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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御览“山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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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变售楼处:第一次“上朝”见闻
你踏入“天誉国际”售楼处时,上午十点的阳光正斜射进那扇三米高的玻璃旋转门。
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你的倒影——黑色套裙,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苏晚的记忆自动导航:穿过大堂,右转,推开那扇印着“销售部”的磨砂玻璃门。
一股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檀香,不是墨香,是速溶咖啡、廉价香水、积攒一夜的空调废气,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近乎腐朽的疲惫感混合而成的气味。
“御书房”?
你几乎要冷笑。
这里更像某个即将散场的集市末尾。两百平米的开放式空间,被划分成十几个格子间。大多数工位空着——那些椅子被随意推开,电脑黑着屏,桌面上散落着吃剩的外卖盒、揉成团的A4纸、和印着楼盘效果图却已蒙尘的立牌。
还坐着的七八个人,姿态各异:
最靠门的小伙子戴着耳机,手机横屏,拇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在打游戏。
中间的女人正对着一面小圆镜补口红,抿了抿,又用纸巾擦掉,再涂,如此反复。
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仰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燃到尽头,长长的烟灰将落未落。
没有人说话。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沉的嗡鸣,以及某个角落隐约传来的短视频背景音乐。
你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只有补口红的女人抬眼瞥了你一下,目光在你脸上停留半秒,又漠然地移回镜中。
凭苏晚的记忆,你知道她叫李莉,去年的销冠,如今也三个月没开单了。
“苏晚!”
咆哮从深处传来。
所有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打游戏的摘下一只耳机,补口红的迅速收起镜子,发呆的中年男人坐直了些,手指一抖,烟灰终于跌落,在他深色裤子上烫出一个灰点。
你循声望去。
最里面那间玻璃隔出的独立办公室,门猛地被推开。一个四十岁上下、穿着紧绷的蓝衬衫、肚子将皮带扣顶得凸出的男人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沓文件,脸色涨红。
王建军。销售总监。苏晚记忆里的“王经理”。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他挥舞着那沓纸,几步冲到你面前,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你脸上,“十点零七分!晨会九点就开完了!你眼里还有没有纪律?!”
你安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这张脸因愤怒而扭曲,眼白布满血丝,嘴角有上火起的泡。他的咆哮在空旷的售楼处里回荡,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凄厉。
慕容令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张脸。
那些在殿前跪地哭谏的言官,那些兵败后仍梗着脖子叫嚣的降将,那些被拖出午门时破口大骂的勋戚。
一样的愤怒,一样的绝望,一样的…色厉内荏。
真正的掌权者,不会这样吼叫。他们只需一个眼神,殿下的武士便会拔刀。
“我在跟你说话!聋了吗?!”王建军见你不语,声音又拔高一度,手指几乎要点到你鼻尖,“昨天‘寰宇集团’的渠道总监过来,你人呢?!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请动这尊佛花了多少心思?!全让你给毁了!”
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他的咆哮:
“王总。”
只两个字。
王建军愣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你会是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反应。往常的苏晚,此刻应该已经低头认错,声音发抖。
“我昨天请了病假。”你继续说,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假条在前天下午已提交OA,并按您的要求抄送了人事部张经理。您没有批,但根据公司规定,病假申请提交满二十四小时未驳回,视为自动通过。”
这是苏晚记忆里的条例。她背过无数遍,从未用过。
王建军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那沓文件在他手里被攥得咯吱作响。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打游戏的小伙子偷偷把手机屏幕按灭。补口红的李莉,镜子悬在半空,忘了收起。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这里。
“你…”王建军从牙缝里挤出字,“好,好。病假是吧?那今天呢?今天又为什么迟到?!”
“我没有迟到。”你说,“劳动合同规定,工作时间是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午休一小时。我十点零七分抵达,在正常工作时间内。”
“晨会九点开!”
