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色沉欢》布小洛

24、奔赴新光 奔赴新光

　　暮春回暖，日光却薄得寡淡，斜斜泼在城郊居民楼斑驳的墙面上，温温落落，偏生没有半分暖意。

　　苏艺欢打车停在楼下，手里拎着两盒精致补品，是特意为母亲挑选的。

　　餐厅步入正轨、生活安稳踏实后，她心底生出一丝微薄又可笑的期许。

　　明知母亲早已重组家庭，明知自己从小到大在这个家从未拥有过真正的归属感，可血脉牵绊终究难以全然割舍。

　　时隔许久未见，她终究忍不住登门，奢望能触碰到一丝寻常人家的温情。

　　抬手叩响铁门，开门的是继父。

　　男人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神色生疏淡漠，只侧身让出通道，全程沉默，无一句寒暄。

　　屋内陈设拥挤杂乱，处处是拮据的生活气息，茶几散落着五彩的幼儿玩具，卧房里不断传出孩童咿呀的哭闹声，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

　　母亲系着沾油的围裙从厨房走出，看见她的那一刻，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只剩一番世俗审视的打量，眼神冰冷疏离，如同看待一位无关紧要的访客。

　　“来了。”

　　语气敷衍客套，连真心问候都算不上。

　　苏艺欢将补品轻放在桌边，低声应着，自觉坐到沙发最边缘，收敛了所有锋芒，姿态放得极低。

　　她今日无心争执，只盼安静坐一会儿，聊几句家常便够。

　　可她的退让与平和，终究换不来半分善待。

　　母亲擦干净手上水渍，径直在她身旁落座，没有丝毫铺垫，开门见山道出自家盘算：“艺欢，你年纪不小了。女孩子在外独自打拼终究不是归宿，事业再厉害，最后还是要嫁人成家。我已经托人给你物色了几个条件不错的对象，过两天把联系方式发你，抽空见见。女人成婚生子才是正经归宿，别总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独立。”

　　话音未落，卧房的弟弟忽然软糯哭啼。

　　母亲闻声转头，方才紧绷严肃的神色瞬间化开，眼底盛满极致宠溺。

　　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是苏艺欢从小到大，穷尽期待也未曾得到的温暖。

　　寒凉丝丝蔓延心口，沉得人喘不过气。

　　不等苏艺欢拒绝，母亲的算计愈发直白：“你弟弟还小，以后上学、买房、娶妻处处要花钱。你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多攒点积蓄，多帮衬家里是本分。女孩子不用存太多私房钱，出嫁前为家里付出，理所应当。”

　　字字句句，皆是重男轻女的压榨与索取，将她当成扶持幼子的工具，半分情分与怜惜都无。

　　苏艺欢抬眸，平静注视着眼前的母亲，心底彻底清醒。

　　这一场心软的探望，自始至终都是她自欺欺人的闹剧。

　　一旁的继父吞云吐雾，烟雾模糊面容，眼神漠然，对她的窘迫与寒凉视若无睹。

　　在这个重组家庭里，她永远是格格不入的外人，多余又尴尬。

　　压抑的氛围裹挟周身，苏艺欢终于开口，语调清淡却字字坚定：“我不会相亲，也不会无底线补贴家里。我现阶段只想经营好事业，过好自己的生活。”

　　母亲脸色骤然沉冷，语气尖锐刻薄：“打拼事业能有什么用？女人终究要靠男人，你别太执拗！”

　　“我从不认同这个道理。”苏艺欢轻声打断，坦荡守住自己的底线。
　　“哥哥，无法正常工作，我每月会固定给他打生活费、担起他的起居责任，这份血亲本分我从未推卸。但我帮扶的是并肩长大的至亲，不是无止境掏空自己，去成全这个新家的所有期许，更不会为弟弟的人生全盘买单。”

　　过往情爱里的猜忌拉扯、算计伤害，早已让她看透人情冷暖。

　　人心飘忽不定，感情难以掌控，唯有自己的事业、积蓄与底气，才是终身不弃的依靠。

　　母亲根深蒂固的老旧思想，根本听不进她的心声，满心满眼只有年幼的小儿子，全然无视她的委屈与坚持。

　　尘封的旧事翻涌心头，她想起刚毕业寄居此处的日子。

　　本以为血脉至亲是避风港，迎来的却是无休止的挑剔、数落与苛责。

　　琐碎小事皆被诟病，满心疲惫心寒，最终咬牙搬离，发誓再不回头。

　　时隔经年，人心未变，凉薄未改。

　　这里从来没有她的位置，没有关怀，没有暖意，没有半分家人该有的温情。

　　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期盼，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苏艺欢缓缓起身，眼底褪去所有波澜，只剩荒芜的平静：“我先走了。”

　　母亲面露不耐，仓促阻拦：“话还没说完，你好好考虑——”

　　“不必考虑了。”

　　淡漠一句，斩断所有纠缠。她不再争辩、不再解释，挺直脊背转身离去，没有一丝留恋。

　　房门闭合的瞬间，孩童哭闹、母亲埋怨、屋内沉闷的气息尽数被隔绝身后。

　　楼道阴冷潮湿，冷风穿隙而入，刺骨寒凉。苏艺欢拿出冰凉的手机，指尖微颤，编辑出一句决绝讯息：往后若无要事，不必再互相联系。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怨恨狠话，只有彻底的释然与断绝。

