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风雪难忍 早点来看我 ...
-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周末是一个令人开心的日子。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躁动。
苏曼从第三节课就开始收拾书包,把课本摞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好又拉开,拉开又拉上,反反复复了四五次。赵南笙被她晃得眼晕,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说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苏曼嘿嘿一笑,说你不懂,这是我每周最快乐的时刻。
池闻雨坐在叶薄雪旁边,难得没有在写歌。
她趴在桌上,下巴抵着胳膊,侧着脸看着窗外。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叶薄雪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你今天心情很好。”叶薄雪说。
池闻雨转过头,眼睛亮亮的:“嗯,因为要回家了。”
“回家这么开心?”
“你不开心吗?”
叶薄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笔袋拉好,塞进书包里。动作很慢,慢到池闻雨注意到了。
“薄雪?”
“我不太清楚,应该是开心的吧?晚上我会来看你直播的。”叶薄雪抬起头,露出一个笑。
放学铃响起来的时候,教室里像炸开了锅,桌椅挪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同学们互相道别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嘈杂。叶薄雪背上书包,和池闻雨一起走出教室。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叶薄雪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池闻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校门口停着不少车,家长们在栏杆外面等着,有的举着伞,有的拎着吃的,有的低头看手机。
在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女人,戴着墨镜和遮阳帽,穿着得体的素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手提包。她的站姿很直,脊背挺得笔直,在一群或弯腰或翘首的家长中间,显得格外醒目。
池闻雨注意到,叶薄雪攥着书包肩带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握紧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克制什么东西。
“那是你妈妈?”池闻雨问。
“嗯。”叶薄雪的声音很平,平得有些过分,“我先走了,周日见。”
“嗯。”
叶薄雪朝林静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走到林静面前,微微仰起头,露出一个明亮的、乖巧的笑容。
林静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叶薄雪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扫到校服,从校服扫到鞋子,像是在检查一件即将出厂的产品。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叶薄雪肩上的书包。
那个动作看起来很自然,很贴心,像是每一个来接孩子的母亲都会做的事。但池闻雨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画面,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说不上来。
叶薄雪跟着林静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车窗看了池闻雨一眼。
隔着茶色的车窗玻璃,池闻雨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看到叶薄雪微微点了一下头。
像是在说:没事。
像是在说:别担心。
池闻雨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她站了很久,久到苏曼从后面拍了她一下。
“看什么呢?”
池闻雨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路口。
车里很安静。
林静开车的时候不爱说话,叶薄雪坐在副驾驶,也没有说话。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温柔,旋律舒缓,像是在唱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行道树、公交站、骑着自行车的人、牵着狗散步的人,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轨迹上,和她没有关系。
“在学校生活感觉如何?”林静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叶薄雪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向林静的侧脸。林静戴着墨镜,看不清眼神,但嘴角有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看起来心情不错。
“很好啊,”叶薄雪说,语气轻快,“学校生活很规律,这一周我养成了很多好习惯呢。”
“哎呀,那很好啊。”林静笑了,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拍子,“有没有交到新朋友呢?”
叶薄雪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这个……抱歉妈妈,”叶薄雪微微低下头,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光顾着学习了,没有注意社交。”
林静的笑明显更深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她连说了两个“没关系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满意,“不过还是要和同学们打好关系哦,毕竟以后都是人脉。”
“嗯,我会的。”
叶薄雪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车已经开进了小区,行道树换成了景观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棵都长成一个模样。
她看着那些树,忽然想起学校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长得歪歪扭扭的,但苏曼说那棵树“有个性”。
林静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
两个人从车里出来,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镜面墙壁上倒映出两个身影,一高一矮,都穿着素色的衣服,都站得笔直,像两棵被修剪过的树。
回到家,林静换了家居服,进了厨房。
叶薄雪站在厨房门口问要不要帮忙,林静摆摆手说不用,你去休息吧,一周辛苦了。
叶薄雪说好,但没有去休息,而是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健康使用手机”看了一眼。
今天的记录很干净。浏览器历史记录是空的,学习软件的使用时长占了大部分,没有任何异常。她截了图,存进一个专门命名为“学习记录”的相册里。
那个相册里有一百多张截图,按日期排列,整整齐齐,从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到现在,一天不落。
林静今天做了糖醋鱼。
鱼是新鲜的,林静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的。她说现在的鱼不新鲜不好吃,薄雪一周才回来一次,一定要吃最好的。叶薄雪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盘色泽红亮的糖醋鱼,鱼身上撒着葱花和香菜,冒着热气,闻起来很香。
林静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叶薄雪碗里。筷子放下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叶薄雪,目光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好像只是随口一问的神情。
“薄雪有没有理想的学校呢?”
