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过往（一） 很久之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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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
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走到我身边坐下，普通的衣服，平凡的容貌，我扫了他一眼，就又专注于面前的曲谱中了。
我是贾煦，生在一个富足的家中，从小衣食无忧，有着我引以为傲的容貌，又弹得一手好琴，在书画方面也略有小成。我习惯于听到别人各种各样的称赞，不过，我却总觉得生活中缺少点什么。
也许缺的是家的温暖。
父亲不爱母亲，虽然在外人眼中他们相敬如宾，但只要身处与这个家中，就可以感受到他们之间的淡漠。
母亲和父亲的成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穿上那一袭红衣时母亲还是个少女，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以为父母为自己谋得了良人。其实，父亲的确是一个好男人，只是那时的他，已经爱上了别人。
尽管母亲一直以来倾慕着父亲，可她的付出换来的只有和父亲不远不近的关系。而母亲从不去争取些什么，她只是一天一天地等待，等待父亲的一个目光，或是一句普通的，甚至近乎于客套的关心。
后来有了我，就变成了我陪母亲一起等待。
小时候我曾经自己偷偷溜出去玩。从宅子的一个小后门钻出去，就到了小孩子们聚集的小胡同。和年龄相仿的孩子们在一起，时间过得分外的快，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很多大人来找他们的孩子回家，有的孩子被父母牵着手，有的被抱在怀里，甚至有的不愿回家的孩子被父亲强行扛在肩上弄回去，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我就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这些我从未经历过的亲昵，直到只剩下我一个人。
回家的时候看到小后门上斑驳的朱红色油漆，我突然隐隐约约感觉到辛酸。
母亲对我很严格，她似乎把我当成唯一的依靠。我从没有埋怨过她，只因为她曾经对我说：“小煦，你要努力，不要让父亲讨厌了去。”
可是不论我得到了多少赞扬，父亲对我都依旧是冷冷淡淡的态度。我知道我不可能再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感情，不过依旧努力，只为了给母亲留一丝希望。
就这样我长大成为了一个性格冷淡的少年。
母亲让我去城里最好的琴师那里学琴。事实上我对弹琴并没有特殊的喜爱，不过既然母亲让我学，那么我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学了。不知是因为有一点天赋还是因为一直以来的勤奋练习，我的琴弹得很好。
师傅说我的琴声里缺少感情，虽然技巧高明但依旧弹不出打动人心的乐律。我为了改进日复一日的苦练，可是没有一点收获。
他是在我之后来的师傅这里学琴的，师傅在街上捡到了贫困潦倒的他，让他来这里学琴只是为了让他习得一技之长以后谋生。他在相当的顽劣，上课毫不专心，平时也从不练习，凭着一点小聪明把琴弹得普普通通。
他开始学琴的前两天，我和他没有一点交流，直到第三天，他把一段曲子弹得漏洞百出，于是作为师兄，我给演示了一遍给他。没想到从那以后，我们竟然熟络了起来。
开始只是友谊，直到有一天，在练习了一个下午还是没有任何长进之后，我终于崩溃了，沮丧地呆坐在琴前面，他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他觉得我弹得很好。
我已经听过无数这种赞扬我弹琴技巧的话，不过他的这句，不知为何，却撞到了我心里。
渐渐的，竟然对他萌生出不一样的感情来。就连师傅，也开始说我的琴声带上了一点点温度。
不过这感情非但没有让我变得快乐，反而让我每天都处于矛盾之中。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不能被世人所认可的情感，毕竟我们都是男人。所以，我只能压抑这份感情，就算夜里独自一人的时候我的心发疯一般的疼痛。
