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离弦雪 临行前,我 ...
-
转眼已然正月十四,江南短暂的冬日将尽,偶有三两薄雪纷飞,却极快地化作即将到来的春水。
此刻院门外尚是年节的喧嚣残余,一墙之隔,这幽院却仿若被单独隔绝开来,静默得只听闻微风拂过竹叶的簌簌轻响。
我推门而入,并未刻意弄出响动,眸光不由得寻向那片青翠与素白交织的竹林。
他果然在那里。
一袭素袍几乎要融入暮色将尽的竹影里,身上披着轻薄的狐裘,正微微踮脚,专注地从积了薄雪的竹叶上,将那即将融化的雪水轻轻扫入竹筒中。
此情此景,倒仿若像一幅冬日丹青。
我驻足看着祝离玉的身影,近日那些因离京而生的躁意,莫名被这画面抚平些许。
院落中的炭火正于炉中发出火星碰撞的微微响声,我并未惊扰祝离玉,只静默步到挣扎着燃烧的炉火旁坐下,侧首望着祝离玉略显忙碌的背影。
片刻后,那道雪白的身影终于得以回身,因见到院落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人而身影僵持片刻,随后扬起浅淡的笑意,抬步向我走来。
“公子何时来的,”祝离玉解下了身上轻薄的狐裘,微微俯身披在我身上,“阿玉竟全然不晓。”
“不久,”我抬眸望向祝离玉躲闪的神色,不由得轻声笑道,“今日这是怎么了,这样魂不守舍。”
“未曾。”
祝离玉起身后微微摆首,但指间却紧握着手中的竹筒。
“阿玉……去给公子取茶。”
随后将盛着雪水的竹筒递至我的手中,转身走向虚掩的卧室房门。
我垂眸凝视着他方才递给我的竹筒,想起他方才略显仓促的身影,许是因知晓我即将出征,怕我看出他隐忍的黯淡。
我如此思虑着,随意以指尖轻轻拂过竹筒滑落的雪水。
阿玉向来心细敏感,故而我不但未曾怪他,反倒心底微软,又有些无奈。
等候他的片刻,我垂眸望着炉火的微光,思绪却逐渐飘远。
京城牵绊虽多,但比起留在这里周旋于那些令人厌烦的权贵之间,倒不若北境的沙场干净。
只是……
我侧眸望向那处紧闭的房门,想起自从与他相识以来的清音陪伴……我竟有些想带走他。
荒谬的思绪一晃而过,我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微微摆首,暗觉大抵是昨夜未曾安眠,竟莫名生出这样不理智的思绪。
片刻后,他手持着为我取来的茶具与崭新茶罐,缓缓坐至我对案为我启罐煮茶。
“这是新茶。”
我垂眸望着祝离玉为我煮茶的模样,笃定道。
“是。”
祝离玉微微颔首,将勺中的茶缓缓放置于壶间的沸水中。
“这是新得的极品春茶,月浸瑶华。本想备着同公子入春品鉴的,如今……”
他置茶的皓腕微微顿了顿,随后勾起略微苦涩的笑意接着说道,“也算是另一种共品春茶。”
祝离玉将茶罐放置于身侧的桌案上,接过我递给他的竹筒,将方才采好的雪水缓缓倒入将沸未沸的紫砂壶中,使得原本翻腾的水因此而略微平复下来。
“我后日即将离京,临行前……”
我低声说着,将眸光转移到祝离玉正望着我的脸上,只见他那双盛若春水的柳叶眸中尽是颤动的微光,我莫名因此哑然片刻,随后接着说道。
“……想再听你一曲。”
“阿玉知晓。”
祝离玉微微颔首,此刻壶中的雪水再度翻涌着缠绵起来,他垂首将紫砂壶盖好,侧身取过他惯用的紫檀琵琶。
此刻他正环抱琵琶抬眸望向我,微微侧首只瞧见他半遮的容颜,微微弯了弯眉眼。
“公子想听什么?”
