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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胜你一箭 秋猎魁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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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九月与秋意翩然而至,很快便到了初次前往秋猎的日子。
晨曦初透,薄雾如纱,缭绕于西山围场之上,秋风卷着枯草与尘土的气息,扑打在猎场的旗幡上,猎猎作响。
天色并未全明,只见禁军皆甲胄森然,执戟悬弓,于各自哨位肃立,远处山峦起伏的暗影,衬得这片皇家禁苑愈发肃杀空旷。
忽听静鞭三响,脆裂之声划破了黎明的沉寂,内侍尖利的通传声自不远处传来,众人一同俯身行礼,金玉仪仗随之迤逦而出。
“太后娘娘驾到——”
“众臣见驾——”
太后今日身着玄金礼服,繁金线描绘着巧夺天工的振翅凤纹,云鬓高绾,淡淡掠过躬身行礼的众人,不怒自威。
“季秋讲武,正宜畋猎。仰赖天恩,特于此西山之地,与诸卿共习武事,以彰我朝尚武之风——钦此。”
内侍宣读过懿旨后便恭谨退下,太后不高不低的声音沉稳传来,无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秋狝,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今日不论繁文缛节,诸卿尽可纵马开弓,共逐秋狝之乐。”
内侍再度展开另一道诏书,尖嗓无形穿透清晨的薄雾。
“陛下圣躬违和,特命太后娘娘代行秋狝之礼。今日获头彩者,可得御赐龙渊宝剑一柄!”
周遭因此隐约传来低声议论,还未待我听清,内侍尖利的声音便再度传来。
“此剑乃先帝亲征西北所得玄铁所铸,剑身淬七星纹,吹毛立断。太后娘娘亲赐金丝楠木剑椟,嵌东海明珠七颗,加食邑三百户!”
“今日胜负,亦如旧例记入天颜册。诸位大人公子,请尽展弓马。”
话音落下,远处兽苑栅栏便轰然开启,隐约传来阵阵猛兽低咆。
竟是龙渊剑么……
看来,要认真些了。
我纵身上马望向那丛林深处的葱郁原野,不动声色地想着。
随着具有象征意义的首箭在疾风中呼啸而过,今日这场秋猎,终于正式拉开了序幕。
骏马嘶啸,尘土如黄龙般腾空于林间嘶吼,羽箭破空而出的声响络绎不绝,众人皆纵马长弓不甘于人后。
然而,此番竟意料之外地见到了许久未曾谋面的傅云霆。
按照年岁,他本是不该出现在此的,许是在他的请求下父亲因偏爱而破例罢,但与我何干?多日不见,他那副假意寒暄的模样倒是依旧。
“兄长,好久不见。”
傅云霆勒马至我身侧,浅笑着颔首行礼道。
“寻我何事。”
我因昨夜本就未曾安眠,如今又经此狩猎自然心生疲倦,故而无甚与他周旋的心思,只垂眸望着他淡淡应道。
“兄长这是什么话,”傅云霆今日身着浅青云纹劲装,倒也衬得那副孱弱的身子不似从前单薄,“我不过是心系兄长罢了。”
他浅笑着望向我所剩无几的羽箭,眼眸深处似有复杂的神色恍惚而过,意有所指道。
“看来……今日有兄长想要的东西呢。”
“各凭本事罢了。”
我未置可否地望向丛林深处闪烁的光影,执起缰绳面色无澜地策马离开了此处。
随着烈日渐起,这场秋猎大抵已然过半,我在心底静默盘算着今日所猎之物,虽大多箭无虚发,但亦未曾猎至珍贵动物,对于拔得头筹之事,还算不得有七成的把握。
正当我循声望向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之处时,只见那抹与碧绿草丛极为不符的亮白一闪而过,随着枯枝被踩碎的声音向前奔驰而去。
是白狐。
我笃定地想着执起羽箭,拉满重弓瞄准着那抹堪堪停滞的亮白踪影。
千钧一发之时,却被身后急如骤雨的马蹄声打破了这片凝神屏息的寂静。
它因受惊欲向丛林深处疾驰逃亡,我只得微微蹙眉再度校对着方向射出了手中这一箭。
电光火石间,于我耳畔划过一道激烈响声,顷刻只见那支羽箭与我方才所射离弦之箭,几近一同呼啸着疾驰而过。
只见它于转角处呜咽着被迫中断了逃亡的脚步,抽搐着倒在草地上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好箭法!”
熟悉的声音自后随着马蹄声传来,于我身侧勒马后勾起炽烈的笑意。
原是凌青政。
是了,如此精湛又与我极像的箭法,的确该是凌青政。
“阿政,”我侧首望向他浅笑颔首道,“承让。”
“战况如何?”凌青政笑着望向我随意问道。
“还好。”我垂眸望着裴钰将那倒在血泊中抽搐的白狐交与其他侍从记录在册后,回首望向凌青政略带倦意地笑道。
“话说你怎么对秋猎如此上心,”凌青政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不是向来不愿参与赛事么?”
