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竹马该死的骑士病》林八幺

52、预备备 检索小能手

　　阳光穿过露营帐篷的前窗，正正好照在脸上。

　　魏祁明烦躁地挪了挪位置，试图避开光线直射，但床垫狭窄，他被腿上的支具向下一带，差点直接滑了下去。

　　被这样一吓，睡意荡然无存，他缓慢坐起身。起床气盘旋在头顶，像雷雨前的阴云，他盯着地上的一根线头看了半晌才回神，捏着不知为何有些酸痛的指关节严肃自我反省。

　　喝酒真是伤身又误事。

　　脑袋昏沉，像被泡了水的海绵塞得满满胀胀。他烦心地拍了拍脸颊，突然间，一片荧光黄的便利贴凭空出现一般轻飘飘地从他额头上掉下来，端端正正贴在大腿上。

　　魏祁明的表情像是看到恐龙复活了。他用两根手指头拎起这张纸，从小到大没有近视过一天，这时候自然也看得清楚明白。

　　简逸扬平时写字龙飞凤舞，为了适应这张还没巴掌大的纸片，委屈收敛了许多，但还是将便利贴写满了。

　　字大话多纸片小，活到二十出头，魏祁明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笔友，而全篇看完只有一句有用的话：冰箱里有速冻饺子。

　　魏祁明又摸了摸额头，便签似乎留了胶，黏糊糊不大舒服。他分不清黏的是额头还是指头，将摸过脸的那只手伸到旁边，单手把自己从床垫上撑了起来。

　　这点事发条消息不就成了，高中毕业之后他连笔袋都丢了，哪还见过便利贴这种老式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经典道具。

　　中央空调开了一夜，地板冻得凉冰冰的。

　　客厅的卫生间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单独使用，简逸扬自觉占了主卧，帐篷里放不下的东西也全都塞进了空置的衣帽间。魏祁明神游着洗漱完，一抬头和镜子中眼皮浮肿的自己对了个正着，忍不住向后一缩，十分嫌弃。

　　洗脸时将刘海捋开了，可是反复擦了两遍之后，还是觉得没弄干净。他不得不凑近前去，洗手台太宽，他几乎趴了上去。

　　可是额头上除了自己擦红的印子，只有一层薄薄的水珠。

　　魏祁明搞不懂这怪异的不适感从何而来。他和镜中的自己对视，两张脸同时同时皱眉，移开视线后再次对视。胳膊不小心碰开水龙头，热水流过手背，温暖得不真实。

　　魏祁明低下头。

　　就在凝视水流的这个瞬间，被酒精泡变形的记忆倏地一下回归了脑海。

　　先是被几瓶五十毫升的洋酒撂倒，当着简逸扬的面掉了两滴眼泪，然后牵手了，然后莫名其妙被人亲了额头。

　　魏祁明：“……”他浑身寒毛直竖，低头又洗了一遍脸。

　　水流收束成线，最后两三滴摔碎在池子里。魏祁明将一张干爽的洗脸巾按在脸上。

　　他越想越不舒服。说到底他和简逸扬也有几年没见过面了，高中的时候没机会喝酒，等到能喝了，却从没在酒局上见过面。

　　酒品即人品，姓简的人品如此，酒品差也算意料之中。

　　又不是幼儿园了，亲亲抱抱痛痛飞走。要是亲两下就能把烦心事解决，简逸扬的嘴早就被引入医疗器械了。

　　连续的数个晴天让人失去时间概念，魏祁明只能通过简逸扬的上班状态判断今天是周几。

　　他没有多想，木着脸给自己热了牛奶和吐司，然后拿了一瓶矿泉水夹在胳膊底下。

　　他照旧带着电脑坐在次卧的飘窗上，先顺着没关闭的浏览器页面看了几行，忽然松开手，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为什么还是觉得自己吃亏了？

　　摇头打散这念头，魏祁明继续浏览网页。

　　他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了一个本地论坛的入口。这地方十来年前还是本市青年人交流活动的热门场所，近几年只剩下没事干的互联网考古学家时不时顶个帖子自娱自乐。

　　在本地新闻版块，魏祁明找到了一条关于“A科大信息生命工程合作研究院揭牌仪式”的报道。

　　文章规规矩矩，真正吸引视线的是中央那一张色调陈旧的数码相片。

　　照片下标注着张昇民（左二）和顾振化（右二）。

　　年轻十几岁的张校长油头锃亮，穿着不合身的西服，跟在当时的老院长身边习惯性弯着腰，像伺候皇帝的资深太监。他一边奴颜婢膝，一边动作明显地瞥向他与顾振化交握的手掌。

　　事情是严肃的事，查到的东西却令人发笑。魏祁明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单击保存图片，全部放进一个叫做“一个也跑不了”的文件夹里。

