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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月华初照 “这是阿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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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盛大的生辰过后,我终于得以休憩几日。
只因今年身处萧府,外祖父提前半月便为我请来了礼官,温习待客之礼仪,还将常年侍奉于身侧的吴管事,日日派到书房中与我详细言尽当日对答之礼。
那份极为详尽的宾客名单上,不仅有拜访宾客的名字官职,甚至还有各类家族事迹,这些要提前备下的繁琐事宜,将我足足困在书房五日余。
看似奢靡的生辰华宴,每年都教我厌烦倦怠不已。
很快便到了十一月中旬。
今日学府下堂后,我便在裴钰的接应下,低调前往许久未见的幽静竹院。
当我推门而入时,祝离玉正于竹叶纷飞的院落中围炉煮茶,将青翠的竹叶逐渐放入壶中,循声见到是我来了,那盛若春水的柳叶眸中,悄然划过明亮的清浅笑意。
“公子。”
他缓缓起身,轻声笑道。
我抬步踏入这间许久未踏足的幽竹院落时,熟悉的沉香掺杂着琴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我在祝离玉对侧的炉火案旁落座,心底似乎还萦绕着宴席上的喧闹余音,对比此处的清寂幽静,一时竟有些心神恍惚。
“许久未见,此处倒是一切如旧。”
我抬眸望向祝离玉,似乎还有些许未能全然隐匿的淡淡倦意。
“公子的生辰宴,定然是极尽奢华罢,”祝离玉抬眸望向我,将烫好的青瓷茶盏缓缓递至我面前,“只是这般喧闹,想必也极耗心神。”
我抬手接过温热的青瓷茶盏,感到温热的暖意自指尖缓缓蔓延,随后将其轻置于炉火旁的矮案上,略显无奈地微微摆首。
他似乎总是这样敏锐,能轻易穿透我层叠华服下尽力掩盖的倦怠,却又不作多言。
“确是如此。”我侧首取过茶罐,以木勺将茶叶拨进温好的紫砂壶中,轻声叹道。
“人人都戴着精心雕琢的面具,说着熨帖得体的祝词,所谓自诩名门世族,却不过是在另一座高台上唱戏。”
祝离玉闻言,沉默片刻。
此刻将我们相隔炉火上架着的紫砂壶,正隐约发出泉水将沸未沸的沉闷微响,茶香纠缠着竹叶清气,在秋意愈发浓郁的半空中袅袅盘旋。
“这是今日晨间新采的竹叶,佐以敬亭绿雪试了新茶,”祝离玉轻声说着,微微俯身行云流水般为我斟了一盏温茶,“竹叶清心,好解宴后倦意,公子尝尝。”
我抬手接过他递至我面前的青瓷茶盏,茶温透过杯壁熨帖着掌心,那些身不由己的倦怠仿若都在这氤氲茶烟里逐渐消散。
我垂眸望着茶盏中浅碧色的茶汤漾开的层层涟漪,指尖似有若无地轻轻掠过温热的杯沿,随后执盏轻抿一口,微微阖眼细致品味着萦绕许久的茶香。
竹叶的清爽,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敬亭绿雪的微微苦涩,喉间流下一阵独特的甘甜,既有竹露的清冷,亦有浓郁醇厚的茶香古韵。
“竹叶清甜,却并不喧宾夺主,反倒为这盏敬亭绿雪,增添了些许回甘韵味。”
我抬眸望向祝离玉浅笑道,“阿玉制的茶,自然极好。”
祝离玉闻言,唇间泛起极淡的清浅笑意,随后于暮色将沉中垂首为自己斟了一盏温茶。
此刻残阳低垂,斑驳光影透过被微风拂动的竹叶,落在祝离玉低垂的如玉容颜上,而将我们相隔的炉火,偶尔会溅出三两星点,发出炭火碰撞的轻微响声。
“公子本是阿玉的恩人,既为公子生辰……”祝离玉垂眸望着青瓷茶盏中的层层涟漪,欲言又止地轻声说着,神色愈发黯淡。
“原是该当面向公子道贺的……”
