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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零者 找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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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三十七分钟前,她站在医院一楼大厅的导诊台前,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正在填入职登记表。护士长站在她身后,用一种审视新货品的眼光打量她的简历。“二十二岁,护理专业毕业,实习期六个月。你被分配到四楼住院部。夜班,凌晨十二点到早上八点。有问题吗?”
“没有。”
“很好。把表填完,去四楼找赵护士长报到。”护士长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四楼402房的病人,凌晨三点必须查房。这是规定。不管她在不在,你都要去。”
林小禾想问“什么叫不管她在不在”,但护士长已经走远了。
她低下头继续填表。姓名:林小禾。性别:女。年龄:二十二。在“紧急联系人”一栏,她停住了笔。她想写妈妈的名字,但妈妈的手机号上周就停机了。她还没去交费。她把那一栏空着,在后面画了一道斜线。
填完表,她坐电梯上四楼。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的样子:一张还没学会在医院里保持麻木的脸,眉毛微微皱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像一条挨了训的小狗。她对着镜子努力笑了一下,然后觉得笑得很难看,就不再笑了。
四楼的走廊很长。日光灯有一盏在闪。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黑的——不是夜晚那种黑,是什么都没有那种黑,像有人在外面挂了一块黑布。林小禾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在找护士站。
她先看到了护士站的值班表。白板上写着几行字,最下面一行被反复描粗:402房,陈念,女,8岁,视网膜母细胞瘤晚期,家属失联。备注栏里有人用红笔写了一句话:不要看她的眼睛。
林小禾正看着这句话,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回过头。
一个护士站在她身后。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地图上的河流。
“你是新来的?”
“是。”
“我是赵护士长。”那双眼睛眯了一下,可能是笑,也可能只是肌肉痉挛,“你被分配到402房。去查房。现在。”
“现在才十二点半。不是说凌晨三点——”
“现在。”
林小禾想说她还没领制服,还没熟悉病房布局,还没搞清楚402房到底有什么问题。但赵护士长的眼睛在口罩上方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标本瓶里的鱼。她把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
她去了。
走廊的灯在她经过时一盏一盏熄灭。不是同时熄灭——是跟在她身后,保持着约三步的距离。她走一步,身后就黑一步。她不敢回头。她盯着走廊尽头的门牌号,在心里默念:402、402、402。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门上的观察窗透出微弱的光。有一扇窗上贴着一张画,画着一只长颈鹿,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小宇,四岁,108cm。长颈鹿的眼睛被人用黑色马克笔涂掉了。
林小禾走到402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淡黄色的光。她把手指放在门把手上,触感异常——门把手是软的,有温度,像握住另一个人的手指。她还没来得及理解这个触感意味着什么,门就自己开了。
房间里有一张病床。床上坐着一个女孩。七八岁,穿着病号服,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檐下没有头发。她的眼眶是空的。不是闭着眼睛那种空——是眼眶里什么都没有,眼睑凹陷下去,像两个没有底的碗。她对着林小禾的方向微笑,露出两颗门牙。
“姐姐,”她说,“你看到我的眼睛了吗?”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张不开嘴。她的舌头粘在上颚上,像被胶水封住了。
“没关系的,”女孩说,“找不到也没关系。护士阿姨说,妈妈会来接我的。”她偏了偏头,空眼眶对着林小禾的脸,“姐姐,你有妈妈吗?”
林小禾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因为这个问题,而是因为她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东西——床头柜上有一个玻璃杯,杯里有半杯水。水面倒映的不是天花板,是一张脸。不是她的脸。是女孩的脸。但水里的那张脸有眼睛。那双眼睛正透过水面看着她,瞳孔是竖的,像猫。
“姐姐,”女孩的声音从床的方向传来,但水中的那双眼睛没有动嘴,“你帮我找眼睛好不好?找到的话,妈妈就会来了。”
林小禾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上了门框。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咔嗒”一声。
然后房间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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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林小禾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然后是另一个声音——脚步声,不是她的,是从走廊里传来的,沉稳,规律,像节拍器。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402门口时停住了。门被从外面推开,走廊的应急灯光勾勒出一个高大的黑色轮廓。
一只手伸进来,抓住林小禾的后领,把她整个人提了出去。
林小禾摔在走廊的地板上,后脑勺磕在墙角。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她面前。那人背对着应急灯,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宽腿长,站姿笔直,右手垂在身侧,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符号。
那人低头看她。走廊的灯恰好在这时闪了一下,借着这微弱的光,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五官分明、轮廓如刀削的脸,眉心微微皱着,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黑色的瞳孔里有一圈极细的金色裂纹,像被打碎又拼回去的瓷器。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林……林小禾。”
“林小禾,你是今天入职的护士。”
“是……我今天第一天——”
“你不是护士。”那人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就像在报天气,“这家医院三天前已经被认知异界覆盖。所有还在楼里的人,除了我的队员,都不是人。包括刚才跟你说话的护士长。”他从腰带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按亮屏幕,上面跳动着一串林小禾看不懂的数据和波形。“你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你刚进来不久,同化率很低。但你已经触发了402房的规则。如果刚才我没有把你拉出来,你现在已经在帮她找眼睛了。”
林小禾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气声:“找眼睛……会怎样?”
