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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大母 ...

  •   “大母,你嘬得真干净。”

      宁建设把最后一段带鱼的骨头放在碟子里。“档案馆归档的时候,每一页纸都要抚平,边角不能翘。习惯。”

      吃完饭,宁临把碗收了。宁无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十二月了,凌霄花的叶子落得一片不剩,只剩下褐色的藤蔓缠在院墙上。穗穗最早那盆芦荟被搬进了厨房窗台下面,用塑料布罩着,宁波平说天冷不能冻。另外两盆也搬进了屋里,放在一楼储藏室的窗边。宁临给它们浇水的频率从半个月一次拉长到了一个月一次,曾姐教的,冬天芦荟休眠,水多了烂根。

      宁无佐上了三楼。宁临坐在床上,腿上摊着那条深蓝色围巾。围巾已经织得不能再长了,从床沿垂到地面,在地上盘了一小堆。宁临没有在织,她在拆。她把尾端收边的线拆开,一针一针往回拆。拆下来的毛线卷成一个松松的球,放在枕头旁边。

      “太长了。围在脖子上绕三圈还有余。拆短一点。”

      宁无佐靠在门框上。“拆多少?”

      宁临把围巾拎起来比了比自己。“拆到绕两圈刚好。”

      她把拆下来的毛线绕成球。毛线在台灯光里是深蓝色的,拆过的地方带着弯曲的纹路,跟新线不一样。宁无佐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宁临拆了大概一拃长的一段,停下来重新收边。这次收得比上次慢,针脚密密的,收出来的边平平整整。

      “妈。督导员明年两个月下去一次。比今年多了一倍。”

      “嗯。”

      “你在外面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宁临把收好的边举到灯下面看了看,放下来,“穗穗今天问我,宁阿姨明年会不会经常不在。她说她画了四盆芦荟,第四盆用虚线画的。我说你不在的时候老秦在。老秦在,驻点的门就开着。门开着,穗穗就能进去坐着画画。她听了之后把第四盆芦荟的虚线描实了。”

      宁无佐把手放在宁临的膝盖上。女儿的手在围巾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线头藏进针脚里。

      “你在驻点门口画的那条春溪路,所有店都画了。”

      宁临把线头藏好,咬断。“驻点的颜色最深。因为驻点在这条街上待得最久。”她把围巾叠起来放在枕头旁边。拆短之后的围巾比之前短了一截,叠起来厚厚实实的。“妈,你每次从外面回来,我都觉得你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定阳的石头,莲池的芦荟,海川的海螺。这些东西放在院子里,放在窗台上。咱家的院子越来越像驻点的窗台。你人在青岐,但青岐已经装不下你了。”

      “临临。你大母当年在档案馆,每天经手无数份档案。那些档案从全省各地送来,在她桌上放一放,归档,然后送到库房里去。她在档案馆待了三十四年,从来没离开过青岐。但她经手的档案,来自全省每一个市。盛如松在青岐待了十五年,走的时候带了两个纸箱。她教出来的东西留在这里,她自己去了别的地方。青岐装不下一个人,不是因为她变大了,是因为青岐教会她的东西,别的地方也需要。”

      宁临把叠好的围巾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跟那件深灰色衬衫并排。衬衫袖口的扣子缝好了,针脚比上次整齐。

      “妈。你今年从定阳带回来第二块石头的时候,我把它跟第一块放在一起。两道白线,一道深一道浅。穗穗来家里看见了,问这是什么。我说是定阳河滩上的石头。她问为什么两块石头中间都有一道白线。我说那是河水冲出来的。她问河水冲了多少年。我说不知道。”宁临把台灯关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光,青岐山的红色灯在远处明灭。“她走的时候说,明年你再去定阳,会不会带回来第三块石头。”

      黑暗中,宁无佐听见女儿把被子拉上去的声音。

      “我说会。”

      元旦那天,青岐下了一场小雪。雪从早上开始飘,到中午就停了,地面只白了薄薄一层。穗穗和丁椿在驻点门口堆了一个巴掌大的雪人,用两粒红豆当眼睛,一根小树枝当手。雪人蹲在三盆芦荟中间,穗穗说它在帮芦荟看门。老秦从驻点里拿出保温壶,给两个孩子一人倒了一杯热水。她们捧着杯子蹲在门廊下面,看雪人一点点化掉。化到只剩红豆和树枝的时候,穗穗把红豆捡起来收进口袋里,树枝插回芦荟盆的土中。

      “明年下雪再堆。”