“合同未规定必须参加晨会。”你顿了顿,补充道,“且,根据《劳动法》第四章第四十一条,用人单位由于生产经营需要,经与工会和劳动者协商后可以延长工作时间,一般每日不得超过一小时。昨天您通知的紧急会议在十点半,我未参加,不构成旷工。今天晨会,您也并未提前与我‘协商’。”
你每说一句,王建军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到最后,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这不是他熟悉的苏晚。那个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被客户骂了只会偷偷哭、在他面前永远低着头小声说话的苏晚,不见了。
眼前这个人,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得像深潭。说的话句句在理,字字戳在规章制度上,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不是顶撞。
是根本不屑于顶撞。就像一个人,不会去和路边的狂犬争执。
“你…”王建军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将那沓文件狠狠摔在最近的一张工位上,“行!苏晚,你厉害!我告诉你,这个月,就这个月!你再不开单,就给我卷铺盖滚蛋!公司不养闲人!”
他转身,皮鞋重重敲击大理石地面,走回那间玻璃办公室,砰地关上门。
震得墙上挂着的“月度销冠”铜牌晃了晃。那上面还是去年的日期,李莉的名字在积尘下模糊不清。
你收回目光,走向属于苏晚的工位。
第三排,靠窗,角落。
桌上比家里更乱。散乱的名片,几张被画满叉的客户跟进表,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一本蒙灰的《房地产销售实战宝典》。电脑屏幕边缘贴着几张黄色便签,字迹潦草:“王太太周三回访”、“刘先生预算200万”、“张姐考虑学区”。
你拉开椅子,坐下。
皮质椅面冰凉,扶手处的人造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灰黄的海绵。
你没有立刻打开电脑。
而是缓缓地,环视了一圈这个“朝堂”。
朝臣皆朽木:观察绝望的同事与暴躁的经理
目光所及,皆是人,又皆非“人”。
是困兽。是朽木。是这艘正在下沉的破船上,或茫然、或麻木、或疯狂划动着已然断裂的船桨的水手。
李莉,去年的销冠,如今正对着那面小圆镜,第三次涂上那支豆沙色口红。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苏晚的记忆告诉你,李莉四十一岁,离异,独自供养一个上初中的女儿。去年行情尚可时,她贷款买了套公寓,月供八千。如今连续三个月没开单,只拿底薪,信用卡已套现三次。那支口红,是她上个月生日时,女儿用零花钱给她买的礼物。她每天涂了又擦,擦了又涂,像在确认某种正在消逝的东西。
赵大明,角落里那个发呆的中年男人。四十五岁,干了十五年房产销售,是天誉国际的“开朝元老”。苏晚刚入职时,是他带的。那时他意气风发,号称“蓉城西南片区的活地图”,没有他卖不掉的房子。如今,他每天来上班的唯一意义,似乎就是等那根烟燃尽。妻子去年跟他离婚,带走了孩子,说他“整天不着家,挣不到钱还一身烟味”。他不再打电话,不再接客户,每天就坐着,看着天花板,直到下班。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陈浩,门口打游戏的小伙子。二十五岁,大专毕业,来这行“试试水”。才干了八个月,就赶上行业急转直下。家里条件尚可,暂时没有生存压力,于是上班成了打卡——来,坐下,打开游戏,下班。他不在乎开不开单,底薪两千八,刚好够他吃饭抽烟。他像是误入沉船的游客,船要沉了,他只觉得吵闹,并随时准备跳上不知何时会来的救生艇。
还有其他人。
趴在桌上补觉的,戴着耳机看剧的,刷着招聘软件神色焦灼的,对着空白的客户本发呆的。
没有人在工作。
或者说,没有人在做“有效”的工作。
你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电脑上。
按下开机键。风扇发出沉闷的嗡鸣,屏幕亮起,是Windows默认的蓝天草原壁纸。苏晚的密码是她的生日,你输入,进入桌面。
图标凌乱。你点开那个命名为“工作”的文件夹。
里面是更多的混乱。
客户资料表,有的更新到去年,有的只有名字和电话。楼盘介绍PPT,版本混杂。销讲说辞,打印出来,上面用红笔画了又画。成交合同扫描件,最早的一份是2023年3月,那是苏晚的第一个单子,她在那份文件后面打了个小小的星星符号。
你点开公司内部系统。
需要输入工号和密码。苏晚的记忆自动浮现。
