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色沉欢》布小洛

30、静待归期 静待归期

　　年夜宴过后一连几日，苏艺欢时常翻出那个James088的对话框反复失神。

　　那晚林知柠一番剖析戳中所有细节，可她心底始终留着一丝不确定。

　　虽说霸道偏执的语气、刻在骨子里的控制欲，再加上独属于他的英文名，处处都像凌砚崇。

　　可六年隔绝，她不敢单凭一点蛛丝马迹就笃定那人一定是他。

　　苏艺欢嘴上冷淡划清界限，夜里独处时心绪却翻来覆去不得安宁。

　　她忍不住暗自揣测，若真的是凌砚崇，那藏在陌生账号背后的小心翼翼、被拒绝后恼羞成怒的幼稚，全都是放不下的佐证。

　　倘若只是凑巧相似，那自己连日来的心思起伏反倒成了一场自作多情。

　　她想要一个确切答案，也想试探一番，时隔六年，这个人心里是否还留有她的位置。

　　思虑再三，苏艺欢指尖落在通讯录输入框，熟练敲出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数字排列早已刻进记忆，时隔六年，依旧流畅顺口，分毫不用回想。

　　犹豫片刻，她点下发送好友申请。

　　凌砚崇指尖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秒速通过。

　　下一瞬，他几乎是本能地点开她的朋友圈。

　　视线骤然定格在一张照片上——京都古寺，漫山红枫簌簌飘落，少女独自立在秋色里，眉眼清艳，仍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样。

　　是她。

　　凌砚崇望着那张照片，怔怔失神许久。

　　指尖缓缓下滑，一点点翻过她这六年散落的生活碎片。

　　她依旧鲜活、明媚、热烈，岁月没在她身上留下半分颓色。

　　直到一张陈旧的老照片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是六年前，他送给她的那束玫瑰。

　　照片里的少女笑得眉眼弯弯，温柔得能融化寒冬。

　　底下的文案安静躺着，字字恳切：
　　总有人用心，总有人浪漫，总有人因为你是你而爱你。

　　心口骤然一紧，翻涌着铺天盖地的五味杂陈。

　　原来当年他笨拙又隐秘的爱意，她全都接住了。

　　原来她一直记得，也一直好好珍藏着。

　　凌砚崇就这样安静翻完她数年动态，整整一小时，心绪浮沉，无人知晓。

　　最终，他主动敲开了时隔六年的对话框。

　　凌砚崇（指尖抵着屏幕，语气低沉，带着恍然与怅然）：原来是你。我记得你的样子，却记不清你的年纪了。

　　苏艺欢（看着消息忍不住轻笑，眼底带调侃，心底却悄悄漾开微澜）：我真是服了，记得模样反倒忘了年纪？偏不告诉你。

　　凌砚崇（沉默片刻，语气漫上淡淡落寞）：好像我们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短。

　　苏艺欢（笑意轻敛，藏着积压多年的委屈与芥蒂）：对呀。受不了你践踏我的真心。

　　凌砚崇（避开尖锐过往，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直白打探）：你结婚没？

　　苏艺欢（故作洒脱，带着赌气般的轻快）：没有，准备孤独终老咯。

　　凌砚崇（眉峰微蹙，执拗追问）：那你现在有多少个男朋友？

　　苏艺欢（无奈失笑，扫空杂念，清醒淡然）：我去，现在一心只想赚钱。

　　凌砚崇（悄然松气，语气放平）：啊，明白了。

　　凌砚崇（话锋轻转，提起细碎旧忆，语气柔和许多）：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自己很喜欢追星。

