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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风雪同谋 与阿延相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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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们抵达北凉王都。
这座北城比朔方更为粗犷,冷冽刺骨的寒风中似乎也带着一抹烽火前的不安。
在王庭大殿,我终于见到了那位北凉国君,同时……也是赋予风间延人生所有苦痛的父亲。
来时的途中我就不由得在想,这位对他母妃翻脸无情甚至曾经打入冷宫的父王,会是何等冷漠专断,但此刻看着他身着王袍从不远处迎来,眉宇间竟尽是深切的疲惫与近乎恳切的亲和。
只见他快步迎上舅父,言辞热络,关切士卒寒暖,细节之处显出传闻“爱民如子”并非虚言。
然而当我想到风间延,想到他那被冷落的灰暗童年与他所牵挂的母妃,还有他这三年来身处异国他乡的孤寂与欺凌,心底对他的偏见依旧经久不散。
可与此同时,他不但因北凉境内秋收不足导致的饥荒焦头烂额,亦为身处边境的住民被北冥屠戮而真情实感地悲痛。
他并非我曾想象中冷酷无情的暴君,反倒更像一个被国势与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困兽。
这份认知,让我曾因风间延境遇而莫名对他有的恨意,逐渐复杂起来。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那位二十五岁的长子。
翊王,风间朔。
会谈时他静立一旁,姿态恭谨,眸光却暗藏锋芒。
言语不多,但每次发言都能直指核心,对北冥内部权力结构的分析尤为透彻。
我似乎能感到他那被压抑的野心,宛若鞘中利刃,即将锋芒毕露。
“北冥藩王众多,于近日动乱而分为两派。”
风间朔垂首在牛皮地图上圈点指着解释道。
“此处,便是已自立为王的靖王领域,其性情阴霾,做事狠辣,曾多次于北凉边境领兵烧杀抢掠。”
“而此处……”风间朔的指尖调转了方向,抬眸望向我们沉声说道,“便是还在观望,是否拥立幼子以作傀儡的保守派,但各怀鬼胎,没有凝结之意。”
“而新帝纳兰晟年少气盛,羽翼未丰便想要分削藩王势力,将其收回手中,故而被众多藩王所不满,只怕……”
风间朔说着站直了身子,那双与风间延有三分相似的琥珀眼眸中却尽是刺骨的冰冷,在众人的注目下沉声道。
“……死期将近。”
闻言我不由得有些讶然,北冥如今的势力分化,竟与那日风间延所推演的形势大致相同。
舅父微微颔首,凝眉思虑着沉吟不语,眸光锐利。
恰逢这时,萧砚尘于这片寂静中,恰到好处地呈上一卷羊皮,神色恭谨。
“父亲,”萧砚尘微微俯身,将那卷羊皮恭敬呈上,声色平静无澜,“此乃近年北冥各部草场变迁与冬季囤粮的粗略估算。”
风间朔的眸光与众人一同循声落到萧砚尘身上,微微颔首,似乎有几分认可。
待到众人于桌案将其翻阅过后,风间朔侧首望向舅父,思虑沉吟片刻继续说道。
“情报若准,冬日用火攻,断其粮草,胜似十万兵马。”
“殿下,”我侧身转向风间朔,思虑着问道,“我有一问。”
风间朔有些意外地回首望向我,似乎他并未想到我这个年少的面孔会于此时发言,但还是站直了身子对我俯身行礼道。
“公子请讲。”
“如殿下方才所说,那些欲立新帝的藩王中并非铁板一块。”
我抬眸望向风间朔,沉声问道,“北凉可否派出密使,携带重金与“盟书”,分别秘密接触那些各有阵营的藩王?”
“公子是说……”风间朔眼眸深处似有讶异恍惚而过,“制造机会以对各方藩王分别许诺?”
