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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宁无佐 ...

  •   宁无佐把那一行看了三遍。登记日期是1965年4月,当时宁建设应该是三十二岁。在档案馆工作的第三年。

      她把清册翻到后面,找到了移交记录。QS-0742号档案于1982年随批次移交至省档案馆。移交人签字那一栏,签的是别人的名字。接收人那一栏,盖的是省档案馆的章。

      宁无佐把清册合上,放回档案袋里。

      “曾姐,这份清册我能借走吗?”

      “借走不行,这是存档件。你可以拍照。”

      宁无佐用手机把清册的每一页都拍了照。拍第三页的时候,她把宁建设那一条单独放大,又拍了一张。

      回到办公室,宁无佐把照片导进电脑里,放大了看。QS-0742,宁建业,1965年4月。纸张泛黄,墨迹也有些褪了,但字还能看得清清楚楚。在宁建设那一行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因为拍照的角度问题看不太清。宁无佐把照片放大到最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备注栏里写着:“自述有梦象,未经验证,暂不列入正式登记。”

      梦象。

      宁无佐靠在椅背上,想起昨晚在院子里宁建设说的话——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老做同一个梦。梦见我在一条河边站着,河对岸有人在跟我说话。

      未经验证,暂不列入正式登记。

      也就是说,宁建设确实有过异能潜力的表现。只是那时候的登记标准不同,或者是她自己选择了不验证。1965年的宁建设,三十二岁,在档案馆工作,做过关于一条河的梦。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登记人员,登记人员在备注里写下了那行字,然后把档案归了档。然后她继续上班,继续整理别人的档案,继续过日子。那条河,她没有过。

      宁无佐把照片关掉,屏幕重新变回桌面。宁临的脸在校门口看着她,头发被风吹乱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宁波平打个电话。拨号界面打开了,她又退了出来。

      有些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她把手机放下,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再过四十分钟,宁临就放学了。今天周五,下午没课。宁临通常会在学校多待一会儿,跟同学在操场上玩或者去图书馆。

      宁无佐站起来,拿起外套下了楼。

      经过后勤办公室的时候,她朝里面看了一眼。宁波平不在,桌上放着一叠整理到一半的发票。宁无佐继续走,出了驻守处大门。

      槐北路的梧桐树在中午的光里投下浓重的影子。宁无佐没有骑电动车,走着去的。从驻守处到宁临的学校,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她走过春溪路,走过青岐桥,走过那条两边种着银杏树的街道。银杏叶子还没黄,绿绿地挂着。

      学校门口已经有一些接孩子的家长了。宁无佐站在校门对面,靠着路边的围墙。卖烤红薯的铁皮桶还冒着热气。她看了一眼,宁临同学的母亲不在,换了一个年纪更大的女人在看摊子。

      放学的铃声响了。学生们陆续走出来。宁无佐在人群里找那件深绿色的卫衣。她先看到了宁临的书包——那个书包的侧面口袋老是塞着半瓶水,水瓶的盖子露在外面。然后看到了宁临的头发,今天扎起来了,扎得不高,歪在一边。

      宁临跟两个同学一起走出来,正说着什么,手势很大。她说到一半的时候,旁边的同学笑了,推了她一把。宁临也笑了,笑的时候肩膀缩起来,下巴往上抬。那个笑的样子,宁无佐觉得很眼熟。她想了一下,想起来——妈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宁临走到校门口,看见了宁无佐。她愣了一下,跟同学说了句什么,然后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今天周五,下午没事。顺路。”

      “你什么时候走过顺路?”宁临说,“驻守处在槐北路,我学校在东南角。顺路要绕大半个城。”

      宁无佐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那就是不顺路。我想走走。”

      宁临看了她一眼,她没再问,跟宁无佐并排走着。

      两个人走过银杏树街道。宁临走路的姿势跟她母亲不一样。宁无佐走路的时候步子大,手臂摆动幅度小,整个人往前倾。宁临走路的时候步子碎,两只手喜欢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晃。像宁波平。

      “妈。”

      “嗯。”

      “那个从海川来的人,走了吗?”

