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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科 高二上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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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上学期,文理分科。
分科志愿表发下来那天,是十月的某个下午。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氛。班主任把表格一张一张发到每个人桌上,每发一张就说一句“好好填,跟家长商量好”。表格是油印的,油墨还没完全干,林知微拿到手的时候,指腹沾了一点黑色。
她低头看表格。姓名,班级,意向——文科、理科。两个选项,一个勾。她拿起笔,在“理科”那一栏打了个勾。动作很快,没有犹豫。上辈子她选的就是理科,理由很简单:理科出路多。这辈子也是一样的理由。
她填完之后,把表格折好放进书包。然后想起李一川。
第二天下午,互助小组时间。他们在图书馆老位置。梧桐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摇欲坠。阳光不再像夏天那样毒辣,变得稀薄而温柔,照在桌面上像一层淡金色的纱。
她把自己的分科志愿表拿给他看。“我选理科。你呢?”
他从书包里抽出那张表格。表格被折成了四折,折痕很深,边角有点皱,像是反复打开又折上。她接过来,展开。
姓名:李一川。班级:高一(5)班。意向——
那一栏空着。
“你还没填?”
“还没想好。”他把表格拿回去,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把折痕压平。一下一下地捋,从中间往两边。
“文科还是理科,有什么好想的?”她把笔递给他,“理科。出路多。”
他没有接笔。他的目光落在“文科”那两个字上。油印的宋体,和“理科”并排。两个字之间隔着大约三厘米的空白,等待一个勾。
“我历史也挺好的。”他说。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个不太重要的事实。
“理科出路多。”她又说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下一片,擦过玻璃,发出很轻的沙的一声。他拿起笔,在“理科”那一栏打了一个勾。动作不快不慢,和她一样。
她看着那个勾,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把他的表格拿过来,和自己的叠在一起,对齐边角。“明天一起交。”
“好。”
她把两张表格放进文件夹。他看着她把文件夹合上,拉链拉好。
“林知微。”
“嗯?”
“你选理科,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出路多?”
她的手停在拉链上。这个问题,上辈子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她选理科,是因为爸妈说理科出路多,老师说理科生好找工作,同学说文科生都是理科学不下去才选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喜欢”这两个字。
“都一样。”她说,“反正都要考大学。”
他没有再问。
那天下午的补课,他比平时安静。她给他讲物理的电磁学部分——左手定则,右手定则,磁感线方向。他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很满。但他没有问问题。以前他每次都会问问题,有时候是没听懂,有时候是听懂了但想确认,有时候是问一个和课堂内容无关的、纯属好奇的问题。今天他一个问题都没问。
讲完之后,他把笔记合上,开始给她讲数学。数列。等差数列,等比数列,通项公式,求和公式。他讲得很清楚,和平时一样。例题讲了三道,每一道都换了一种思路。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首歌少了某个声部,旋律还在,但厚度不见了。
结束时,她问:“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他把课本收进书包,“可能有点累。”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梧桐树差不多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交错回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林知微。”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选错了,”他说,眼睛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还能回头吗?”
她想了想。“为什么要回头?往前走就是了。”
他点了点头。像在说服自己。
“走吧。”他说。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没有回头看他。她不知道,上辈子他选的是文科。他大学读的是历史系。那是他最喜欢的东西。毕业之后他找不到对口的工作,考了公务员,在基层待了三年。后来辞职,自学法律,转行做了律师助理。她遇到他的时候,他刚拿到律师证。
这辈子,他把历史系从志愿表上划掉了。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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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科之后,他们不在同一个班了。她在理科三班,他在理科五班。教室在同一层楼,一个在走廊这头,一个在那头。互助小组继续着,只是时间从周三下午改到了周五下午。地点还是图书馆靠窗第三桌。
物理越来越难了。从力学到电磁学,从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体,到看不见摸不着的电场和磁场。他开始吃力。有一次,一道电磁感应题他做了四十分钟,草稿纸用了三张,还是没做出来。她把解题步骤拆开来,一步一步讲给他听。讲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忽然打断她。
“这里。为什么磁通量变化会产生感应电流?”
她愣了一下。楞次定律,她背过。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
“因为……”她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看着她。没有追问。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楞次定律——磁通量变化→感应电流。原因:?”
那个问号写得很用力,墨水洇开一小片。
她把他的笔记本拿过来,在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字:“下次告诉你。我们一起查。”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翻遍了物理课本和参考书,没有找到关于“为什么”的解释。所有的书上都只写了“是什么”和“怎么用”。她打开电脑,拨号上网,在网速极慢的网页上一个一个地搜。最后在一篇大学物理讲义里找到了答案。她把那段话抄在笔记本上,抄了三遍,确保自己完全理解了。
周五,她把答案告诉他。他听完之后,在“楞次定律”那一页的页边写满了注释。字很小,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一页写满字的笔记,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他把笔记本合上,封面朝下扣在桌上,“这么简单的问题,想了这么久。”
“不简单。”她说,“能问出‘为什么’的人,都不简单。”
他抬起头看她。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阳光穿过稀疏的枝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林知微。”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没有回答。把笔记本翻过来,翻开新的一页。“来吧,数学。今天讲数列求和。”
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出租屋的阳台上,他蹲在那里擦绿萝叶子的背影。那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心里想的是:你把这个时间用来加班不好吗。
现在她坐在图书馆里,看着他的睫毛在阳光里变成金色,心里想的是:你以后,一定要去做让你眼睛发亮的事。
她不知道,他眼睛发亮的事,已经被他从志愿表上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