“正是。”
我微微颔首,思虑着继续道。
“不若先对某位藩王许诺,若他起兵攻打自立为王的靖王,我方愿助粮草军械,并于靖王被他歼灭时,助他夺得王位。”
“而对于其它藩王,都用以不同怀柔之策,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北凉唯一的选择。”
“听公子所言,倒让本王想起一事。”
风间朔认同地微微颔首,蹙眉回忆着正色说道。
“北冥最具权势的贤王,似乎与其它藩王扶持幼子的观念不合,更属意长子。但因与靖王向来势同水火,故而并未随他联合与京都开战。”
“如此,贤王就是我们最大的突破口。”
舅父垂首望向北冥疆域地图,以指尖圈点着靖王自立为王的领域。
“此处易守难攻,倒不若暗中以助贤王之力,将其重击溃散。”
此计利用了藩王们的贪婪与猜忌,在王朝即将更替的权力真空期,点点火星就足以燎原。
他们为争夺主导权必然内讧,无暇南顾。
如今只待消息传回之际,打破双王之乱的残局,夺其关键战略点,并摧毁其过冬物资,厄敌方之喉。
待到几日后的消息传回之际,北冥内战已彻底开起。
随后的战略已定,冰冷的利刃随着谋划逐渐深入开始运转。
今夜我随风间朔所领军的偏师,参与因靖王与贤王长达将近一月的双王之乱,而采取突袭的火攻行动。
深夜,风雪呼啸。
此刻我们一行人在风间朔的带领下,正秘密潜伏进两股藩王势力犬牙交错的缓冲地带。
北境的严寒已持续月余,那两位最强藩王的血也流了近一个月,根据探子回报,他们麾下兵马皆已疲惫不堪,实力大损,正是突袭良机。
我们白色的身影在雪原上艰难移动,如同鬼魅,狂风卷着雪沫,宛若细碎的冰刃呼啸着,扑打在脸上教人生疼。
河谷中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呜咽,然而就在我们即将发动攻击的前一刻,忽然异变陡生。
自雪夜阴影中,似乎有什么骤然从雪堆中暴起,双手持着短刀,径直刺向离他最近的我!
我惊却不乱,侧身闪避,同时拔剑格挡,但那老兵招式狠辣,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宛若爆发出生命中最后一丝凶性回光返照的困兽。
电光火石间,我的剑竟被他以臂骨生生卡住一瞬,此刻他另一手的短刀则趁机如毒蛇进攻般,再次狠狠挥向我的心口!
“铿!”
一声锐响,一柄北凉制式的弯刀精准地架住了那必杀的一击。
我抬眸望去,竟是风间朔。
他不知何时已无声潜进老兵身后,手腕一翻,寒光利落闪过,热血顷刻喷溅于我面前,在惨淡的月色下划过一道赤红的亡命绝唱。
只见那老兵浑浊的眼眸在我面前灰暗地失了神采,皲裂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宛若抽丝傀儡般重重跌落在脚下那片厚雪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临阵对敌,迟疑便是死。”
风间朔垂眸望向我低声说道,将那把染血的寒刃重重入鞘。
“公子还是小心为妙。”
方才溅于我脸上的热血,随着寒风呼啸已然变凉,自面中缓缓滑落至温热的脖颈,引得一阵本能般寒冷的战栗。
我压下急促紊乱的呼息,正欲向风间朔开口,他却已利落地转向不远处的萧砚尘,面色无澜地吩咐道。
“萧副使,你带人从左翼压上,截断他们后退河谷的路径,动作要快,不留活口。”
“领命。”
萧砚尘即刻颔首应声,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打了个手势,率领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左侧的黑暗。
战斗随即打响。
在绝对的优势下,清理残敌的行动,随着火光滔天的呐喊厮杀声匆匆结束。
回程的路上,风雪依旧。
我沉默地跟在队伍中,不由得回想起今夜那生死纵横的惊险一幕,以及他们二人分明初次相见,却如此默契的配合。
两人纯粹公务性的互动在心底回放,却因并未有丝毫可疑之处,便暂且逐渐被寒风的呼啸吹散。
眼下,胜利才是我唯一需要思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