那人低头看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小禾注意到他握着装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的眼睛会从眼眶里掉出来。不是被挖出来,是自己掉出来。你会保持清醒,感受到眼球脱离视神经的整个过程。然后你会把眼睛捡起来,自己走进402房,递给那个女孩。她会把你的眼睛放进眼眶——但不合适,因为不是她的。所以她会继续找下一个。”他把装置收回腰间,“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你会彻底变成这个异界的一部分。你会站在走廊里,穿着护士服,对下一个进来的人说——‘402房的病人,凌晨三点必须查房。’”
林小禾的嘴唇在发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是护士服,是她自己的衣服,T恤和牛仔裤。但刚才填入职登记表的时候,她穿的明明是护士服。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换上这套衣服的。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这家医院的。她只记得妈妈上周发来一条微信,说她手机要停机了。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我叫顾寒渊。”那人说,从腰间取下一个备用耳机递给她,“国际认知安全总署,ICSA亚太分局,特别行动组。接下来你跟着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让你做的事情,死都不要做。听明白了吗?”
林小禾接过耳机,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他的体温很低,不是冷血动物那种低,是长期处于应激状态下末梢血管收缩的那种低。这是林小禾在护理课上学过的知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学护理的。她记得上课的内容。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毕业。
“明白了。”她说。
顾寒渊按下通讯器:“赵铭,北区什么情况?”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B区清理完毕。没有发现污染源。但是顾队,档案室有一份转院记录你应该看看。402房那个女孩的身份查到了。”
“名字。”
“陈念。耳东陈,思念的念。三年前在这家医院去世,死因是视网膜母细胞瘤晚期并发症。年龄——八岁。”
顾寒渊沉默了一秒。就一秒。然后说:“继续。”
“家属信息有缺失。母亲在患者去世前三个月申请了放弃治疗,签字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父亲的信息缺失,档案上只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等。”
林小禾听着通讯器里的声音,感觉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一个刚入职二十二分钟就被拉出鬼门关的新护士。她连这个世界的规则都还没搞懂。
顾寒渊转过身,对着走廊深处。应急灯的红色光晕勾勒出他的侧脸。林小禾看到他的下颌线紧绷了一下,像在咬什么东西。
“她妈妈为什么签字放弃?”
“档案里没说。”赵铭的声音顿了一下,“但有一份社工跟进记录。最后一次家访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患者母亲称,已无法承担医疗费用及心理压力,要求终止治疗并放弃监护权。患者父亲于两年前离家,至今未归,去向不明。’”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林小禾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402房传来的。不是哭声,是歌声。一个女孩在唱歌。曲调是《小星星》,但歌词不对。歌词是:一闪一闪亮晶晶,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一闪一闪亮晶晶,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
林小禾的鼻腔开始发酸。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听出来了——那个女孩在等待。即使她已经死了三年,她的歌声还在凌晨的病房里循环播放,永远等不到一个回答。
顾寒渊从腰带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按亮屏幕,递给林小禾。
“看这里。”
屏幕上是一行文字:
“214房的病人,凌晨三点必须查房。如果她哭了,不要看她的眼睛。”
“这是这个异界的规则。第一条是时间限制,第二条是行为禁忌。你刚才在402门口听到的规则是‘帮她找眼睛’,那是诱饵——它利用你的同情心,让你主动触犯禁忌。这就是这个异界的规则逻辑。”他按下另一个按钮,屏幕上出现一张波形图,波动剧烈,不断跳动着峰值。
“看到这些峰值了吗?每三十秒刷新一次。在两次峰值之间,你有约莫二十五秒的相对安全期。如果在峰值期间触犯规则,惩罚立刻生效。在波谷期间触犯,延迟到下一个峰值。所以你还有时间。”
林小禾看着那些波形,心脏跳得很快。她慢慢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顾寒渊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窗外是彻底的黑暗。黑暗中有个轮廓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我们去401房。”他说,“402不是核心。这个女孩把她最深的痛苦藏在了隔壁。我们要去找到它。”
林小禾攥紧了拳头。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生疼,但她觉得这是好事——疼痛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变成走廊尽头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形轮廓。
“我跟你去。”她说。
顾寒渊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说了句让林小禾没想到的话。
“你很害怕。”
“……是。”
“害怕是对的。”他说,然后转过身,向走廊深处走去。“不害怕的人,在这里活不过第一个小时。”
林小禾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被应急灯拉得很长。身后的402房里,女孩的歌声还在继续。但歌词又变了。这次她唱的是:一闪一闪亮晶晶,今天来了新姐姐。一闪一闪亮晶晶,姐姐也有妈妈吗。
林小禾没有回头。她咬着嘴唇跟着顾寒渊往前走。她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红印,但她没有松手。
疼痛是真实的。恐惧是真实的。那个在402房里唱了三年歌的女孩也是真实的——尽管她已经死了。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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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
然后走廊的灯全部熄灭。黑暗中,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林小禾的手指。
“姐姐,”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说,“你是来接我的吗?”
林小禾全身僵住了。她想尖叫,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气音。
顾寒渊的手电筒亮了。
光圈里,什么都没有。
但林小禾的手上,还残留着那五根小手指的温度。不是冰凉的——是滚烫的,像高烧。像临终前的体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但指甲印中间多了一道新的痕迹——一道细细的、淡红色的手印,大小刚好是一个八岁女孩的手。
顾寒渊也看到了。
他伸出手,把林小禾的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个手印。“到了401再处理。现在,跟紧我。”
他说完转身继续走。他的背影在黑暗中依然笔直。但林小禾注意到他的脚步放慢了半拍,在等她。
走廊深处,窗外的黑暗中,那个穿白裙的女人轮廓仍然站在那里。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她已经哭了三年。
没有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