登录。
界面跳转。左侧是菜单栏:客户管理、房源查询、业绩报表、公司公告、审批流程…
你的目光在“公司公告”上停留片刻,点开。
最新的公告发布于三天前:
《关于进一步强化考勤管理及优化工作作风的通知》
洋洋洒洒两千字,核心意思:迟到早退罚款加倍,工作时间严禁做与工作无关之事,加大抽查力度,违者严惩。
再往前翻:
《关于2026年第一季度销售激励方案调整的说明》
提成点下调30%,结佣周期从30个工作日延长至60个工作日。
《致全体员工的一封信:坚定信心,共克时艰》
来自集团总裁,通篇口号,空洞无物。
你关掉公告,点开“业绩报表”。
属于“苏晚”的那一栏,最近六个月,是一串刺目的“0”。
累计带看客户数:3。
累计接到咨询电话:17。
累计成交套数:0。
累计成交金额:0.
累计提成:0.
底薪发放金额:2800(元),2800,2800…
像一列驶向虚无的列车,满载着绝望的数字。
你移动鼠标,点开“房源查询”。
天誉国际项目,总计房源684套。已售:412套。已签约未备案:28套。可售:244套。其中,标注“特价”的:189套。
特价。苏晚的记忆告诉你,就是降价。从开盘时的均价三万,降到两万五,再到两万二,现在,部分特价房源的单价已经跌破两万。
依旧无人问津。
你靠向椅背,皮质座椅发出细微的呻吟。
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售楼处。
王建军的玻璃办公室里,他正对着电话激动地说着什么,一只手用力挥舞。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李莉终于放下了镜子,开始漫无目的地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
赵大明点起了今天第二支烟。
陈浩又开了一局游戏。
这就是你的“朝臣”。这就是你的“江山”。
慕容令缓缓闭上眼。
成国初立时,朝堂之上是何等景象?文臣献策,武将请战,即便有争执,有党争,但那争执里,有勃勃的野心,有对权力的渴望,有想要建功立业的火焰。
而这里…
只有被磨平的棱角,被耗尽的热情,和深入骨髓的、无声的绝望。
他们不再相信能卖掉房子,就像不再相信明天会更好。他们留在这里,只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像一群被圈养了太久的兽,早已忘了旷野的风是什么味道,甚至连挣扎都懒得挣扎,只等待最后的宰杀。
朽木。
真正的、从芯子里开始腐烂的朽木。
你甚至可以闻到那腐烂的气味——从空调出风口,从地毯纤维,从每个人的呼吸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你重新睁眼,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10:30。
该做正事了。
国库空虚之象:研读公司财报与行业研报
你点开浏览器。
收藏夹里,苏晚存了一些网址:房天下、安居客、贝壳…还有几个房地产研究机构的公众号。
你点开其中一个,名为“克而瑞地产研究”的公众号。
最新一篇文章,标题赫然:《2026年一季度百强房企销售同比再降37%,市场延续深度调整》。
你点进去。
数据冰冷而残酷:
百强房企一季度全口径销售金额同比下跌37.2%。
超七成企业销售额同比降幅超过30%。
一季度土地购置面积同比腰斩。
行业整体库存去化周期攀升至28个月,部分三四线城市超过50个月。
房企债务违约事件持续增加,某头部房企境外债重组方案再度延期…
文章用词谨慎,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气,扑面而来。
“市场信心亟待修复”、“购房者观望情绪浓厚”、“行业出清仍在继续”、“企业需保持现金流安全、审慎投资”…
你关掉,点开另一个链接,是某证券公司的行业研报,需要付费,但摘要可见:
标题:地产板块2026年二季度投资策略——静待黎明,坚守龙头
核心观点:
政策托底意图明显,但传导至市场需要时间,短期内销售难有起色。
行业基本面未见改善,房价下行压力仍存。
投资建议:维持“中性”评级,建议规避中小房企,关注现金流充裕的头部国企。
你切换页面,搜索“天誉国际母公司财报”。
跳出一堆新闻链接,最新的一条是半个月前的:
《恒泰集团:2025年净亏损超百亿,多只债券展期,流动性压力持续》
你点开。
“恒泰集团(股票代码:XXXX)发布2025年度业绩预告修正公告,预计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为亏损120亿元至135亿元…截至报告期末,公司有息负债总额约850亿元,其中一年内到期的有息负债约300亿元…公司正积极与债权人沟通,寻求债务展期…”
下面有网友评论:
“又一个大雷?”
