用来写字了,太短了握不住。她把它放在铅笔盒里。有时候上课走神的时候,她把手伸-进铅笔盒里摸一下那截铅笔头。穗穗握过的地方,木头被手指磨得发亮。穗穗削铅笔的时候,铅笔刀在木头表面留下的切痕,一道一道的。穗穗用这支笔画过无数只猫,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压力从木头纤维里传导过来。她摸一下就知道。

      放学之后她去驻点。穗穗比她早到,蹲在门廊下面画画。丁椿周六来,车把上的黄铜铃铛叮铃叮铃地响。五金店老板每周三次捧着杯子说话。老秦坐在窗边,保温壶冒着热气。宁临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老秦给她倒一杯水,她接过去捧在手里。有时候有人来,老秦接待,宁临在旁边听着。有时候没有人来,宁临就把穗穗的画本拿过来看。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穗穗的每一笔都在她手指下面清清楚楚——哪里用力重了,哪里收笔快了,哪里画错了用橡皮擦掉重新画过。这些痕迹穗穗自己大概都忘了。但纸记得。

      有一天穗穗问她。“临临姐姐,你翻我的画本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你在摸什么?”

      宁临把画本合上。“摸你画过的每一笔。”

      穗穗把画本拿回去翻开到最新的一页。那一页上画着驻点门口的五盆芦荟。丁椿九月又分了一盆,现在五盆了。“那你摸到我今天早上画的那片叶子了吗?刺画得不好,我擦掉重新画了。擦的时候太用力,纸差点破了。”

      宁临把手放在那片叶子上。“摸到了。擦过的地方纸薄了一层。”

      穗穗把画本抱在怀里。“临临姐姐。你比我奶奶还厉害。我奶奶只能看出我画错了。你能摸出我擦过几次。”

      宁临的嘴角弯了一下。

      十月的傍晚,宁临在天台上。她没有画画,坐在矮墙上。青岐山的电视塔红灯刚刚亮起来。宁无佐走上来靠在她旁边。

      “妈。我今天在驻点,穗穗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她以后要开花店,名字叫孙家杂货铺,左边卖油盐酱醋,右边卖花。丁椿说她要继承豆腐坊,把丁家豆腐卖到省城去。五金店老板的女儿说要学修理,不是修五金,是修钟表。她说钟表里面的齿轮比螺丝刀有意思。”

      宁无佐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你呢?”

      宁临把腿收上来盘起来。“我想留在青岐。不是留在家里,是留在驻点。老秦一个人在春溪路坐了快两年。她以后要是坐不动了,我去坐。”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穗穗她们会长大。会有新的孩子蹲在驻点门口画画。她们画的东西跟穗穗不一样,跟定阳裁缝铺老太太的孙女也不一样。但她们画的时候,需要有一个人坐在里面。保温壶烧着水,窗台上倒扣着杯子。她们进来就有人给她们倒水。画错了有人告诉她们擦掉重画。手热了有人教她们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这些事老秦做了,你做了,盛如松做了。总得有人接着做。”

      宁无佐在矮墙上坐下来。“你大母在档案馆坐了大半辈子。你姥姥在驻守处后勤坐了大半辈子。你在驻点坐着。咱家的人,找一把椅子坐下来,就不走了。”

      宁临从天台边缘跳下来,走到天台中间蹲下。她从铁盒里拿出一支粉笔,近乎黑的蓝。她在春溪路的尽头又画了一个小方块,跟自己的那个并排。她把新的小方块涂成更深的蓝色,比自己那个深一点。

      “这是以后要坐在驻点里的那个人。她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但她会在那里。”

      两个深蓝色的小方块并排蹲在春溪路的尽头。驻点的深蓝,莲池芦荟的绿,定阳石头的青灰,海川海螺的淡黄,宁临的近乎黑的蓝,最后一个更深的蓝。六种颜色排成一排。宁无佐蹲在女儿旁边,从铁盒里拿出一支粉笔。白色的。她在六个方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从第一个一直连到最后一个。

      “这是春溪路。”

      宁临看着那条横线。“妈。你把我们都连在一起了。”

      宁无佐把粉笔放回铁盒里。“不是我把你们连在一起的。是你们自己走到了这条路上。”

      十一月,青岐的梧桐叶落尽了。春溪路两边的枝条光秃秃地伸在冷空气里。驻点的竹帘换成了棉门帘,深蓝色,夹层里絮着棉花,沉甸甸地垂着。保温壶里的水从早烧到晚。窗台上的杯子被热气熏得雾蒙蒙的。穗穗把画本从门廊下面搬进了驻点里面,坐在小板凳上画。丁椿的自行车铃铛在冷风里叮铃叮铃地响。五金店老板捧着杯子说话的时候,杯口冒出的白气跟话语声混在一起。