终于，母亲因为积郁成疾，走完了她等待的一生。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弹琴正弹到一个高音，琴弦猝然断裂，指尖被划破，流出了一滴殷红的血。
他在我的旁边，流露出担忧的神色，拿出手帕帮我包裹，我却狠狠心，把手帕扯下来丢还给他。
其实我已经感觉到他对我也有一丝特殊的感情，不过我不能接受，不能因为我让他失去的平静的普通人的幸福。
他表情明显地一愣，我装作没看到，起身快步离开。
回到家，看到的是母亲已经永远闭上双眼的祥和面容，父亲坐在床边，眼眶有些泛红。母亲在父亲的陪伴下走过了人生的最后一刻，并且父亲为她的离去也有些许悲伤，她是一定是幸福而满足地离开的。
我想，也到了我离开这个家的时候了。
过了母亲的丧期，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这一个月里我没有迈出家门一步，一直在处理自己在家里的最后一些事。期间偶尔也会有小厮来通报说门口有个人找我，我知道一定是他，就都让小厮回绝了。离开的那天，我已经没什么可牵挂的，很快就收拾好了包裹，我带的东西不多，只有几身衣服，一些盘缠和一把琴。我拿着这些去找父亲，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说：“你自己小心。”
在迈出宅子气派光鲜的大门的时候，我感觉到身后有一道注视的目光，不过我只是顿了顿脚步，然后没有回头地离开。只是我突然想到，那个小后门，不知已经破败成什么样子了。
我不会让自己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去拜别师傅的时候在大门口看见了他。他递给我一块玉佩，然后说：“我要成亲了。”
我的心尖锐地疼了一下，但是我却把嘴角拉扯成向上的弧度，把玉佩塞回他手中，说：“恭喜了，这个留给新娘子吧。”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睛中满是决绝，然后把玉佩摔在我面前，拂袖而去。
我走进去找师傅，师傅让我给他弹最后一曲。最后一个音符停止的时候，师傅已经泪水纵横。
我的琴声，终于有感情了。
却已经曲终人散。
离开的时候，经过门口碎成好几块的玉佩，我禁不住从中捡起最小的一块，放入袖中。之后后，我与他后会无期。
二
我的最后两名学生，其中的一个，是我这辈子教出的最好的学生。
他的叫贾煦，是贾府唯一的一个公子，我至今仍旧记得他第一天来我这里的样子。他母亲牵着他，走到我面前。那时的他还是个小孩子，只是目光中已经有了不合年岁的漠然，我当场便收下了这个徒弟，并没有我以往的挑剔。
我让他去了内堂，独自面对他的母亲。这个让我愧疚一生的女人很美，却总是透出些萧索和凄凉，这些并不因该出现在大户人家的夫人身上，我知道，这一切的原因都是我。
在我还没想好该说什么的时候，她出乎我意料的开了口：“我知道你。我在他的房间里看到过你的画像。”
她的声音不大，温柔纤细，但像是一声闷雷一样炸响在我心里，把我这个年逾不惑的人逼得像是少年一般不知所措。
“那张画是他亲手画的，就挂在书房的墙上，里面的你捧着琴坐在树下，”她又说道，“年轻时候的你着实美的像是谪仙一般，所以输给你我并不怨。”
她淡然的语气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恩恩怨怨，但她的悲伤又是那样的浓厚。我像是忘记了怎样说话，半晌只说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她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突然她看到了走过来的男孩，就迅速换上了那种平静优雅的神情，她俯下身，拍拍他的肩膀，说：“小煦，你要努力，不要让父亲讨厌了去。”
我看到那男孩郑重的点点头，然后她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大门，坐上了等待已久的马车。在她的身后，那男孩的目光凉的像水一样。
小煦是一个天资聪颖的学生，各种技巧稍加点拨就能迅速理解，再加上他刻苦的练习很快便能融会贯通，可他的琴声里没有感情，就像是他的人一样淡漠，而这，是琴师的大忌。
高超的技巧只能让人赞叹，只有感情，才能打动人心。
有一天我出去买东西，看到一个男孩偷了别人的钱袋，正在奔逃躲避后面的追打。我拦住了他，他倔强而惊恐地看着我，我不禁帮他还了那些人的钱，把他带回了琴馆。