　　苏艺欢（心头微动，顺势试探，带着狡黠的小心思）：哈哈哈哈哈，这么细微的事你都记得啊？看来你的心里一直都有我嘛。

　　消息发出的瞬间，苏艺欢握着手机，莫名忐忑，心底七上八下。

　　她本就是抱着求证的心思主动加回好友，此刻一句试探，正好摸清他真实心意。

　　而屏幕那头，凌砚崇对着这句话，整整迟疑了五分钟。

　　心绪翻涌、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迟迟无法落下一字。

　　苏艺欢察觉气氛凝滞，慌忙找补，语气轻快打圆场：没有就算啦，别多想。干嘛呢！

　　凌砚崇（不再犹豫，语气笃定，藏着沉淀六年的深情）：当然有。

　　凌砚崇（直奔心意，带着强势的主动）：什么时候见我一面？

　　苏艺欢（下意识退缩，委婉却坚定）：最近不行，工作实在太忙了。

　　凌砚崇（不肯作罢，抛出自己的行程）：我下周要去马来西亚筹备交易所，你过来找我。

　　苏艺欢（再次婉拒，态度明确）：真不行，我手头事情太多，走不开。

　　接连两次被拒，凌砚崇眼底的热切慢慢褪去。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不再死缠，语气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

　　凌砚崇：我这次过去，会在那边待上一年。

　　苏艺欢（收起嬉笑，认真询问）：你是打算在那边定居吗？

　　凌砚崇：暂时一年。

　　苏艺欢（真心祝福，心底五味杂陈）：那祝你在那边一切顺利。

　　凌砚崇（沉默数秒，声音淡得悠远）：好，有缘再见。

　　——

　　自此，两人开启了断断续续、若即若离的三个月微信联络。

　　春去夏来，香江晚风渐渐染上温热的夏意。

　　马来西亚繁杂的交易所事务终于落幕，凌砚崇时隔数月，重新踏上这座装满两人旧忆的城市。

　　深夜航班落地。

　　黑色专车穿过寂静夜色，驶入半山隐奢的岚岸山庄。

　　他褪去整日商务杀伐的正装，换上一身浅灰色简约运动套装。

　　凌厉锋芒尽数收敛，余下几分难得松弛的慵懒柔和。

　　落地未作片刻歇息，车子调转方向，悄然停进老旧朴素的平宁小区楼下。

　　指尖轻点屏幕，语气强势直白，一如他刻入骨髓的性子：我在你家楼下，下来。

　　夜里十一点，苏艺欢刚洗漱完毕，正要熄灯休憩。

　　手机亮起的瞬间，那个熟悉的名字撞入眼底，沉寂六年的心湖，轻轻漾开一圈浅浅涟漪。

　　她没有犹豫，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衫，轻步下楼。

　　夜色静谧，晚风微凉。

　　两人并肩沿着街边慢行，没有刻意寒暄，没有尴尬客套，安静的氛围松弛又缱绻。

　　不远处树影深处，两名黑衣保镖静静伫立，刻意拉开距离，恪守本分，不扰分毫。

　　苏艺欢一身简单白T搭配运动短裙，纤细白皙的双腿露在微凉夜风里。

　　凌砚崇余光扫过，眸色微沉，几乎是下意识抬手，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覆在她单薄的肩头，替她隔绝所有夜寒。

　　街边老式糖水铺亮着暖黄灯火，两人顺势落座露天座位。

　　晚风温柔拂面，一点点消融了横亘六年的疏离与隔阂。

　　凌砚崇率先打破静谧，嗓音低沉温润，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几年，在做什么工作？”

　　苏艺欢坐姿舒展，眉眼坦荡从容，无半分局促：“卖鱼。”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击溃凌砚崇所有预设。

　　他指尖骤然一顿，整个人怔在原地，满眼错愕。

　　他设想过她安稳朝九晚五、光鲜亮丽、岁月静好，唯独从未想过，她会扎根最烟火的行当，凭自己一双手稳稳立足。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惊，低声追问：“卖什么鱼？”

　　“主打吞拿鱼，顺带各类深海海鲜批发。”她语气清淡坦然，“我自己开了供应链公司，客源覆盖全香江日式餐厅和星级酒店。”

　　凌砚崇眼底讶异褪去，只剩了然与动容，轻轻颔首：“原来你现在是供应链的老板了。”

　　短暂静默，他凝着她明媚鲜活的眉眼，终究问出藏了六年的执拗疑问：“那这么忙，一直没时间交男朋友？”

　　苏艺欢闻言忍不住失笑，抬眼看向他，无奈又戏谑：“停停停。”