　　A科大信科院从前并非强势专业，招生困，教师班底良莠不齐，课题经费更是紧张。

　　张昇民出身贫苦，还是普通讲师的时候就极力钻营，不知怎么搭上了顾振化的线。那时地下赌场已颇具规模，武哥手上现金数量极大，正愁没地方洗白。

　　张昇民瞌睡送枕头，两人一拍即合，信科院当年就成立了一个产学研合作基地，重点培养青年研究员。

　　张昇民乘着这股东风获得院长青眼，三十出头的年纪就当上了信科院行政秘书。

　　真是春风得意。

　　论坛里越挖越有，老院长酒驾逃逸、张昇民酒吧揩油……匿名网友们一半表示谴责，一半很是羡慕。显然功成名就之后潇洒游走于灰色地带是每个人的龙傲天之梦。

　　魏祁明顺藤摸瓜，找到了顾振化当年注册的公司地址，那是的一栋归属于水泥厂的老旧写字楼，地址就在……肉联厂东隔壁。

　　距离只有五百米。

　　从肉联厂三楼办公室的窗口望出去，似乎是能看见一栋比萨斜塔式的危房。楼房上挂了成天大厦的牌子，阴天时却没有一间窗户亮灯。

　　假地址加上皮包公司，真是齐全的两件套。魏祁明将地址设成终点，丈量与A科大之间的距离。

　　老校区坐落于城中地带，相隔甚远，新校区却离得相当近。原本A市规划新大学城选址在城南的地铁一号线末站，可后来不知怎么的，最终却定了鸟不拉屎的城西。

　　新生们怨声载道，好在附近商区很快发展了起来，有了充足的外卖供应，年轻人一个个都被哄好了。

　　中间距离两公里。在A市这样的大城市，这点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魏祁明咬着失去笔帽的水笔，在本子的空页上圈出大致范围。

　　新校区、成天大厦、平湖路、长春路……从西到东，横跨主城区。

　　魏祁明想了想，从学校官网里调出了张昇民的个人简介，然后按照他升官的时间节点开始了第二轮检索。

　　合作研究院揭牌时，他升任学院行政秘书。两年后研究院成立杰出基金，奖励在学术研究中作出优秀贡献的青年研究员，然后他升任办公室主任。

　　信科院原本因为自己不足，连生源质量都逐年下降，那之后反而在本市拥有了良好的口碑，整个学院风气为之一振。

　　可惜老院长容光焕发没几年就因为中风退下一线。

　　那是他高中第一年，魏晴走后门把他塞进附中实验班，同年祁晓东说有个大有赚头的生意请他入伙，年末时营收三千万，家里还办了个社交派对庆祝。

　　邻居里只几位赏光，那天简逸扬有课外补习，坐在他家的保姆车里捧着书经过，两人连眼神都没有对上。

　　三条时间线逐渐梳理通顺。魏祁明捂住脑袋，咬牙熬过一阵尖锐的神经痛。

　　再然后就是新校区了，光竞标就来了三千多家单位。张昇民牵头成立A科大国际教育中心，采用两年制全英文教学，一学期学费五十万，给出的承诺是起码能申到卡内基梅隆。

　　A市这地方最不缺有钱人。国教中心开办第一年招生名额全满，张昇民帮学校赚得盆满钵满，年末考评一过，立刻走马上任中心负责人兼信科院副院长。

　　优秀青年教育家、十大杰出青年人物……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张昇民拿着足够漂亮的履历青云直上。

　　魏祁明的目光落在国际教育中心的一则官网公告中，文章里写着，国际教育学费较高，学校会为无法负担的学生提供几个可供选择的贷款通道。

　　“……我们真诚希望每一个孩子都能拥有光明的未来。”魏祁明缓缓读道。

　　他被这不要脸的一句话深深地无语住了。除了那些真有钱的人家，每年都有起码两个普通家庭受他蒙骗，被国教中心许诺的光明未来吸引，不惜背上贷款也要将孩子送去读书。

　　魏祁明用力戳了戳国教中心这几个字，将每一个贷款通道都打开，找到了唯一并非出自银行的那一条。

　　只这一项还不够有价值，他必须搜集更多信息，这样才能在陆晨光那里谈到更好的条件。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合作，而是正式的证人保护计划。

　　一个是没根基的普通讲师，一个是急需门面的高利贷老板。魏祁明曾在校内替张大伟送过信，他们的联络点正是新校区里一间不起眼的小卖部。

　　魏祁明再次打开打车软件看了看路线，但今日天色不早，要是简逸扬回家发现他又消失不见，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幺蛾子。

　　他握紧手机。张昇民以己度人，大概是以为他不敢的，毕竟魏祁明自己也不是出淤泥而不染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五哥就要小心谨慎得多，他比张大伟认识魏祁明更久，知道他是受过伤的狗，豁出命去也要和人两败俱伤。

　　他心里一阵紧一阵空，感觉像是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上。可是终点只有一个，无论他走上怎样的弯路，最终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临时有事晚了，不好意思真不知道校长名字为什么是pb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