“幸好没买他家的房子。”
“听说工地都停了?”
“我买的XX楼盘,交房遥遥无期,维权都没人理。”
你关掉网页,沉默片刻。
苏晚的记忆里,有一些碎片浮现:去年年底,公司就开始迟发佣金,后来是缓发,再后来,有些同事的佣金拖了半年都没结清。过年前,集团发了个通知,说“为保障员工基本生活,本月工资提前发放”,但数额不对,人力解释是“绩效考核系数调整”。再后来,连“恒泰集团”内部购买的理财产品都出现了兑付困难,很多员工和家属的血汗钱套在里面。
这不是“国库空虚”。
这是国库已经空了,不仅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正在门外砸门。
你移动鼠标,在内部系统里找到“员工自助”板块,点开“薪酬查询”。
输入密码。
页面加载缓慢,转了半分钟,才弹出来。
2026年3月,实发工资:2314.76元。
2月,2289.33元。
1月,2450.18元。
2025年12月, 51230.67元(那是去年最后一笔佣金结算)。
再往前,数字起伏,高的时候有七八万,低的时候四五千。
像一条陡峭的、向下俯冲的曲线。
你关掉页面。
目光落在桌面那个“2026年第一季度销售目标与达成情况分析”的Excel文件上。你点开。
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目标套数,目标金额,已完成套数,已完成金额,完成率…
苏晚的那一行:
目标套数:4套。
目标金额:800万(按均价200万/套计算)。
已完成套数:0。
已完成金额:0。
完成率:0%。
不只是你。
整张表格,三十几个名字,完成率超过30%的,只有三个。超过50%的,为零。超过80%的,没有。
表格最下方,有一行用红色加粗字体标出的备注:
“集团最新指示:二季度起,实行末位淘汰制,综合排名后10%的员工,将进行‘优化’。考核维度包括:业绩完成率、客户满意度、考勤、综合表现等。”
末位淘汰。优化。
苏晚的记忆告诉你,去年这个时候,公司还有一百多名销售。现在,只剩三十几个。
像一场缓慢的、无可挽回的失血。
你背靠座椅,指尖在冰凉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慕容令的脑海中,浮现出成国第三年,蜀中大旱,赤地千里。各郡县报上来的文书,满纸都是“仓廪空虚”、“饥民流徙”、“盗贼蜂起”。你连夜召见户部尚书,调拨仅存的存粮,开放皇家苑囿,甚至削减了宫中用度,才勉强稳住局势。
那时,你面对的是天灾。是看得见的敌人。
而此刻…
你面对的是一个行业的整体性崩塌,一场无声的、缓慢的、却更加彻底的溃败。没有敌人,没有天灾,只有冰冷的数字,和数字背后,无数个像苏晚一样,正被债务、房贷、失业阴影慢慢吞噬的普通人。
“国库”空了。
不,不仅仅是空了。
是整个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正在你眼前,寸寸瓦解。
民心已失:分析客户投诉与市场舆情数据
你移动鼠标,点开桌面另一个文件夹,名为“客户投诉与反馈”。
里面是几十个文档,按日期和客户姓氏命名。苏晚是个细心的人,每一个接触过的客户,无论成交与否,她都会简单记录下沟通要点、客户需求、以及…不满。