　　“凌砚崇，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她微微歪头，清醒又轻快，“改不掉查户口的性子。”

　　她脊背挺直，眼底是独属于自己的底气：“再说，追我的人从不少，只是我宁缺毋滥，不愿将就，懂吗？”

　　六年沉淀，当年那个会委屈落泪的小姑娘早已褪去青涩莽撞，温柔皮囊之下，是独立、清醒、绝不依附任何人的笃定。

　　凌砚静静望着她，低声应声：“明白了。”

　　恰好此时店员端来两碗糖水，打断闲谈。

　　晶莹剔透的杨枝甘露摆在眼前，是苏艺欢多年不变的偏爱。

　　她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所有淡淡疏离尽数散去，习惯性拿出手机拍下这份细碎温柔。

　　凌砚崇坐在对面，一瞬不瞬凝望着她。

　　六年人来人往，世事浮沉，她依旧这般干净热烈，一点温柔小事便能心生欢喜。

　　像一束永不褪色的光，直直照进他常年浸满名利杀伐的灰暗世界。

　　心头翻涌无尽柔软与怅然。

　　苏艺欢看着他碗里的番薯糖水，挑眉轻笑：“你果然还是这么养生，一点没变。”

　　凌砚崇没有接话，垂眸沉默，周身气息缓缓沉静。

　　晚风簌簌，吹散喧嚣，也吹开他积压六年的愧疚与遗憾。

　　良久，他抬眼望她，嗓音低沉，携着深重悔意，落在静谧夜里：“当初，是我话说得太重。”

　　一句道歉，迟到整整六年。

　　苏艺欢舀糖水的动作未停，缓缓抬眸，眸色澄澈平和，无怨无怼，只剩彻底释然。

　　“都过去了。”

　　语气轻若晚风，翻篇了当年所有争吵、委屈、刺痛与隔阂。

　　她唇角扬起浅淡笑意，从容补充：“你当初其实不必那般伤人。我本就不是什么金贵的香江小姐，现在就是个普通做海鲜生意的人。能靠自己走到现在，我已经很知足了。”

　　坦荡、通透、清醒。

　　当年那句刺伤她自尊的嘲讽，曾是两人之间跨不过的坎。

　　可六年风雨，她早已不靠虚名傍身，亲手挣出属于自己的安稳与体面。

　　凌砚崇看着她淡然自若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偏头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这一刻他才彻底懂得——当年被他轻视、被他言语刺伤的女孩，凭着坚韧与干净，活成了他身处浮华名利场中，求而不得的纯粹安稳。

　　前尘所有猜忌、争执、尖锐与纠葛，尽数烟消云散。

　　糖水见底，晚风愈柔。

　　两人起身返程，凌砚崇刻意放缓脚步，声音平缓带着身不由己的无奈：“我这次回香江只待两天，后天就要飞回马来西亚，交易所事务繁杂，短期内走不开。”

　　苏艺欢静静听着，神色平淡，轻轻应了一声：“嗯。”

　　转瞬，她抬眸浅笑，得体通透：“既然你有正事要忙，就安心去忙，我不打扰你。”

　　语毕，她微微侧身，准备利落道别。

　　可下一秒，手腕骤然被温热力道攥紧。

　　不等她反应，男人俯身，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怀抱紧实滚烫，裹着他清冽熟悉的气息，是她六年未敢深念的味道。胸腔相贴，两道急促心跳纠缠相融，盖过所有风声。

　　凌砚崇将脸深埋她肩窝，力道藏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惶恐，嗓音沙哑缱绻，近乎卑微祈求：

　　“等我回来，好吗？”

　　晚风温柔缱绻，夜色温柔成全。

　　苏艺欢靠在他怀中，唇角悄然扬起温柔弧度，轻声应答，笃定而温柔：

　　“好。”

　　街边路灯漫出朦胧暖光，把两道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掀起落在她肩头的外套衣角，携着糖水清甜的香气，静静漫过整条安静长街。

　　远处树影里的保镖自觉转过身，将这片只属于二人的夜色，完完整整留给迟了六年的重逢与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