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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宁临发 ...

  •   宁临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学校放了暑假,她在家写作业,数学卷子摊在茶几上,最后一道大题空着。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各种方向的线交错在一起,像一张没有织完的网。她把笔放下,去厨房倒水。经过院子的时候,她看见穗穗蹲在墙根下面,用树枝在地上画猫。穗穗放暑假之后每天都来,带着她的画本和铅笔头。今天她画的是驻点门口那三盆芦荟,画完了不满意,用脚蹭掉重新画。宁临端着水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客厅。她重新拿起笔,盯着草稿纸上那些断掉的辅助线。

      手忽然热了。不是摸到热水杯的那种热,是从里面往外渗的热。从手心开始,沿着手指蔓延到指尖,又从手腕爬到手背。她把笔放下,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是干的,什么都没有。但热意没有退,反而更明显了。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穗穗教过她,穗穗手热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热意从手心传到另一只手心,两只手一起热起来。宁临闭上眼睛。眼前不是黑的。是一种很深很透的颜色,很多种颜色叠在一起的那种深。她见过这种颜色——在她母亲的镜能力释放的时候。不是红,不是蓝,是很多颜色叠在一起之后的那种底色。

      她睁开眼睛。茶几上,草稿纸上那些断掉的辅助线还在。但她的眼睛看见的不只是线了。她看见每一条线从哪里起笔,在哪里转折,在哪里断掉。起笔的地方颜色最深,转折的地方有一道很轻的痕迹,是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瞬留下的。断掉的地方,纸纤维被橡皮擦过之后微微翘起来。她以前看不见这些。她拿起笔,在最后一条辅助线的断口处画了一道弧线,把三条断线连在一起。弧线画完之后,她在弧线的中点和题目图形的一个顶点之间画了一条很短的线。

      做完了。她把笔放下。手不热了。

      宁临坐在沙发上,两只手还握在一起搁在膝盖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梧桐树上的蝉鸣和厨房里宁波平切菜的声音。她把手松开,手心是干的。她把卷子翻过来,后面还有一道题,但她没有再写。她把卷子合上,站起来,走出了院子。

      穗穗还蹲在墙根下面。芦荟盆旁边的地上画满了猫和芦荟。穗穗抬起头来,看见宁临站在门口。“临临姐姐,你今天没写作业?”宁临在她旁边蹲下来。“写了一半。”穗穗把手里的树枝递过来。“你画一只猫。”宁临接过树枝。她以前画猫总是画不好,耳朵不是太长就是太短,尾巴的角度总是别扭。她在地上画了一个圆脸,两个三角形耳朵,一个椭圆身子,一条长尾巴。画完了,她看着地上的猫。耳朵的弧度是对的,尾巴盘在身边的弯度也是对的。

      穗穗凑过来看了看。“临临姐姐,你以前画的猫耳朵像兔子。今天像猫了。”

      宁临把树枝还给穗穗。“以前画不好。今天不知道怎么就画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了屋里。

      傍晚,宁无佐从驻守处回来。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餐桌边坐下来。宁波平做了凉面,面条过了凉水,拌了黄瓜丝、豆芽、芝麻酱。宁临用筷子把面条挑起来,芝麻酱裹在面条上,稠稠的。她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妈。我今天手热了。”

      宁无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写数学题的时候。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画不出来。手忽然热了。我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眼前是很多颜色叠在一起的样子。像你的镜。”

      宁波平把碗放在桌上。宁建设把筷子放下。三个大人看着宁临。

      “睁开眼睛之后,我看见草稿纸上那些辅助线不一样了。每一条线从哪里起笔,在哪里转折,在哪里断掉,都看见了。起笔的地方颜色最深,转折的地方有笔尖停留的痕迹,断掉的地方纸纤维被橡皮擦翘起来了。我以前看不见这些。我把三条断线连起来,又画了一条新线。做完了。手不热了。”宁临把面前那碗凉面端起来,拌了拌,“后来我去院子里,穗穗让我画猫。我画了一只。耳朵是对的,尾巴也是对的。以前画不好,今天不知道怎么就画好了。”

      宁无佐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她站起来走到宁临身边蹲下,把手放在女儿的膝盖上。“你把两只手给我。”宁临把手伸出来。宁无佐握住女儿的手。宁临的手心是凉的,干的。但她感觉到了——在宁临手心的深处,有一种很轻很轻的脉动,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声。不是热的,是活的。她松开手。

