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家破人亡，凡身含恨坠幽冥 阴阳相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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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之水，日夜奔流，呜咽如泣。
从七月初七那一天回来起，牛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河边。
他抱着两个孩子，就那么跪在岸边，从烈日当空跪到夕阳西下，从繁星满天跪到东方泛白。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河水打湿，被夜露浸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早已结出一层硬硬的盐霜。
金哥和玉妹哭累了睡，睡醒了又哭，嗓子早就哭哑了，连喊一声“娘”都发不出完整的音，只能依偎在牛郎怀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爹，娘还会回来吗？”
“爹，我想娘了，我想让娘给我梳辫子。”
“爹，我饿……”
听着孩子有气无力的话，牛郎的心像被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着，痛得他喘不上气。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银河，河水汹涌，涛声震天，像是在嘲笑他这个无能的凡夫。
之前还有鹊桥，一年还能见一次。
可现在，王母一道金簪划下，银河永固，鹊桥崩塌，连那一年一度可怜的相见，都变得遥遥无期。
天庭那边，再没有半点动静。
没有仙娥传话，没有仙音落下，仿佛人间这个破落的小院，这两个可怜的孩子，还有他这个卑微的凡人，从来都不曾在天宫众人的心上存在过。
牛郎慢慢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一站起来就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在地。他扶住身边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槐树，喘了好半天气，才勉强站稳。
“走，咱们回家。”
他哑着嗓子，一手抱起一个孩子，一步一步，挪回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冰冷冷清的家。
曾经的小院，是他和织女一手搭建的。
篱笆是他一根根扎的，屋顶是他一捆捆茅草铺的，织布机是织女亲手摆弄的，院子里还种着她喜欢的花草。那时候，织女织布，他耕田，孩子在院子里跑闹，日子虽穷，却甜得像蜜。
可现在，一推开院门，扑面而来的只有冷清和凄凉。
织布机上还残留着织女的气息，却再也看不见她坐在机前织布的身影；灶膛冰冷，再也没有她生火做饭的烟火气；床头还放着她没绣完的布帕，针脚细密，却再也等不到主人继续绣下去。
牛郎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蹲在院子里，抱着头，无声地落泪。
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恨天，恨地，恨王母无情，恨天规不公。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恨自己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连一个完整的家都守不住。
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织女被抓走，受尽苦楚，却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他是仙，如果他有通天的本事，如果他能一剑劈开银河，能杀上九天，能把王母踩在脚下，那织女就不会受苦，孩子就不会没有娘，一家人就不会生生分离。
可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靠种地糊口，连温饱都勉强维持的凡人。
寿命不过百年，力气大不过壮汉，仙法不通，神通不会，在天庭众神眼里，他连一只蝼蚁都不如。
“织女……你在天上，还好吗？”
“他们有没有打你？有没有饿你？有没有让你受委屈？”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接回来，一定……”
他对着天空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坚守那唯一的执念。
可现实，从来不会因为执念而变得温柔。
相反，它会在你最痛、最苦、最绝望的时候，再狠狠补上一刀，让你彻底坠入深渊。
自从织女被抓回天庭，人间就像是被老天爷抛弃了一般。
先是接连三个月滴雨未下，田地干裂，庄稼枯死，别说收成，连喝水都成了难事。
村里的水井干了，河水浅得见底，到处都是枯黄的草木，饿死的鸟兽。
百姓们拖家带口，四处逃荒，昔日热闹的村落，变得死气沉沉。
牛郎家里本就不富裕，织女走后，更是断了一切来源。
存下的一点点粮食，很快就被三张嘴吃了个干净。
为了养活孩子，牛郎放下所有脸面，挨家挨户去乞讨。
曾经的他，虽然穷，却一身骨气，从不轻易求人。可现在，为了金哥和玉妹，他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放下。
“婶子，行行好，给孩子一口吃的吧。”
“大爷，可怜可怜我这两个没娘的孩子，给半块窝头就行。”
他弯下腰，一次次低头，一次次恳求。
可灾年当头，各家各户都自顾不暇，谁又有余粮接济别人？
有的人同情他，叹口气，关上院门；有的人面露不耐，直接把他赶走；还有的人，甚至指着他的脊梁骨骂。
“就是他，勾引天上的仙女，惹得天怒人怨，才降下这么大的旱灾！”
“可不是嘛，好好的凡人，非要招惹神仙，连累我们全村跟着遭殃！”
“扫把星，灾星！赶紧滚出村子！”
一句句刻薄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牛郎心上。
他想反驳，想说这不是他的错，想说他和织女是真心相爱。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若不是因为他和织女的这段情，若不是因为触犯了天规，惹恼了王母，人间又怎么会突然遭遇这么大的劫难？
百姓受苦，村落荒凉，这一切，似乎真的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只能默默忍受，抱着饿得哇哇大哭的孩子，一步步离开，躲进荒凉的山边，啃树皮，吃草根，喝泥坑里浑浊的水。
金哥和玉妹原本白白胖胖，不过短短半个月，就瘦得皮包骨头，小脸蜡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爹，我好饿……”
“爹，我想娘做的饼……”