我看得出祝离玉笑意盈盈下所极力掩盖的黯淡,不愿再教他弹奏感伤之曲,故而沉吟片刻淡淡道。
“再为我弹一曲十面埋伏罢。”
祝离玉闻言有些讶然,随后浅笑着微微颔首,为我弹奏起面前的琵琶来。
今日似乎与上回不同,曲调初起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仿若每一步都踏在泥泞之中。
但轮指急促时,又如骤雨打荷,声声催人,是欲挽留而不能的焦灼;拨弦沉缓时,又似寒冰暗流,压抑着难以言喻的力量,充满了挣扎与束缚的痛楚。
偶有几个清越的高音突起,如同试图冲破云层的困鸟,带着决绝的渴望,可随即又被低沉的回旋拉入更深的漩涡。
我静默望着他垂首抚弦的模样,只觉这曲中蕴含的并非简单送别,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与自我撕裂,每回抬指抚弦,都仿若是在他的心弦上重重拨过,听得我莫名心底发紧。
然而,就在那激烈的曲乐逐渐攀至顶峰,仿若要将所有压抑的情感尽数倾泻而出的瞬间……
“……铮!”
一声裂帛般的锐响,猝然割破了无人言说的宁静。
竟是琴弦,崩断了。
方才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第一弦,在他最后一个用力的轮指下应声而断,此刻无力地卷曲起来,宛若一道骤然凝固的伤痕,横亘在琵琶与他微微颤抖的指间。
万籁俱寂。
只有断弦还在微微震颤,发出回荡的余振。
他似乎还未曾回神般僵在原处,抱着琵琶的指尖微微颤抖,此时垂眸看着那根断弦,面色在暮光已沉的暖黄炉火映照下,仍旧褪得雪白,仿若连嘴唇都随之失了血色。
许是民间传言,断弦如折翼,绝非吉兆。
我素来不信这些,许不过是临别之际他心神不宁,才致使无意拨断了琴弦罢了。
“无妨,”我神色平静地微微摆首,“许是曲调激烈,天寒弦脆,阿玉不必挂怀。”
祝离玉缓缓抬眸望向我,唇角为我扯出安抚的笑意,却破碎得不成模样。
“公子,抱歉。”
他声线微微干涩,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微颤。
“这弦……旧了。”
恰逢此时,炉火上的紫砂壶发出水沸翻滚的嗡鸣,水汽蒸腾着微微顶开壶盖,隐隐作响。
水,终于真正沸了。
这及时的沸腾仿若给了他一个喘息之机,他轻轻放下琵琶,如同放下一个沉重负担。
他转而执起紫砂壶为我斟茶,将温热的青瓷茶盏递至我面前,恢复了以往的从容,勾唇浅笑道。
“公子,请用茶。”
“这月浸瑶华需趁热品茗,方不负其寒香。”
此刻炉火正旺,新茶的清香掺杂着茉柰的清冷馥郁弥漫开来,无声安抚着因方才变故所生的心绪。
“好。”
我抬手接过温热的青瓷茶盏,垂眸细细品味着本该春日所用的茶香柰花。
入口丝滑,唇齿留香。
的确如他所言,是极品的春日好茶。
品茶间,我们说着些从前那般的寻常闲话,刻意避开了那根断弦,也避开了北境的风沙。
直到茶水将尽,我起身欲辞。
祝离玉亦随之起身,沉默片刻后,抬手探入怀中,只见取出的竟是一个藏青的檀香符包,丝质表面绣着细密的平安纹样。
“这个,”他递到我面前,指尖带着些许颤抖,“是阿玉前几日去伽蓝寺求的。北境路远,愿公子……此行平安。”
亭角的灯笼与炉火微光交织,映照着他身影,那平日里便清绝出尘的容颜,此刻在火光与灯影下,更显剔透如玉,浑然天成。
然而那忧虑溢于言表的破碎绝色,在这样的离别时分,竟教人心底莫名生出些许隐约的痛楚。
我接过那枚护身符,它带着祝离玉的体温和淡淡檀香,随后垂眸静默望着掌心上那枚他为我请来的平安符,不由得想到京郊的迦蓝寺,是何等山高路远。
这枚方方正正的平安符,仿若承载了他所有难以言喻的牵挂与祈愿。
“阿玉,”我将平安符放入怀中,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勾起他所熟悉的笑意,“等我回来。”
身后寂然,唯有那月浸瑶华的茶韵,掺杂着断弦的余韵与平安符的檀香,或许还有那双映着离去背影的眸光,在这个漫长的冬夜,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