我静默望着林间疏影下疑惑的凌青政,唇间无形泛起意味不明的笑意,狩猎所带来的倦意亦为之消散些许。
“不告诉我就罢了,”凌青政见我如此避而不答,有些不满地冷哼道,“本少爷我才不感兴趣!”
“驾!”
还未待我张口解释,凌青政便赌气似的执起缰绳扬长而去,徒留身后的尘土在林间漂浮着无处安放。
我抬眸望着凌青政匆匆离去的身影,心生无奈地微微摆首,随后亦执起缰绳策马而去。
许是到了秋猎将尽之时,喧嚣渐歇,暮色将至。
我正打算策马班师回朝,眼角余光间似乎看到了抹硕大的玄色身影。
前方灌木丛骤然剧烈摇动,随着败叶簌簌落下,下一瞬那道巨大的黑影便于我前方不远处悄无声息地踱步而出。
竟是一头玄豹。
只见它通体毛色乌黑如玄铁,暮光笼罩下隐约可见绸缎般的光泽,那双金瞳似乎于此刻正冰冷地注视着马背上的我,喉间隐约发出极具威胁性的低吼声。
我无声执起一支羽箭,将它缓缓搭至面前的重弓之上,屏气凝神地校准方向找寻必杀之机。
羽箭正于千钧一发时破空而出,身后传来一阵马蹄疾响与那不加掩饰的兴奋呼喊,使得玄豹一跃而起躲开了那只箭矢。
“是玄豹!”
熟悉的声音自后传来。
“傅云朝,这次我定不会输给你!”
只见凌青政策马疾驰越过我执起重弓射向玄豹,志在必得地追赶往玄豹的方向并未回首。
“且慢!”
我见状不由得担忧地低声喝道,只因方才所见玄豹已全身紧绷,俨然是做足了攻击的姿态,此刻贸然过去只怕会徒增危险。
“各凭本事!”凌青政正处于兴头之上哪里肯听,只以为我是想与他争抢,再度执起羽箭径直射向玄豹的脖颈。
果然,玄豹被此举彻底激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纵身一跃偏首躲过那闪烁着寒光的箭矢,宛若黑夜闪电般扑向攻击它的凌青政!
电光火石间,我只得顷刻将所有杂念摒除,屏气凝神地向那凌空而起的玄豹射出满弓一箭。
到底是混乱之中,箭矢不由得偏差几分,并未射中玄豹的脖颈致命处,只堪堪与之擦边而过,教它的攻击动作本能般产生了凝滞与偏移。
仅此一瞬,凌青政趁机抽出长剑,策马疾驰向玄豹用尽全力就势劈砍!
我亦再度执起羽箭,校准着玄豹落地的方向射出满弓一箭,刀锋砍入皮肉的沉闷声响与箭矢没入脖颈的细微声音几近重叠。
随着玄豹发出一声极为凄厉的悲鸣,它硕大的身躯刹那间便轰然倒地,咽喉处深深插着那支我方才射出的羽箭,而颈侧至肩胛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俨然是凌青政的杰作。
场面死寂一瞬。
凌青政似有不甘地垂首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玄豹片刻,在裴钰纵身下马拔出那支鲜红的箭矢后,回首望向我将那沾染着鲜血的长剑狠狠收回剑鞘,执起缰绳策马走向我怒言道。
“……算你狠!”
“险胜罢了,”我从容浅笑道,“凌大少爷,承让。”
暮色低垂,西山围场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熊熊的篝火。
众人猎获的珍禽异兽早已堆积成小山,以供内侍与礼官逐一清点,篝火燃烧枯木的细微声响,似乎为这场秋猎的清算隐约增添了几分较量气息。
在场多数人的目光,皆有意无意地掠过那最显眼处的玄豹尸身,只见它此刻被单独放置在铺着玄纹锦缎的高台上,宛若一件无声宣告胜利的战利品,暗自压下了周遭所有的鹿角狐皮。
内侍与礼官低语交谈着片刻,最终手持礼册趋步至太后驾前,躬身禀奏。
“启禀太后娘娘,今日秋猎拔得头筹者,是为左相傅昱衡之子——傅云朝。”
片刻寂静间,太后欣慰的眸光淡淡掠过我,身侧的侍者顷刻会意接过那金丝楠木的剑匣,躬身举起等候太后的发言。
“猎得玄豹,是为祥瑞之兆,更见其胆识过人,箭术超群,”太后的眸光依旧落在我身上,带着欣慰与嘉许,“赏龙渊宝剑,附赠东珠十斛,特准京城骑马。”
旁的也就罢了,太后此番竟许了我京城骑马之权……这份赏赐不仅足矣厚重,更显恩宠非凡,我闻言便从容动身出列,于御前俯身行礼沉声答谢道。
“臣子傅云朝,多谢太后娘娘。”
随后众人纷纷向我言辞道贺,我亦随之回礼,余光中唯有不远处抱臂而立的凌青政,薄唇轻抿片刻,最终还是抬步缓缓走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