你随机点开几个。
“王先生(2025.11.03)”:
客户背景:企业中层,预算300万左右,改善型需求。
沟通记录:首次到访,对125平户型感兴趣,尤其看重开发商承诺的“学区配套”。详细询问了交付标准、物业公司、周边规划。对价格敏感,认为偏高。
后续跟进:三次电话回访,均表示“再比较比较”。第四次电话,客户情绪激动,称看到新闻说“恒泰资金链紧张,多个项目停工”,质问我们项目会不会烂尾。解释后,客户表示“不敢冒险,再看看”。
目前状态:已流失。近期朋友圈频繁转发关于楼市负面分析的文章。
“李阿姨(2025.12.20)”:
客户背景:退休教师,为儿子购置婚房,预算200万。
沟通记录:到访两次,第二次带了儿子和准儿媳。对89平小户型满意,但嫌公摊大。重点关心交付时间(儿子婚期在2026年底)。
后续跟进:已交意向金2万元。一周后,李阿姨儿子单独来电,称在网上看到大量关于“恒泰集团债务逾期”的报道,以及“天誉国际”项目在其他城市的兄弟项目“延期交付、质量缩水”的业主维权视频。要求退还意向金,语气强硬。
处理结果:经协调,退还意向金。客户留下一句:“这年头,还是钱拿在自己手里最踏实。”
目前状态:已流失。据渠道反馈,已在其他国企开发商项目下定。
“张总(2026.01.15)”:
客户背景:小型企业主,意向购买顶层复式做资产配置,预算600万+。
沟通记录:到访一次,由渠道带来。对产品本身认可,但对“资产配置”功能产生质疑。直言:“我现在买你这房子,明年是涨是跌?如果跌了,我放银行理财至少不亏本。如果你们公司出了问题,房子烂尾,我更是血本无归。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后续跟进:发送了多份集团“稳健经营”的新闻稿、项目工程进度照片。客户未再回复。渠道透露,张总已将资金转向其他投资渠道。
目前状态:沉寂。
你关掉文档,揉了揉眉心。
这些记录,像一份份“民情奏报”,清晰地揭示着“民心”的流向。
疑虑。恐惧。不信任。
对开发商的信任危机,已从个别企业蔓延至整个行业。对房价“只涨不跌”的信仰,已然崩塌。购房,从一个“增值保值”的理财行为,变成了一个充满风险的“冒险”。
你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房地产烂尾维权”。
瞬间,海量信息涌出。
贴吧、论坛、微博、短视频平台…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标题:
“XX楼盘业主集体断供,泣血控诉无良开发商!”
“买房五年,工地长草!我们的家在哪里?”
“一辈子的积蓄,换来一张废纸!谁为我们做主?”
“深度剖析:房地产行业的至暗时刻还未到来!”
“现金为王!未来三年,请握紧你手里的钱!”
视频里,是拉着白色横幅、声嘶力竭的业主;是荒草丛生、塔吊静止的烂尾楼;是面色铁青、在售楼处里咆哮砸沙盘的购房者…
评论区内,情绪更加汹涌:
“傻子才现在买房!”
“感谢开发商,让我保住了首付。”
“房价如葱的时代要来了!”
“赶紧抛售!能跑多快跑多快!”
“不婚不育不买房,幸福人生三大纲!”
