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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偏殿留宿 “在楚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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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傅昱衡,参见太后,”父亲对太后行礼道,“太后万安。”
“爱卿请起,”太后缓缓抬手对父亲说道,“赐座。”随后对宫人们淡淡吩咐道,“你们先下去罢。”
随着宫人们应声离开殿内,太后对母亲道,“妹妹,你和云朝可好久未曾到哀家的慈宁宫来了。”
“还不是近日府中琐事繁多,我身子又一直不大好,”母亲温柔笑着说道,“不然我早就携云朝前来看姐姐了,”说着俯首对我柔声道,“还不到你姨母那去,教她好好看看你。”
“姨母,”我走至太后面前行礼道,“云朝多日未来慈宁宫,姨母的头疾可好些了么?”
“姨母好多了,”太后慈爱地抬手抚上我的侧颜道,“云朝近日好似有些长高了,愈发像大孩子了。”
“许是岁月匆匆罢,”母亲柔声对太后说道,“转眼间云朝都要过十五岁生辰了。”
“今日倒是难得见你们阖家同来慈宁宫,”太后与母亲浅笑嫣然地说着,抬眸见到殿中那未曾见过的面孔时,面色如常地对父亲问道,“这,就是爱卿的庶子?”
父亲身形微顿,起身行礼避而不答道,“回太后,这正是微臣的次子,傅云霆。”
“臣子傅云霆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傅云霆再度俯身行礼,动作规矩得教人挑不出错处。
太后淡淡地看着俯身行礼的傅云霆半晌,见他身形一直未动,才缓缓开口道,“平身。”
“谢太后。”傅云霆说罢站直身子,面色如常未见丝毫情绪。
“爱卿今日怎么想起带他来了?”太后抬眸望向父亲问道。
“今日犬子生辰,微臣想,是时候该带来给太后见见。”
“既如此,”太后淡淡应道,“爱卿有心了,今日一同留下用晚膳罢。”
“微臣,多谢太后。”
晚膳间,殿内除却三两布菜的贴身侍女,其余都被太后谴至殿外等候。
“云朝,今日你来慈宁宫,姨母特命御膳房做了这道琵琶虾,”太后说着身旁的侍女便走至我身侧开始为我布菜,“平日你素爱食这道菜,尝尝罢。”
“多谢姨母,”我点头应着夹起碟内的虾送入口中,随后放下玉箸道,“今日似乎更鲜美些。”
“是云朝有口福,”太后听罢对我笑道,“御膳房说这是今日扬州快马加鞭送来的鲜虾,倒恰巧今日你来了。”
说罢她看到我身侧沉默许久的的傅云霆,对侍女平淡说道,“秋染,给二少爷布菜。”
“不必了姨母,”我想起傅云霆今日莫名的情形,怕他食用虾蟹在宫中发病引来麻烦,只得出言制止道,“他身子孱弱食不得虾蟹,怕是没这个福气了。”
“是么,”太后见傅云霆依旧垂眸未语的模样淡淡道,“那便罢了。”
晚膳结束后,太后留我在宫中夜宿,父亲见此拜别太后欲带傅云霆回府。
傅云霆却于此时向太后行礼道,“太后娘娘,臣子……有个不情之请。”
“何事?”
“臣子素来身子孱弱,今夜想与兄长一同留宿宫中,今日臣子生辰……权当讨个宫中安隧的喜气,不知太后娘娘可愿允准?”
“既如此,便在宫中住下罢,”太后无甚在意侧首道,“秋染,把云朝的偏殿收拾出来。”
“臣子,多谢太后眷顾。”傅云霆再度俯身行礼。
父亲与母亲告退回府后,我在太后身侧望着傅云霆,愈发觉得奇怪,他来今日到底想做什么?
因着母亲的缘故,太后对他自然会有敌意,不过看在与父亲朝堂的关系上给他些许薄面罢了,又何必来此自讨没趣?
罢了,傅云霆与我何干。
回到殿内后,许是处暑炎热,许是天色未暗,也许是总会想起风间延那双琥珀浅眸……辗转反侧许久,我终是起身望向窗外朦胧的月色。
罢了,大抵还不到亥时,我不若去寻他看看罢。
一路我因避着巡逻的侍卫们,有几回险些走错了路被发觉,好在风间延的住处偏僻少有宫人来往,终是安然走至风间延的殿外。
我抬手轻轻敲了敲他院落的门,想着若无人应答许是睡下了,那我便明日再来罢。
正欲转身离去时,却听到熟悉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谁?”
“是我,”我有些意外地轻声说道,“傅云朝。”
门顷刻被风间延打开,他青丝散落只着单薄的素白中衣,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片刻,低声呢喃道,“……我定是做梦了。”
“阿延,”我见风间延青丝散落的懵懂模样不觉有些怜爱,“我来寻你了。”说罢我随手将门掩住,拽着他的衣袖按着他的肩坐下。
“真的是你?”风间延似乎刚缓过神来,抬首望向我问道“可……你不是说今日走不开么?”
“刚好太后传我入宫,我便来了,”我站在风间延面前,看着夜幕下他如月色般的清冷容颜接着说道,“左右我有些睡不着,就想着提前来看看你。”
此刻夜色渐沉,天际的寒星挣出稀薄的云幕,散发出冷然的星光,在朦胧的月色下,风间延的如玉容颜显得愈发苍白,仿若壁画中人般格外静谧,望向我的双眸却又深邃如空,教人移不开眼。
“可天色已晚……你回去若被发现可如何是好?”风间延望向我的眸中尽是担忧。
“那我不走了便是。”我抬手抚上他柔顺的青丝浅笑说道。
“不走了?”风间延听罢睁大了双眸,不可置信地说道,“璟行,莫要拿我取笑了。”
“我认真的,”我见他不信正色了些许,“反正现如今我也回不去了,就当我的好阿延大发慈悲收留我一夜罢?”