      “妈。你十二岁觉醒的时候,盛如松让你把手放在一个金属球上。球亮了。光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从球心深处一点一点浮上来的。你跟我说过。”

      宁无佐蹲在女儿面前。“说过。”

      宁临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手心。“我今天手热的时候,闭上眼睛看见的颜色,是不是就是那种光。”

      宁无佐把手放在宁临的手心上。母女俩的手掌贴在一起。她调动了镜。手心里浮起一层淡淡的光,很多颜色叠在一起的那种光。宁临看着那层光,把手翻过来,让光落在自己手心里。

      “妈。我看见的不只是颜色。我看见每一层颜色是怎么叠上去的。最底下一层是深蓝色,大母的颜色。往上一层是暖的,像秋天下午晒在院子里的棉被,姥姥的颜色。再往上是很多很多层——定阳河滩的石头那种青灰色,莲池芦荟的那种绿色,海川海螺的淡黄-色。最上面一层还没有颜色,是透的。”

      宁无佐把镜收回去。光消失了。宁临把手放在膝盖上。

      “妈。穗穗说,驻点门口的芦荟,她摸一下叶子就知道是哪里的。我以前觉得她厉害。今天我自己也厉害了。”

      宁无佐站起来。“明天我带你去驻守处。”

      宁临把凉面端起来吃完了。芝麻酱沾在嘴角,宁波平伸手帮她擦掉了。

      那天晚上,宁临没有上天台。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腿上摊着那条深蓝色围巾。围巾拆短之后绕两圈刚好,收边的针脚密密的。她没有织,只是把手放在围巾上。手不热,但她能感觉到毛线的纹路。每一针的松紧,拆过的地方毛线弯曲的弧度,收边时针脚刺穿毛线纤维留下的微小痕迹。以前她摸这些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现在能摸到了。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她把手伸到月光里,看着自己的手。手是银灰色的,月光的颜色。但皮肤下面,她看见了自己能力的颜色——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今天下午那种新的感觉。那种颜色还很小,很淡,像一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芦荟苗,嫩绿色的,边缘的刺还是软的。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热,不烫,不急着长大。

      宁临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下面。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宁无佐带宁临去了驻守处。她们没有骑车,走着去的。穿过春溪路的时候,陶姐的早餐摊正热闹着,豆浆桶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里嗞嗞地响。陶姐看见宁临,多看了一眼。宁临穿着那件深绿色卫衣,头发扎歪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驻守处门口,那两棵大槐树的叶子把整条路都遮住了。门卫室收音机放着早间新闻,周姨蹲在冬青旁边拔草。她看见宁无佐带着宁临走进来,手里的水管歪了一下,水浇到了脚面上。

      宁无佐把宁临带到四楼训练场。深灰色的缓冲垫,墙上的合金靶板,墙角码着的标靶杆。天花板的灯管亮着,把场地照得亮堂堂的。宁临站在场地中-央,手还插在口袋里。宁无佐从墙角拿了一根标靶杆放在场地中间的架子上。

      “临临。你昨天看见草稿纸上那些线的时候,眼睛看见的是过去的东西——笔尖在哪里停过,橡皮在哪里擦过,纸纤维在哪里翘起来。那是镜的第一层。你试试看这根杆子。”

      宁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她看着那根标靶杆。铝合金的,表面是磨砂的,泛着暗银色的光。她伸出手,把手掌贴在杆子表面。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来的不是杆子现在的样子,是它过去的样子。她看见这根杆子被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握在手里,那个人在训练场里把它挥舞起来,杆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杆子表面被另一个人用某种能力击中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那道凹痕后来被砂纸打磨过,磨平了,但金属内部的纹理在被打磨的地方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她睁开眼睛。

      “这根杆子被人用风刃切过。切口在这里。”她用手指在杆子中段偏上的位置划了一道线,“后来打磨平了。但里面跟外面不一样。”

      宁无佐从墙角拿了一根新的标靶杆,换下了这根。她把新的杆子放在架子上。“你再看看这根。”

      宁临把手贴在新的杆子上。闭上眼睛。这根杆子是新的,没有被任何能力击中过。但她看见了别的东西——杆子在出厂的时候被车床切削过,刀具在金属表面留下的纹路一圈一圈绕上去,像树的年轮。切削液在表面干涸之后留下了一层极薄的膜。有一个工人戴着手套握过这根杆子,手套上的纤维在表面蹭出了肉眼看不见的细痕。她睁开眼睛。

      “这根是新的。但被人握过。手套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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