戾气、绝望、嘲讽、以及一种诡异的狂欢。
你关掉网页。
屏幕暗下去,映出你面无表情的脸。
慕容令想起,成国七年,边境有流言,说朝廷要加征“口赋”,引得数郡百姓恐慌,有小规模骚动。你派钦差彻查,斩了散播谣言的胥吏,开仓放粮,亲自撰写安民告示,承诺绝不加赋,风波才平息。
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信任。
而如今,这不是谣言。
是血淋淋的现实。是无数个破碎的家庭,是真金白银化为泡影。信任,如同摔碎的瓷器,再也拼凑不回原样。
你再次点开公司内部系统,找到“客户服务”模块,里面有最近的客户投诉工单。
你一条条看下去。
“承诺的学区为何迟迟不落地?!”
“精装修标准严重缩水,大理石变瓷砖,品牌家电变杂牌!”
“物业费凭什么这么高?服务配吗?”
“地下车库漏水,反映三个月无人处理!”
“我要退房!这房子我不要了!赔钱!”
字字句句,皆是愤怒,皆是失望。
最新的几十条投诉,状态都标记为“处理中”,有些甚至已经是“待处理”状态超过一百天。无人跟进,无人解决。像被遗忘在角落的枯叶。
民心已失。
不,是民心从来就不曾真正拥有过。过去二十年的繁荣,建立在房价永远上涨的虚幻预期之上。当潮水退去,留下的只有赤裸的礁石,和礁石上搁浅的、绝望的鱼。
你背靠座椅,望向窗外。
售楼处外,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喷水池、和一条蜿蜒的景观小道。再远处,是车水马龙的城市主干道。一切看似正常运转。
但你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暗流汹涌,是信心崩塌,是一个建立在信贷和预期之上的巨大泡沫,正在无可挽回地泄气、萎缩。
这个行业,这个苏晚为之奋斗了三年、耗尽了热情和希望的行业,这个曾让她月入数万、也让她负债累累的行业…
它的根基,已经烂了。
初步结论:此业气数已尽,如朽木不可雕
玻璃门又被推开。
是渠道公司的人,带着两个客户来看房。客户是一对年轻夫妻,穿着普通,表情谨慎,手里拿着其他楼盘的宣传单页。
李莉几乎是弹起来的,脸上瞬间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迎了上去:“您好!欢迎光临天誉国际!看房是吗?这边请!”
赵大明撩了下眼皮,又垂下,没动。
陈浩把手机塞进口袋,也站起身,但动作慢了一拍。
那对夫妻被李莉引到沙盘前。李莉开始讲解,语速很快,手势夸张。男人偶尔点点头,女人则一直低头看着手机,时不时打断问几句:“真的能按时交房吗?”“你们开发商资金没问题吧?”“隔壁那个盘是不是降价了?”
李莉的回答流利而苍白:“您放心,我们集团实力雄厚…”“工程进度都是公开的,您可以随时来看…”“每个楼盘定位不同…”
你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打开苏晚的微信。工作群又有了新消息。
王经理发了一张图片,是某个竞品楼盘最新的促销海报:“清盘钜惠,单价直降5000!”
配文:“看看别人家!再看看你们!都给我动起来!打电话!约客户!等死吗?!”