他的身上，有那人当年的影子。
我和那人见面时，他还是一个身无分文跪在街边卖身葬父的穷小子，而我是个不知生活艰辛的少爷，他还没有尝试经商，之后一举成功，富甲一方，而我也没有因为忤逆父亲而被赶出家门，却机缘巧合成为城中最好的琴师。
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没回头看那一眼，是不是就会少很多的遗憾。
可我回头看了。三十多年过去了，那天的情形还清晰地刻在我的脑中，就好像我和他还是当时的少年一样。
我喜欢弹琴，并且弹得很好，这若是放在一个书香门第的少爷身上，无疑是炫耀的资本，而我却偏偏出生在商贾之家。在这种家庭里，诗词歌赋永远都比不上算盘与账本，因为商人不需要那些风雅之作。
我无疑是家里培养得最不成功的一个典范。虽然几个哥哥都精通于经商之道，十几岁时就已经可以帮助父亲打理店铺，可是我，已及弱冠之年，手指仍旧无法娴熟的拨弄那一串串的算盘珠子，只能够在琴弦上拨弄出优雅的旋律。
城中的所有人都知道，秦家的小少爷秦子涵学不会经商，只会弹琴，伤透了秦老爷的心。
阳春三月，在父兄们在外奔波之时，我却领一个小童，带着琴打算去山上游玩。
路过集市的时候，我看到了路边的他，面前摆着写了卖身葬父的牌子，几个恶少围着他捉弄嘲笑。
我一直不关心这些事情的，只是觉得他面容英俊，便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却碰巧对上了他的眼光。
我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眼睛，尽管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惊恐，却遮不住倔强和坚忍。那一刹那，我便沦陷在他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中了。
我不禁走过去，花了五两银子就买下了他，让他成为了我的小厮，也成了我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
家中自然是没有人能理解我的，而那些清高之士也自然不愿与身上沾满铜臭的商人交往，我成了一个异类，懂我的只有他，陪伴我的，也只有他。
他不应该是一个普通人，比起做商人家中的小厮他更适合自己创造更多的财富。他在府中呆了三年，迅速地学会了商人所需要的一切知识，然后，他便要离开了。
那天，他对我说他想去自己出去打拼了，可若是我不想让他走，他愿意留下，在府中陪我一辈子。
我怎么会让他留下，我怎么忍心拖累他。这三年中我们之间的友情早就有些变了味道，我无所谓，可又怎么忍心让他放弃自己的骄傲和能力，和我一起承受世人异样的眼光。
我对他说，你走吧，成亲的时候记得通知我这个朋友。他用他的黑眸紧盯着我，只是这回里面多了愤怒伤心和不解。
过了半晌，他说：“秦子涵，我你让我走，我听你的，不过我会让你后悔，让你一辈子忘不掉我贾天健。”之后摔门而去。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去和父亲说我要做一个琴师，父亲震怒，在他眼中琴师是一个低下的职业，他说我只要我还在家中，他就永远都不答应，于是我便收拾了行囊，离开了家，弄了个小院，每日抚琴。我成了最好的琴师，所有人都说我的琴声扣人心弦，只有我知道，那里面全都是我对他的感情。
我其实一直都在关注他的消息。他是个非凡的人，这点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短短的几年，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处处打压秦家，终于使秦家没有了当年的名望，然后他成亲了，娶了远近文明的才女顾晓琛，并且只娶这一名妻子，二人相敬如宾，传为一段佳话。
贾天健和顾晓琛的儿子，便是贾煦。
我让捡回来的那个男孩和小煦一起学琴，让他有一技之长可以谋生。那孩子叫林晋和，父亲本是朝中的一个大官，可由于党派之争被陷害得家破人亡，林晋和是林家的最后一点血脉，走投无路沦落到了偷盗的地步。
晋和与小煦的关系日益密切。与他在一起时，小煦不再如往日那班淡漠，而琴声变得有了些感情。这一切我都看在眼中，却也只能无奈地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过往（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