“这、这倒是可以……”风间延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道,“只是我……怕你睡不惯。”
“无事,”我听罢坐至风间延身旁,望向月色轻叹道,“阿延,其实今日我一点都不开心。”
“是因为厌恶他么?”风间延说着也抬眸与我看向同一片月色。
“是,也不是,”我看着云幕四起遮掩的繁星缓缓说道,“我分明是厌恶他的。这几年他在学堂与我明争暗斗,在府中于父亲和我面前装模做样判若两人,甚至从前还诬陷我推他入水,我向来觉得这世上没有比他更讨厌的人,他那副孱弱的身子若是哪天病逝了才算好。”
“可不知为何……我今日看他差点食下那口蟹肉,却莫名救下了他。阿延……”我垂下眼帘轻声道,“我有些看不清自己了。”
“璟行,”风间延轻声唤着我的字,“你不必那么想,其实是否讨厌他并不重要,你之所以会这么做,”他与我相视间莞尔笑着缓缓说道,“是因为……你是很好的人。”
我看着风间延的脸庞在清冷的月光笼罩下,似乎不知何时比从前稍显峻拔,眸光流连间深感到来自内心深处的静谧心安,仿若时辰在这一刻静止,所有烦心纷扰都被抛诸脑后。
“阿延,”我望着风间延有所动容,此刻在月光下忽然有清风拂过,他的自然披散的青丝便随风轻拂至我的脸庞,“多谢。”
“璟行,”风间延望向我眸中尽是温和,“我给你吹首曲子罢。”
“嗯……?”我未曾想过他会吹曲,他并未与我讲过,不过我倒是因此有了几分期待,随即浅笑应道,“好。”
风间延起身借着月光,从有些干枯的树下摘了片尚算完好的树叶,随后坐至我身旁,见我疑惑的神色了然于心地笑了笑,随后分持叶片两端,俯首吹奏起来。
饶我虽为精通礼乐之人,但我听此简叶之音,却更甚宫宴丝竹之乐,似山涧流水潺潺悠扬于人间。但我却隐约听出,那看似平和悠扬的曲调中挥之不去的忧愁与哀戚。
阿延……你是想家了吗?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阿延此曲,当真是寥亮幽音,”我听罢风间延的吹奏不禁有感而发,随后看着他此刻垂眸落寞的神色轻声问道,“阿延……你是想家了吗?”
风间延听罢有些讶然,抬眸和我相视轻咬薄唇,一时间我们在清冷的月色下相顾无言。
半晌,他的双眸深处似乎薄雾渐起,千言万语不必言说我却了然于心,见他如此强撑的模样,我不由得有些心疼。
“阿延,想哭便哭出来罢。”
“在楚国,我永远是你的靠山。”
风间延听罢未曾多言,单薄的身子却轻轻靠向我的肩,将自己深深埋在我的肩颈沉默未语,随后却感到他微凉的泪有三两落在我的手背上。
他无声呜咽着,试图轻描淡写自己的痛苦,但他的身子却失控地微微颤抖,更显他心底的错乱挣扎,我不由得抬手在空中半晌,轻轻拥住了他单薄的背。
风间延似是有些意外地身子因此一僵,随后却往我的肩颈处埋得更甚,清凉的泪甚至渗过层层华服沾湿了我的肩,我无声拍着他的背,妄图给予些许宽慰。
半晌,风间延直起身子望向我,清冷的声音沾染了些许沙哑,“璟行,谢谢你。”
此刻见他眼眶微红,脸庞还保留着刚刚的泪痕,我不由得心疼更甚。
“无事,”我轻抚去风间延眼尾未干的泪痕轻声道,“我在。”
风间延并未闪躲,微红的鼻尖耸了耸像极了委屈的狸奴,随后平复着呼息对我我缓缓说道,“我方才,只是有些想我的母妃了……”
他垂眸望向手中的柳叶解释道,“这是从前母妃教我的,母妃向来喜爱八音,她有时就在这样的月色下教我礼乐和吹箫。那时,我还不懂母妃的曲子为何总透着淡淡的哀戚,”他说着执起树叶望向皎洁的月色呢喃道,“如今懂了,一切却已迟了。”
“你的母妃,对你定然很好罢。”我亦望向那被树叶遮掩了些许的月色,轻声问道。
“我的母妃……大多时候对我自然是极好的,”风间延望着月色似乎有些失神,“可如今三年未见,她的音容笑貌竟在我的记忆里模糊了色彩,我总在梦魇中拼命追逐那渐行渐远的衣角,却从未真正触碰分毫。”
他说着张手松开半空中的树叶,任它在微风中摇曳飘落,落在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璟行,你说……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不会的,”我见风间延如此,不由得有些急切地回应道,可随后的刹那我却有感到心底深隧的无力感,只因我见他垂眸落寞的模样,才发觉刚刚我脱口而出的话是多么苍白无力,“我……”
“无事,”风间延却抬眸望向我,唇角扯出苦涩的笑意轻声道,“其实我早就知道,父王从未想过唤我回北凉,我在他眼中,只是枚弃子罢了。”
“阿延,”我叫他如此实在不忍,一个疯狂的念头逐渐从心底涌起,“你想回北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