听着孩子微弱的声音，牛郎心如刀绞。
他把仅有的一点草根嚼碎，喂给孩子，自己则强忍着饥饿，看着孩子一点点咽下。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更大的劫难，悄然而至。
这天夜里，乌云遮月，阴风阵阵。
山林之中，传来阵阵怪异的嘶吼，腥风席卷而来，草木成片折断。
一头修炼百年的黑山老妖，带着一群小妖，下山劫掠，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房屋被烧，百姓惨死。
不过一夜之间，附近几个村庄全都化为一片火海。
惨叫声，哭喊声，妖魔的狂笑声，响彻夜空。
牛郎抱着孩子，躲在山洞里，吓得浑身发抖。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孩子跟着他一起死。
“金哥，玉妹，别怕，爹在，爹保护你们。”
他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洞口，全身紧绷，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
可凡人之躯，在妖魔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很快，老妖就发现了山洞。
巨大的黑影笼罩洞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双灯笼大小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内的牛郎。
“哈哈哈，一个凡人，两个小娃娃，正好给本王当点心！”
老妖狂笑一声，巨大的爪子直接朝着洞口抓来。
牛郎瞳孔骤缩，抱着孩子猛地向后躲去。
爪子擦着他的肩膀划过，瞬间撕下一大块皮肉，鲜血喷涌而出。
“啊——”
牛郎痛得大叫一声，却依旧死死抱住孩子，不敢有丝毫放松。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苍老的身影，猛地冲了过来，挡在牛郎身前。
是老牛！
那头陪伴了牛郎多年，曾经口吐人言，助他追上织女的老牛。
这些年，老牛一直守在院子里，如同家人一般。
此刻的老牛，双目赤红，全身毛发竖起，头顶的牛角闪烁着淡淡的金光。
它原本只是一头快要老死的耕牛，可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牛郎，带着孩子快走！”
老牛口吐人言，声音苍老而决绝，“我本是天上金牛星，因触犯天规被贬下凡，守护你这一世。今日，我便以残命，为你挡下这一劫！”
牛郎愣住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老牛！”
“别废话！走！”
老牛大吼一声，猛地朝着黑山老妖冲了上去，牛角狠狠顶在老妖腹部。
轰隆一声巨响。
老妖惨叫一声，连连后退。
可老牛毕竟只是残魂附体，神力有限，一击之后，全身金光迅速黯淡，身躯轰然倒地，口吐鲜血，气息瞬间微弱到了极点。
“老牛！”
牛郎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
“走……活下去……一定要修仙……去找织女……”
牛郎的心，彻底碎了。
可妖魔并未离去，老妖被彻底激怒，再次朝着牛郎扑来。
牛郎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抱着孩子，转身拼命向外逃。
身后腥风呼啸，妖魔的嘶吼越来越近。
慌乱之中，牛郎脚下一滑，抱着孩子，从陡峭的山坡上滚落下去。
身体不断撞击在岩石上，骨头像是碎了一般，剧痛难忍。
可他依旧死死护住孩子，用自己的身体，承受所有的撞击。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牛郎浑身是血，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内脏剧痛，一口接一口地吐血。
视线开始模糊，呼吸越来越微弱。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怀里的孩子。
金哥紧闭着眼睛，脸色惨白。
玉妹小小的身子冰冷，也停止了哭泣。
两个孩子，都昏死过去了。
“金哥……玉妹……”
牛郎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孩子冰冷的小脸，泪水混合着鲜血，不断滑落。
“爹对不起你们……”
“爹没护住你们……没给你们找回娘……”
“是爹没用……是爹无能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能发出低沉而绝望的呜咽。
家没了。
孩子还能不能活过来？
织女还在天上受苦，生死不知。
他在这世间，最后一点牵挂和念想，全都没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牛郎缓缓抬起头，望向九天之上的方向，望向那条隔断他一切幸福的银河。
天庭，天规，王母……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逼死他的凶手。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就这么死了，就这么灰飞烟灭，他连为孩子报仇，为老牛报仇，为织女讨回公道的机会都没有。
他要活下去。
哪怕死了，也要入轮回，也要修仙，也要逆天而上。
牛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中再次立下血誓。
“我牛郎，今日身死，魂魄不灭！”
“入地府，闯轮回，历经千辛万苦，也要重修人身，踏上仙路！”
“妖魔，我要斩！天庭，我要闯！银河，我要开！”
“织女，等着我，下一世，我一定来找你！”
话音落下，他再也支撑不住。
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所有气息。
一代痴情凡夫，就此含恨而死。
身躯冰冷，倒在荒山之中，鲜血染红了大地。
而在他魂魄离体的那一刻，天空之上，风云变色。
一道漆黑的锁链，从幽冥地府延伸而出，瞬间缠住他的魂魄，强行朝着地府拉扯而去。
他的魂魄，带着无尽的执念，带着滔天的恨意，带着对织女刻骨铭心的思念，离开了人间，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幽冥地府。
人间再无牛郎。
可牛郎的执念，却跨越生死，贯穿阴阳，永不消散。
等待他的，将是忘川河的煎熬，奈何桥的抉择，以及一轮又一轮，催人泪下、九死一生的轮回转世。
而远在天庭天牢之中的织女，突然心口剧痛，猛地喷出一口仙血。
她脸色惨白，望着人间方向，泪如雨下。
“牛郎……你是不是出事了……”
“你千万不能有事……千万要等着我……”
这一刻，阴阳相隔，两心同痛。
一段注定荡气回肠、逆天改命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家破人亡，凡身含恨坠幽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