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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庙暖冬 云舒携重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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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时,怀里的幼崽已经彻底瘫软了。
云舒能感觉到怀中那团绒毛的细微颤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琉璃色的眸子半阖着,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爪子还无意识的勾着她的衣襟。
“到了。”
她轻声说,不知是告知还是自语。
破庙的门早已腐朽脱落,只剩半扇斜挂在门框上,在风雪中发出“吱呀”的呻吟。
云舒侧身而入,脚步踏过门槛时,一道微不可查的冰蓝灵力悄然扩散,扫过庙内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埋伏,没有陷阱,只有厚厚的积尘和角落几张破败的蒲团。
至少,屋顶还算完整。
视线最终落在正中央那尊半塌的泥塑神像上。
泥胎斑驳,肩头与手臂已缺了大半,脸侧崩开一道深纹,却仍能辨出眉眼间的悲悯。
“是恒伊神的庙宇。”
云舒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肃穆。
她抬手拂去衣襟上的雪,对着神像微微躬身。
“晚辈云舒,携幼崽借贵地避雪疗伤,叨扰神尊清宁,还望海涵。”
她将幼崽轻轻放在最干燥的蒲团上,又解下自己的素白外袍,袍摆上还沾着幼崽伤口的脓血和雪泥。
随后将外袍仔细铺在蒲团周围,围成一个临时的、带着她体温的小窝。
幼崽一离开她的怀抱,立刻不安地呜咽起来,眼睛吃力地睁开,在昏暗中慌乱地寻找她的身影。
“在。”
云舒单膝跪在它身侧,手覆上它冰凉的小脑袋,掌心温热。
“生火。很快。”
她起身,在破庙角落捡了些尚未完全腐朽的梁木残片和干草。
指尖一弹,一缕冰蓝色的火苗落在柴堆上。
“噗”地一声,橙红色的火焰升腾起来,驱散了庙内阴沉的寒意,也将恒伊神像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火光跃动的刹那,云舒清晰地看到幼崽瞳孔骤然收缩,整个身体猛地向后缩去。
那是一种烙印在骨髓里的、对火焰的恐惧。
她动作顿了顿。
然后,她将自己的蒲团挪到幼崽与火堆之间,用身体挡住了大半火光。
“火不会伤你。”
她声音平静,一边说,一边从左手食指一枚古朴的银色灵戒中取出几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铜钵。
几株叶片肥厚、泛着浅金色光泽的草。
还有几枚晶莹如红玉的干果。
幼崽的颤抖稍缓,但目光仍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云舒将铜钵架在火堆旁的石块上,注入水。
水将沸未沸时,她拿起那几株暖灵草,草叶在她指尖捻碎撒入铜钵的瞬间,庙内骤然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气。
“暖灵草。”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学。
“生于雪线之上的阳坡,吸纳日精月华煮水可去寒毒,外敷能生肌。”
沸水翻滚,浅金色的草汁渐渐晕开。
云舒等了等,待水温稍降,才端起铜钵,重新回到幼崽身边。
这一次,她先伸出了左手。
掌心向上,手指微微摊开,是一个毫无威胁的姿态。
她的目光落在幼崽后腿的伤口上。
经过方才的紧急处理,溃烂处已不再流血,但青黑色的毒素痕迹仍向周围皮肉蔓延。
“清洗伤口,会比之前更疼。”
她陈述事实,声音里没有安慰的意味,只有平铺直叙。
“但必须洗。”
幼崽看着她,琉璃色的眸子映着火光和她清冷的脸。
半晌,它极其缓慢地,将自己脏污的小爪子,搭在了她的掌心。
很轻,带着试探和残留的恐惧。
云舒反手握住那只爪子,力道轻柔却稳定。
然后,她用右手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蘸取温热的暖灵草药汁。
布触到伤口的刹那——
“呜——!”