他的话音渐低,最终将那些未曾言尽的言语,逐渐化作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知晓祝离玉因身份特殊而不可入府的低沉卑意,此刻正被他极力隐匿于低垂的眉眼阴影下,却被我心绪复杂地尽收眼底。
“虚礼罢了,”我微微摆首,将温热的茶盏轻置于案上,“你知我从不看重这些。”
“阿玉知晓公子不看重,但……”
祝离玉抬眸望向我欲言又止地微微顿了顿,眸色在愈发暗淡的暮影里显得格外清润。
“阿玉的一份心,总归还是要尽的。”
祝离玉不再多言,缓缓起身取过那柄紫檀琵琶,再度坐于炉火对侧的竹椅中,怀抱琵琶,眉眼微垂,片刻凝神后,抬起修长玉指,为我拨下第一声弦音。
淙淙铮铮,如若珠落玉盘。
曲调初起时仿若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待到旋律舒展开来,又如同此刻的秋夜月华流淌过幽静竹院,将我们二人笼罩于清冷柔和的月辉之中。
这弦音里没有宴席上惯常的喧嚣喜气,亦没有刻意渲染的富丽堂皇,只有一种极致到近乎虔诚的祝愿,与深深隐匿于低垂眉眼下的沉重寂寥。
我静默望着祝离玉垂首抚弦的专注模样,听得出曲中那份欲语还休因我而来的欣喜,也听得出那份被深深压抑着的暗流涌动。
曲至中段,他抚弦轮指的节奏稍快,宛若春雨拂林,跌宕起伏间带来生机与暖意,在月色渐起的暗影中曲乐低回婉转,如泣如诉。
最终曲乐旋律复归平缓,在沙沙作响的月色竹影中余韵袅袅,与庭院中的秋意正浓搅弄在一起,化作竹影婆娑下清冷柔和的月色。
祝离玉依旧怀抱琵琶,指尖仿若还在因方才的投入而微微颤抖,此时仿若清冷的月光也甘愿为他而执笔,逐渐勾勒出他倾城的轮廓。
“此曲名为,月华初照。”
他抬眸望向我轻声说着,将紫檀琵琶轻手放置身侧,几近并未发出什么声响,像是怕惊扰这片刻的静谧安宁。
“愿公子……年年岁岁,身心清吉,朗然若月。”
我沉默片刻,垂眸望着祝离玉鼻尖那颗随着并未平复的呼息而微微晃动的浅痣半晌,仿若才回过神来低声应道。
“……好。”
这简短的应声在月色渐起的幽静中荡漾,愈发显得格外清晰。
祝离玉含笑的眸色轻轻一颤,那被他压抑许久的笑意,终若月辉穿透云层,于他眸底无声漫溢。
在这月色笼罩下,在这琵琶声歇的方寸之地,眸光流转间,所有最终都归于那片沉静的温柔。
“……夜深了。”
我侧首将微凉的青瓷茶盏轻置于案上,缓缓起身低声道。
“好,”祝离玉亦随之怀抱琵琶起身,动作略显匆促,唇间漾开清淡的笑意,“……公子慢行。”
清冷的月光将他那抹看似无澜的笑意照得通亮,也恍惚映照出眸底来不及完全隐匿的消沉黯淡。
我垂眸望向他怀中的紫檀琵琶,不知为何莫名开口问道。
“这曲子,从前也常弹么。”
祝离玉怀抱着琵琶的身形微微一怔,随后轻声如是应着微微摆首。
“未曾……这首曲子是阿玉独创,只为公子弹过。”
秋风袭过竹林,沙沙微响骤密又逐渐放缓,祝离玉依旧长身玉立于原处,身后是随风摇曳的竹影,如同置身秋意却仍旧安静生长的竹,根系早已悄悄缠绕,微微泛白的指尖,则无声显露了似是不愿放行的不舍与倔强。
我停滞了本欲转身的脚步。
他似有所觉,抬眸望向我,只见清冷的月光倒映在他微微动容的眸中,照见了来不及隐匿的细微慌乱,和更深处的复杂心绪。
我垂眸望向在婆娑竹影中不断挣扎着却愈发昏暗的炉火微光,再度于原处轻轻坐下。
“罢了,再添壶茶罢。”
祝离玉眸中的复杂心绪倏然漾开,化作清澈明朗的笑意,连带着方才略显低沉的声音都随之明亮几分。
“……好。”
随后便抬步转身去取水,素白的身影在月下竹影间穿梭,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怡悦。
我依旧坐于原处,抬眸静默望着他忙碌的身形,在满院摇曳的竹影中俯身取水,随后回身向我逐步走来。
今夜这幽静竹院,似乎比往日更令人心安。
亦或许是近日喧嚣太久,偶尔被这样一丝牵绊隐约缠绕,也并不教人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