叶薄雪正在夹那块鱼肉,筷子顿了一下。
理想的学校。
这四个字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弹珠掉进了空荡荡的盒子里,发出空旷的回响。
她从八岁开始就一直在做题、在考试、在拿第一,但她从来没有想过——然后呢?考了第一之后要去哪里?拿了满分之后要做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允许问自己这个问题。
“理想的学校吗,”叶薄雪把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一点时间,“周一班会听老师说云港大学还不错,妈妈你怎么看?”
林静点了点头,表情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也觉得那里可以,离家很近,而且以薄雪你的成绩,一定可以考得上的对吧?”
“嗯,我会加油的。”
叶薄雪低下头,继续吃鱼。糖醋鱼做得很好,酸甜适中,鱼肉鲜嫩,但她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她只是在嚼,在咽,在做一件机械的、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林静又夹了一块鱼,这次没有放到叶薄雪碗里,而是放在自己的碗里,慢慢地把刺挑出来。
“听你们班主任说,”林静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种不经意的、随口一问的样子,“你入学分班考除了语文都是满分?”
叶薄雪的筷子停了一下。
“啊,是的,”她说,声音尽量保持轻快,“我感觉发挥得还可——”
“但是薄雪。”
林静笑着打断了她。
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母亲在跟女儿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语文142,作文扣了八分吗?你以前并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吧?”
瞳孔骤缩。
叶薄雪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她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下——作文扣了多少分来着?发成绩单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作文好像是扣了五分,但卷面的具体分数她记不太清了,因为总分已经出来了,她没再细看。
“不是的……作文只扣了五分。”她说。
“那其他三分是丢在哪里了?”
林静的语气还是很温和,像是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她甚至还在笑,笑容温柔得不像是在质问。
“文言文翻译,有一句里面的多义词我记错意思了,所以就……”
“这样可不行呢。”
林静放下了筷子。
筷子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但那声响在叶薄雪耳朵里,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紧绷起来,肩膀微微缩了缩,像是在等一个必然会落下来的东西。
“对不起妈妈。”她说。
这五个字说出口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不像是经过思考的,更像是某种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反应。
空气安静了几秒。
餐厅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数着秒。窗外的天还没有黑,夕阳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橘红色的光。
林静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叶薄雪,眼睛里带着一种叶薄雪看过无数次的表情。
“你爸爸看见你这样,一定会非常生气的。”
叶薄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她的眼眶瞬间热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妈妈!我会重新复习的!”