      宁临每天傍晚去驻点坐一会儿。她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老秦给她倒一杯水。她捧着杯子,听老秦说这一天里发生的事情。陶姐的早餐摊从路南挪到了路北,因为南边的梧桐树落叶子落得晚。顾姐修了一双棉鞋,鞋底磨穿了,加了厚掌。穗穗画完了第三本画本,老孙从杂货铺拿了第四本。五金店老板说理发店的苏老板把红色转椅搬进了屋里,天冷了没人坐在外面。裁缝铺老太太的孙女从定阳寄了一封信来,信里夹着一片缝纫机针的包装纸。

      老秦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说出来。宁临听着,把手里的杯子转一圈。杯壁是热的。

      “秦姨。你记下来的这些东西,以后我也记。”

      老秦把保温壶拿起来续水。“行。”

      宁临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老秦把她的杯子收过去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扣着一长排杯子了。

      宁临掀开棉门帘走出去。冷风灌进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深蓝色的围巾绕了两圈,贴着下巴,有一点扎。她沿着春溪路往回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裁缝铺的时候,老太太坐在屋里踩着缝纫机,针扎下去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经过五金店的时候,老板在关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到底。经过老孙杂货铺的时候,穗穗蹲在门口用粉笔画画。今天画的是一只猫蹲在六盆芦荟中间。

      宁临在她旁边蹲下来。“六盆了。”

      穗穗把粉笔换了一只手。“丁椿今天又分了一盆。她说驻点门口放不下了,这盆让我抱回家养。我奶奶说好,放在杂货铺窗台上。左边是芦荟,右边是酱油瓶。”她在猫旁边画了一个酱油瓶,“临临姐姐,你以后要是来杂货铺买东西,我奶奶说给你便宜。”

      宁临把手插在口袋里。“我买什么?”

      穗穗想了想。“买酱油。你家酱油用得费。你姥姥做红烧肉一次倒小半瓶。”

      宁临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站起来继续往回走。院门开着,凌霄花的枯藤缠在院墙上。宁波平的拖鞋摆在门口。厨房里亮着灯,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宁建设坐在二楼客厅的藤椅上,搪瓷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宁无佐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宁临走进去,在宁无佐旁边坐下来。

      “妈。我今天在驻点跟老秦说了。以后她坐不动了,我去坐。”

      宁无佐把文件合上。“老秦怎么说。”

      “她说行。”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你大母在档案馆坐了大半辈子。你姥姥在后勤坐了大半辈子。你妈在驻守处坐了十几年。你在驻点坐着。咱家的人,找一把椅子就坐住了。”

      宁临把手放在膝盖上。“大母。你那把椅子坐了三十四年。我妈这把椅子坐了十四年。驻点那把椅子,老秦坐了两年。以后我坐。不知道能坐多久。坐到我坐不动为止。”

      窗外,青岐山的红色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春溪路的路灯亮着,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驻点的棉门帘垂着,灯光从门帘缝隙里漏出来。门廊下面五盆芦荟安安静静地蹲着。穗穗画的第六盆在她家杂货铺的窗台上,左边是芦荟,右边是酱油瓶。老孙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账本。五金店的卷帘门关着,那只野猫趴在门缝外面,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裁缝铺的缝纫机还在响,针扎下去的声音滴滴答答的。

      宁临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沙发扶手上。木扶手被她母亲的手磨得很光滑,她大母的手也磨过,她姥姥的手也磨过。四代人的手磨过同一块木头。她把手放在上面。木头的纹路在她手指下面清清楚楚。每一道纹路都是这栋房子、这条巷子、这条街、这座城在她家人身上留下的痕迹。她闭上眼睛。眼前是那种近乎黑的蓝。大母的河在底下流着。姥姥的绿豆汤温着。母亲的镜照着。她的河刚刚开始流。

      她会在这把椅子上坐下来。不是现在。是以后。老秦还在驻点坐着,保温壶烧着水,窗台上倒扣着杯子。穗穗还在门廊下面画画,画猫,画芦荟,画春溪路上所有的东西。丁椿还在分芦荟,分了一盆又一盆。五金店老板还在每周来驻点坐三次,捧着杯子说这条街上的事。

      这些事会继续发生。她会在那里看见它们,听见它们,把它们留在自己的镜里。像她大母留在档案里的签名,像她姥姥留在装备清点表上的签字,像她母亲留在这条街每一步脚印里的重量。

      宁临睁开眼睛。手从沙发扶手上放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青岐山的红色灯在夜色里明灭。春溪路的路灯亮着。驻点的灯光从棉门帘的缝隙里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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