      丁椿把杯子还给老秦。两个孩子一个往西一个往东,各自回家吃饭。

      宁无佐元旦没有出门。宁波平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皮是宁临擀的,穗穗和丁椿上次来包饺子之后宁临擀皮的水平好了一些,厚的薄的区别没那么大了。宁建设吃了二十个,宁波平吃了十五个,宁临吃了二十个,宁无佐吃了二十三个。吃完饭,宁建设把搪瓷缸子端到院子里。雪停了之后天晴了,下午的阳光照在院墙上,凌霄花的枯藤上挂着一点残雪。宁无佐搬了小板凳坐在大母旁边。

      “大母。盛如松离开青岐之后,你见过她吗?”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见过一次。她走之后的第三年,我到省城送档案,在老沈家桂花糕店里碰见她。她坐在柜台旁边吃糕,面前放着一杯茶。我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来了’。我说‘来了’。她让我坐下,叫了一碟糕。我们两个人坐在那里吃完了一碟糕,喝了两杯茶。她问我青岐怎么样。我说老样子。她问驻守处怎么样。我说老样子。她问堪维娅怎么样。我说老样子。她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糕夹给我。吃完她站起来,说还要去开会。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

      “她说,‘宁姐,青岐交给她,我放心。你教出来的孙女,知进退。’”

      宁无佐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院墙上的残雪正在化,水滴从凌霄花的藤蔓上落下来,打在墙根的芦荟盆边。

      “她后来去哪里了?”

      “不知道。那次之后没再见过。有人说她去了北边,在某个更小的地方待着。也有人说她就在省城,只是不再露面。档案里查不到。”宁建设把搪瓷缸子放在脚边,“她在青岐待了十五年,走的时候带了两个纸箱。她在省城待了几年,走的时候大概也差不多。盛如松这个人,在哪里都能坐得住。坐得住的人,走到哪里都一样。”

      一月中旬,督导员的正式聘书寄到了。牛皮纸信封,盖着省特协办的红印。聘书上的措辞很正式——“兹聘请堪维娅同志担任全省社区英雌驻点工作常驻督导员”。宁无佐把聘书抽出来看了一眼,放进抽屉里。跟去年那本工作手册并排。手册折角的那一页还折着,“确认性复述”下面那行小字还在。

      曾姐把聘书复印件归档的时候,在资料室里站了很久。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宁姐。这是驻点开设以来所有的记录。老秦的笔记本,我整理成了电子版,打印出来装订好了。一共三本。第一本是来访登记,第二本是重点对象跟踪,第三本是春溪路日常观察。老秦每天记的,不是规定要记的内容。她记的是这条街上每天发生的事。陶姐的早餐摊挪了几次位置,顾姐修了多少双鞋,穗穗画了多少只猫,五金店老板来驻点说了什么。这些事跟驻点工作没有直接关系,但老秦记了。”曾姐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我归档的时候想过要不要把这些剔除掉。后来没有剔。因为这些才是驻点真正在做的事。”

      宁无佐接过档案袋。牛皮纸的质感跟老秦那个笔记本的封面一样。她抽出第三本,翻到某一页。老秦的字不大,排列得很密。某月某日,穗穗画猫一只,蹲姿,尾盘身侧。某月某日,丁椿带花生一把,与秦分食。某月某日,五金店老板来,说理发店苏老板种芦荟一盆,长势良好。某月某日,裁缝铺老太太剪发归来,经五金店门口,老板赞好看。

      宁无佐把档案袋合上。

      “曾姐。这些记录印几份。一份留在青岐,一份寄给定阳顾纬,一份寄给海川魏姐,一份寄给莲池奥罗拉。”

      曾姐把档案袋拿回去。“印五份。还有一份寄给省里。”她抱着档案袋回了资料室。

      一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宁无佐从驻守处走回家的时候,在春溪路路口碰见了顾姐。顾姐的修鞋摊冬天收得早,天没黑就推着工具箱往回走。工具箱的轮子在路面上咕噜咕噜地响。两个人并排走着。

      “宁同志。我侄女薛桐,在定阳驻点帮忙了。顾纬让她每周六下午去驻点,帮来访的人倒水。她说驻点窗台上的芦荟长得比家里的好。顾纬告诉她,因为驻点的芦荟每天有人跟它说话。”

      宁无佐把手插在口袋里。春溪路的路灯亮起来了。

      “她妈打电话来,说薛桐现在不怕手热了。手热的时候她就去驻点,顾纬教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跟你在青岐教穗穗的一样。”

      顾姐在巷口停下来。她的工具箱停在脚边。

      “宁同志。我修鞋修了十几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侄女会在定阳的驻点里给人倒水。她姑在青岐修鞋,她在定阳驻点倒水。我们顾家的人,跟驻守处的关系,从修鞋变成了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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