“薄雪,不是妈妈说你,”林静叹了口气,伸出手覆上叶薄雪放在桌面上的手,掌心温暖,语气温柔,“你也不要有太多压力。但是我只是觉得,你还可以做得更好,还可以再努力一些。”
还可以做得更好。
还可以再努力一些。
叶薄雪低着头,看着林静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是她和父亲的婚戒。
父亲去世后,林静一直没有摘下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也赶不走的倦意,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即将断裂的声音。
林静说了很久,她说到了叶薄雪的父亲,说到了她一个人把叶薄雪拉扯大的不容易,说到了她对叶薄雪的期望,说到了“妈妈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不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带着一个母亲最真挚的、最无私的爱。
叶薄雪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嗯”或者“我知道了”。她的表情是认真的,眼神是专注的,看起来像是在用心聆听母亲的教诲,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回房间。
林静终于说完了。她拍了拍叶薄雪的手背,说“去吧,把行李收拾一下”,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餐桌。叶薄雪站起来,把碗筷端到厨房,洗了手,然后走向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她闻到了房间里那种熟悉的、属于她的气味。洗衣液的味道,书本的油墨味,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被子的暖烘烘的味道。一切都和一周前一模一样,连桌上那本翻开的课本都还在同一页。
她反锁了门。
然后她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把自己缩成最小的球体的动物,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那道裂缝在她的视线里开始变得模糊,变成一条黑色的线,然后变成两条,然后变成更多条。
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系统默认的那张,一张渐变的蓝色图片,没有人物,没有风景,什么都没有。她点开微信,看了一眼消息列表。
班群里有人在聊天,苏曼发了一串表情包,赵南笙回了一个问号。池闻雨的对话框在最下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
“我是池闻雨,这是我的微信。”
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她甚至没有通过池闻雨的好友申请。
因为林静要查手机。微信好友列表、聊天记录、朋友圈,每一个角落都会被翻看。
池闻雨是她的。是那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藏在手机深处的、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她退出微信,打开了月眠。
刚点进去,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您关注的主播开播了”
叶薄雪点进直播间。
钢琴声从手机里流出来,像水一样漫过她的耳朵,漫过她的头顶,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那个声音没有歌词,只有旋律,简单得像是在用一个最朴素的方式说一句话:我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风铃的声音。
清脆的,轻轻的,像是在夏天的傍晚,有风吹过屋檐下挂着的那串风铃。叮叮当当的,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响着,像是在跟谁说话。
池闻雨的声音从钢琴和风铃之间穿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今天一定是累了吧?所以现在才来看我。”
叶薄雪的睫毛颤了颤。
“没关系,”池闻雨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让人想把自己缩进去的温度,“那就让我陪着你入眠吧。”
叶薄雪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对着那一点微弱的、从屏幕里透出来的光。
她记得这首歌。
池闻雨给她听的那个demo,没有歌词,只有“啦”和“啊”,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原野上自由地唱。池闻雨说那是第一个给她听的,她以为那只是一个随口的承诺,但池闻雨真的把这首歌录完了,真的发了出来,真的在深夜的直播间里,唱给所有人听。
但叶薄雪知道,这首歌的第一听众是她。
钢琴声还在继续。池闻雨没有唱词,只是用“啊”和“啦”在跟随着旋律,声音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回去。
叶薄雪的眼眶热了。
她没有去擦。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流下去,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也没有去压抑。她让自己哭,安安静静地哭,像以前每一个深夜一样,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里,在这个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时刻里。
钢琴声渐渐弱下去,像潮水退回了大海。池闻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不是在唱,而是在哼——哼的是开头的旋律,那几个简单的钢琴单音,一个一个地落下来,像雨滴打在玻璃上,像石子投进水里,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
叶薄雪闭上了眼睛。
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肩膀不再紧绷了,攥着被角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东西——林静的笑容、餐桌上的对话、那句“你爸爸看见你这样一定会非常生气”——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声音传不过来,只有光在晃动。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片羽毛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有时候沉下去一点,有时候又浮上来。她听见耳机里还在放音乐,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着一盏灯,等她过去。
最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直播间的画面上,有人在发弹幕。
“小鱼今天唱的是什么歌啊好好听”
“没有歌词但感觉被治愈了”
“晚安小鱼”
“晚安”
池闻雨没有看弹幕。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录音设备前,耳机戴在头上,麦克风在面前。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她面前摊开的乐谱本,本子上写满了音符和歌词,有些被划掉了,有些被圈出来,有些旁边画着小箭头,指向另一个小节。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在线人数,然后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Snow。
在线。
池闻雨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钟,然后她低下头,对着麦克风,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晚安。”
她关掉麦克风,摘下耳机,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了一眼那个没有通过的好友申请。
叶薄雪的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那个,朋友圈没有一条动态,个性签名是空白的,像一个没有打开过的房间。
池闻雨没有再去点“发送”。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到乐谱本空白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写给一个睡着的Snow。希望你的梦里,有大海和星星。”
她写完这行字,把笔放下,关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