      “走了。早上走的。”

      “她来干什么的?”

      “追一个从海川跑过来的人。追到了,带回去了。”

      宁临踢了一颗路上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沿上弹了一下。

      “那个人厉害吗?”

      宁无佐想了想。“她的能力很特别。不是打架的那种厉害。”

      “那是什么?”

      “她能看见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像一条一条的线。”

      宁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种线?”

      “差不多。不过是看不见的。只有她看得见。”

      宁临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两个人走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本子和笔。宁临的脚步慢了一下,往橱窗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她看见你的线了吗?”

      宁无佐的脚步也慢了一下。

      “看见了。”

      “她说什么了?”

      宁无佐没有立刻回答。她们走到银杏树街道的尽头,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阳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斑斑点点的光。

      “她说我身上带着很多别人的颜色。”宁无佐说。

      宁临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的能力是复制别人的异能。每复制一次,就会留下一点痕迹,她说那些痕迹很多,有点太多了,多的看不起我自己的颜色。”

      宁临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会儿。她们走出小巷,拐上了另一条街。这条街上有家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的栗子哗啦哗啦地翻着,香气飘出来老远。

      “你信吗?”宁临问。

      宁无佐没有说信也没说不信。她走到栗子摊前面,买了一袋栗子,递给宁临。

      “烫。”

      宁临接过去,隔着纸袋颠了两下,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栗子太烫了,她张着嘴吸了两口气,然后嚼碎了咽下去。

      “我觉得她说得不对。”宁临说。嘴里还在嚼着栗子,声音含混。

      “为什么?”

      “因为颜色不是那么算的。”宁临又剥了一颗,“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学画画,调颜色的时候把好多颜色混在一起,混到最后变成了一坨脏兮兮的灰不拉几的东西。我问你怎么办,你说别混了,把新的颜色画在旁边就行。”

      宁无佐不记得这件事了。

      “你说,”宁临把栗子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颜色叠在一起不会盖住,只会变成新的颜色。盖住是因为底色不够深。”

      她把纸袋递过来,宁无佐拿了一颗。栗子确实烫,壳剥开的时候冒出一小股热气。她把栗子放进嘴里,甜的,绵的。

      “你那个底色,”宁临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挺深的。”

      宁无佐嚼着栗子,没有接话。

      她们走到巷口的时候,宁临忽然停下来。

      “妈。那个看见线的人,她自己的线是什么颜色的?”

      宁无佐站住了。编织者说了那么多话,描述了她身上的线、她大母的线、她女儿的线,但确实没有说过自己的线。

      “她没说。”

      宁临点了点头,好像这个回答印证了她的某个想法。

      “那就是看不清自己的。”宁临说完,把最后一颗栗子剥开塞进嘴里,然后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宁无佐在后面跟着。她看着女儿的背影——深绿色卫衣,校服裤子,脏兮兮的白球鞋,扎歪了的马尾。十四岁。会说出“底色挺深的”这种话。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少年老态。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飘着午饭的味道。宁波平今天中午在驻守处食堂吃,不回来。宁建设自己下了面条,已经吃完了,碗筷洗干净晾在厨房的沥水架上。老太太在二楼房间里,门关着,大概在午睡。

      宁临上了楼。宁无佐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打开冰箱看了看。剩菜还有,面条也有。她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坐在厨房的小桌子前吃了。吃完了洗碗,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跟宁建设洗的那只并排放在一起。

      她上了二楼。宁建设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宁无佐没有敲门,去了三楼自己的房间。

      她打开电脑,把今天拍的清册照片又调出来看了一遍。QS-0742,宁建业,1965年4月。备注栏里那行小字在放大后的屏幕上清晰可辨——“自述有梦象,未经验证,暂不列入正式登记”。

      宁无佐把这条记录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墙角那面驻守处配发的镜子反射着光线,在墙上投下一个浅浅的光斑。

      宁无佐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三十四岁,眼角有细纹,头发扎着,碎发散在脸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作外套,袖口有点脏。镜面经过特殊处理,如果她使用能力,会显示出能量的流转状态。她很久没在这面镜子前用过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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