下面一片沉默。
没有人回复“收到”。
你点开与王婉茹的对话框。
你早上发出的那条消息,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回复,也没有显示“已读”。
你并不意外。那位王太太,此刻或许在忙着其他事,或许在犹豫,或许根本没把一个小小的售楼小姐的“新想法”当回事。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已经发出了信号。就像在黑暗的森林里,向不确定的方向,射出了一支响箭。
成与不成,是后话。
眼下,你有更重要的事要确认。
你关掉微信,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标题,你敲下四个字:《势态研判》
然后,开始打字。指尖敲击键盘,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这片沉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一、朝局(行业)大势:
气数已衰,非人力可挽。供需逆转,信心崩溃,政策托底如杯水车薪。行业整体进入长期下行通道,未见任何反转迹象。
国库(集团)空虚,债台高筑,内部管理混乱,已失造血之能,唯有消耗残存信用,苟延残喘。
同僚(从业者)军心涣散,斗志全无,或麻木等死,或惶然寻路,无可倚仗之兵将。
二、朕之处境:
位卑(基层销售),权轻(无资源),饷绝(收入微薄,债务缠身)。
身陷此朽烂之局,如立危墙之下,如乘漏船之中。墙倾船覆,只在旦夕。
若恋栈不去,与之同沉,则必被债务吞噬,为时代碾为齑粉。苏晚之昨日,可为明鉴。
三、可行之策:
下策:随波逐流,与同僚共沉沦。结局可知。
中策:奋力一搏,冀望于奇迹(开单)。然大势如此,逆势而为,如螳臂当车,成功概率渺茫,且即便侥幸成一单,亦不过是延缓死期,难改大局。
上策…”
你停下敲击的手指。
目光越过电脑屏幕,再次扫过这个“朝堂”。
李莉还在唾沫横飞地讲解,那对年轻夫妻脸上的疑虑却越来越重。
赵大明点起了今天的第三支烟。
陈浩又戴上了耳机。
王经理的办公室里,传来摔打东西的声音,大概是又在对谁发脾气。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喷水池的水花折射出小小的彩虹,一瞬即逝。
这个行业,曾经金光闪闪,吸引无数英才竞折腰。如今,繁华落尽,只剩一地鸡毛,和一群等待最后审判的、疲倦的灵魂。
你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在文档的“上策”后面,敲下最后一行字:
“当效范文正公之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然,忧乐之前,需明大势,知进退。今大势已去,危墙将倾,君子不立于此。当断则断,另觅生机。此地,无可为也。”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
你保存文档,关闭。
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将那本《房地产销售实战宝典》扔进脚下的垃圾桶。将桌上散乱的名片、便签,拢到一起,丢进去。将那个印着楼盘logo的马克杯,也放了进去。
然后,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质文件袋——里面是苏晚的劳动合同、入职时交的各种复印件、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培训证书。
你抽出劳动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苏晚签名的地方。字迹娟秀,带着初入职场的期待。
你看了两秒,合上。
然后,你拿起桌上那支晨光中性笔,在劳动合同的封面上,缓缓地、用力地,划了一道横线。
从左上角,到右下角。
像一道裁决。
然后,你将合同塞回文件袋,拎起那个黑色的通勤包。
转身,走向那间玻璃办公室。
李莉的讲解声停了,那对夫妻似乎准备离开。赵大明看了你一眼。陈浩也抬起头。
你敲了敲玻璃门。
“进!”王建军的声音带着余怒。
你推门进去。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是股票行情,一片惨绿。见是你,他脸色一沉:“又什么事?!”
你将文件袋放在他桌上。
“王总,”你的声音平静无波,“我来办离职。”
王建军愣住了,像没听清:“什么?”
“离职。”你重复,“按正常流程,我需要交接什么?”
他盯着你,仿佛第一次认识你。几秒钟后,他脸上的怒气被一种混合着惊讶、不解、甚至是一丝慌乱的复杂表情取代。
“苏晚,你…你疯了吗?”他声音低了些,“你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吗?你出去了能干什么?就因为你今天迟到我说了你两句?你别冲动,我…”
“我很清醒。”你打断他,“按劳动法,试用期后离职需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但根据公司《员工手册》第三章第五条,若公司存在‘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等情形,劳动者可随时解除劳动合同。我去年十二月及今年一月的部分佣金,公司至今未结清。这,算不算‘未及时足额支付’?”
王建军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所以,”你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我今天离开,是依法解除劳动合同。请安排人力与我结算工资、经济补偿,并出具离职证明。工作交接,我今天可以完成。”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嗡嗡作响。
王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靠向椅背,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随你。去找人事吧。”
“谢谢王总。”你微微颔首,转身,拉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售楼处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惊讶,疑惑,茫然,甚至有一丝…羡慕?
你没有看任何人。
径直走向人事办公室。
每一步,都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稳定、决绝的回响。
像战鼓。
为你自己,敲响的战鼓。
离开这堵危墙的战鼓。
走向未知的、但至少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新的战场的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