　　拉黑、删除联系方式，动作干脆利落，彻底斩断拉扯多年的亲缘。

　　走出老旧楼栋，外头日光刺眼。

　　她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口酸涩发堵，却早已习惯不再落泪。

　　多年冷暖磋磨，她早已学会独自扛下所有委屈。

　　半小时后，市中心营业厅。

　　明亮干净的玻璃柜台前，工作人员轻声确认：“女士，您确定注销原号码吗？注销后无法找回。”

　　苏艺欢指尖摩挲着手机卡槽，旧号码里封存着过往所有痕迹——家人的琐碎唠叨，还有凌砚崇曾经深夜发来的消息，藏着她整个青春与爱恋的过往。

　　她垂眸，语气笃定清冷：“确定。”

　　旧号彻底作废。

　　一刀斩断原生家庭的牵绊，斩断不堪的过往，也斩断了凌砚崇唯一能轻易找到她的线索。

　　从此，旧家无归，旧人无寻。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唯凭己力，立足世间。

　　走出营业厅，心底积压的沉郁寒凉尚未散尽，苏艺欢几乎没有犹豫，拨通了新号码的第一通电话，打给林知柠。

　　电话接通，她语气轻快松弛，带着挣脱阴霾后的通透：“知柠，是我，我换新号码了，以后用这个联系。”

　　听筒那头热闹喧嚣，混着商场轻快的背景音乐与人声，林知柠的声音满是雀跃急切：“太好了！你赶紧来海湾城商场，火速过来！Fred珠宝开业，温屿然是特邀嘉宾，现场超热闹，快来帮我拍照搭把手！”

　　听闻温屿然的名字，苏艺欢心头所有糟心烦闷瞬间消散。

　　情爱寒凉、亲情薄浅，可身边尚有挚友、尚有热闹人间、尚有熠熠星光。

　　比起纠缠糟心人事，奔赴热烈鲜活的美好，才是人间值得。

　　她笑着应声：“等着，我马上到！”

　　拦车奔赴商场，二十分钟便抵达现场。

　　中庭人山人海，粉丝层层围堵，灯牌摇曳、尖叫此起彼伏，声势浩大。

　　苏艺欢穿过拥挤人潮，一眼便看见前排装备齐全的林知柠。

　　专业长焦相机、折叠小板凳一应俱全，身姿挺拔站在最前方，妥妥的资深站姐模样，蓄势待发。

　　苏艺欢快步挤到她身侧，忍笑着出声：“我来啦。”

　　林知柠看见她瞬间安心，语速极快交代：“等会儿人多拥挤，你帮我扶好凳子、拿好应援牌，我专心抓拍录视频！”

　　“放心，都交给我。”苏艺欢笑着应声，满心宠溺迁就。

　　话音刚落，全场尖叫轰然爆发，温屿然踏光出场。

　　一身蒂芙尼蓝衬衫叠搭米白西装，身形挺拔清隽，气质温润雅致，完美契合品牌格调。

　　眉眼清隽深邃，碎发垂落额前，骨相优越，清冷贵气中藏着几分慵懒随性。

　　颈间细闪银链随动作轻晃，一举一动皆是赏心悦目，耀眼得让人无法移目。

　　他从容站在采访区，应对媒体提问温柔有礼，分寸绝佳。

　　应答间隙，他漫抬眼眸，视线越过攒动人头，精准落向前排的林知柠。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屿然微怔一瞬，眼底掠过浅浅讶异，随即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隐秘又窃喜，像藏了许久的心事，悄然露了边角。

　　长睫轻垂，掩去眼底翻涌的温柔，再抬眼时，目光缱绻绵长，稳稳锁在她身上，眼底笑意温柔泛滥，带着笃定的欣喜与偏爱。

　　他似是笃定她一定会来，又为这场如期奔赴暗自心动。

　　前排的林知柠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骤停，心跳轰然失控。

　　周遭所有喧嚣、尖叫、快门声尽数消弭，全世界只剩下台上那人独独赠予她的温柔目光。

　　暗恋多年，心事沉沉，从未如此真切被回应、被偏爱。

　　她耳尖爆红，脸颊滚烫泛红，眼底泛起薄薄水汽，怔怔凝望着他，不敢眨眼、不敢动弹，生怕这场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偏爱，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身侧的苏艺欢将一切尽收眼底，忍笑着用胳膊肘轻撞她腰侧，低声调侃：“魂都被勾走了？脸红成这样，也太明显了吧。”

　　林知柠猛然回神，慌乱低头，长睫急促扑扇，遮掩满脸绯红与悸动，声音细碎发颤：“别说话……他刚刚、一直在看我……”

　　而台上的温屿然，恰好捕捉到她慌乱羞涩的模样，眼底笑意愈发深邃温柔。

　　即便重新面对镜头、从容应答采访，目光依旧一次次悄然落回那个熟悉的身影，藏着无人知晓的绵长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