幼崽猛地弓起身体,喉间爆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哀鸣,爪子在她掌心剧烈挣扎,尖利的指甲几乎刺破皮肤。
但它没有咬她,只是用尽全力想要蜷缩起来,却被她稳稳按住。
云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她低着头,眉眼在火光阴影中显得格外专注。
蘸药、清洗、擦拭、再蘸药……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快速、利落。
布片擦过溃烂边缘时,带下腐肉和脓血。
幼崽的哀鸣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浑身控制不住的发颤。
终于,青黑色的毒素痕迹在药力作用下开始褪去,露出底下鲜红、但干净的创面。
云舒停了手。
她松开幼崽的爪子,然后从灵戒中取出另一个玉瓶,
“生肌散。”
她将淡绿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三天一换,七日可结痂。”
药粉触及新鲜创面,带来一阵刺痛。
幼崽的身体又是一颤,却已没有力气再哀鸣,只是将脑袋深深埋进前爪,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
云舒包扎的动作比清洗时更轻。
细白的棉布条一圈圈缠绕,松紧适中,最后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幼崽。
它蜷缩在素白外袍围成的小窝里,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弱起伏。
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正透过前爪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眼神里有痛楚,有疲惫。
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小心翼翼的依赖。
云舒与它对视片刻,忽然移开目光,拿起火堆旁那几枚红玉般的干果。
“这是赤晶果。”
她将一枚果子放在掌心,递到幼崽面前。
“长在火山口边缘,五十年一结果。对失血过多的伤者最补。”
果子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流动的火焰,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幼崽的鼻子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凑近,只是警惕的看着。
云舒也不催促,只将果子捻在指尖,轻轻一捏。
“啪”一声轻响,果壳碎裂,露出里面蜜糖般金红色的果肉。
更浓郁的甜香弥漫开来。
她指甲剔出果核,然后捏起一小块果肉,再次递到幼崽嘴边。
这一次,幼崽犹豫了很久。
它看看果肉,又看看云舒沉静的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最终,饥饿,以及对眼前人“无恶意”的判断,占了上风。
它极其缓慢地,伸出粉色的舌尖,试探性地舔了一下果肉。
甜。
极致的、带着暖流的甜,瞬间在口中化开,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迅速扩散到冰冷的四肢百骸。
它愣住了,琉璃色的眸子睁大。
云舒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吃吧。”
她又捏起一块。
这一次,幼崽没有再犹豫。
它小心地凑近,用牙齿轻轻衔住果肉,小口小口地吞咽。
小小的身体渐渐放松,眼睛也缓缓眯起。
六枚赤晶果,云舒喂了它四枚。
当最后一枚果肉被咽下,幼崽已经瘫软在窝里,肚子微微鼓起,眼皮沉重得快要阖上。
云舒用布擦了擦手,又从灵戒中取出一只扁平的玉盒。
打开,里面是乳白色的膏体。
“雪肌膏。”
她挖出一点,涂在自己手臂上那排深深的牙印上。
那是幼崽清创时咬出的伤口,此刻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疗伤用的,不留疤。”
药膏触及皮肤,带来清凉的舒适感。
幼崽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那排牙印上。
它琉璃色的眸子颤了颤。
然后,它拖着虚弱的身体,一点点挪过来,凑到云舒手边。
极其轻柔地,舔了舔那些牙印。
一下,又一下。
动作笨拙,却透着一种小兽最原始的、表达歉疚与亲昵的方式。
云舒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低头,看着那颗银白色的小脑袋在自己手边轻轻磨蹭,和那小心翼翼的动作里藏着的、近乎卑微的讨好。
半晌,她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另一只手覆上幼崽的脑袋,揉了揉它柔软湿润的绒毛。
“不怪你。”
“很疼,我知道。”
幼崽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看她。
四目相对。
忽然,云舒开口,声音很轻。
“你有名字吗?”
幼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云舒没有催促。
一个极其细微、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它喉咙里挤了出来。
“……锦……灿……”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锦……灿……”
它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比方才清晰了一丝。
“锦灿。”
云舒轻声重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名字。”
话音落下,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幼崽的耳尖。
那里有一撮绒毛微微翘起,她顺手替它压了下去,虽然手一拿开又翘了起来。
锦灿抬起头,对上云舒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冷。
像是在确认什么。
云舒收回手,指尖在膝头轻轻点了点。
“伤成这样,还能撑到这里。”
“命硬。”
锦灿眨了眨眼,不知道该怎么接。
于是它把脑袋埋进她掌心,绒毛蹭过皮肤,带着细微的痒。
云舒轻轻拍了拍它。
“睡吧。”
药力在体内化开,温暖蔓延到四肢百骸。
它的眼皮越来越重。
最后看了一眼云舒,它便蜷缩起身子,将脑袋埋进前爪,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随后云舒起身,走到破庙门边,倚着那半扇残破的门板坐下。
“圣灵族。”
她极轻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倒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