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6、番外·栖梧余烬 命运待我, ...
-
我终究没能撑到第七年。
第三年入冬以后,我便已察觉到这副身子的心脉愈发虚弱,汤药的效用一年薄过一年,取而代之的是极易倦怠的心神与偶尔毫无征兆的夜半惊醒难眠。
江渡尘开出的方子愈发繁复,汤药的味道逐渐浸透了紫宸殿的龙涎香,似乎连新呈上来的奏折纸页间都沾染了苦涩。
我知晓他在尽力,但也知晓,有些事本就是我逆天而行,非人力可为。
好在,朝野还算安定。
那些因篡位而起的暗流与揣测,在暗影司的铁腕与那道意在归还楚氏江山圣旨的之下,已逐渐平息了下去。
推行的新政虽仍有阻力,但成效已显,江南漕运顺畅,北境边防巩固,税银较之从前多了两成。
那些盘踞在地方惯会对朝廷阳奉阴违的世族,也在几次雷厉风行的清洗后收敛了些许,未能掀起太大的波澜。
楚辞修今年十二岁,被立为太子后入住东宫已近三载,性子较之年幼的天真跳脱,在我亲身教导下亦沉稳了许多。
虽依旧惧我怕我,但胜在天资聪颖,如今在大臣面前已能端坐如仪,不再如初入宫时那般动不动就红了眼眶。
甚至在我考验奏对时,已能条理清晰地说出见解,偶尔在策论中写出些教我眼前一亮的句子,提出几个稚嫩却切中要害的问题。
我知道他为何怕我,这满朝文武与内侍宫娥,又有谁不怕那个弑君后以雷霆手段登基的新君?
但我并不介意他的畏惧,甚至不介意他是否恨我改变了他原本安稳的世子人生。
我只需他学会如何坐稳龙椅,如何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懂得藏起情绪,权衡利弊,守住楚国的万里河山。
可我看着他学习策论日渐端正的眉眼时,偶尔会想,楚沉意年幼是否也是这般模样?他待我之畏惧,又是否又与楚沉意从前怕姨母与外祖父同出一辙?
我似乎又走上了他们的老路,但这孩子性情仁厚,假以时日悉心教导,日后会是个好君主的。
至少,会比我和楚沉意都好。
而我与楚沉意的关系……则在漫长的囚禁岁月里逐渐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
他依旧恨我,这一点我从不怀疑,但他也依旧爱我,这一点我同样确信,那种纠缠了半生刻入骨髓的执念,并不会因以爱为名的枷锁而消弭。
只是如今那恨与爱都沉到了更深的地方,他极少再动辄用似有若无的嘲讽来刺伤彼此。
或许是因为累了,或许是因为认命,又或许……是因为我们都隐约感觉到了那不可言说的倒计时,转而变成了近乎心照不宣的共存。
我知晓那个日子愈发接近,却莫名去栖梧台的时辰愈长,仿若想将从前没有,以后也不再有的时光,都在这最后残存的几年里,悉数用尽。
他察觉到了么?或许。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与我对弈时,依旧用那双狐狸眼眸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仿若我们之间什么都未曾改变。
有时,他也会在落子之后,漫不经心地问起朝堂上的事,我则会挑些无关紧要的告诉他,亦或太子最近又背会了哪篇策论。
他随意听着,偶尔勾一勾唇角,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却从不追问。
但他见我日益苍白的面色,偶尔会在深夜的纠缠中泄露出些许忧虑的痕迹,随即又被他不动声色地以吻温柔覆盖,事后在夜雨中泛舟游湖,竟有种共享爱欲与宁静的错觉。
可错觉终究只是错觉。
我比谁都清楚,这份宁静是用他的自由和我的罪孽换来的,每分每秒都浸透了不可赎回的代价。
第五年入秋,西蜀的政变来得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赫连曜那个人,我曾在驿馆与他单独对弈时便看出端倪,他的野心写在眼底,比他的棋路更不加掩饰,绝非甘居人下之辈,只是没想到他动作这样快,又这样决绝。
他以雷霆之势弑父杀兄夺得帝位后,果然剑锋直指南诏,亲率铁骑碾过边境连屠五城,意在突破那道与楚相隔的天然屏障,径直与我朝正面开战。
此番西蜀筹备已久,来势汹汹,血染的战报无形写满了赫连耀的不死不休四字,没有任何和谈的余地。
西南战线地势险要,绝非数月半载可平,大抵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硬仗。
而我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
我不愿凌青政日后看出太多端倪,便在宣政殿上命他率兵前去援战。
他沉默片刻后应了,那片刻的沉默里,有讶异,有不解,或许还有几分隐约的不安,但他终究未曾在朝堂多言,只出列领旨,神色沉稳如常。
下朝后,他在御书房外求见。
内侍通传三次,我皆未允。
只因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想问我的身子,想问为何偏偏是他,可我给不了他答案,或者说……我给不了他真实的答案。
可第二日的起兵出征前,我终究还是命裴钰传令推迟朝会,亲自前往城郊送行。
那时晨雾浓得化不开,他策马立于军前,隔着雾气望向我,欲言又止。
“陛下。”他翻身下马,率军跪地,声音低沉。
我俯身扶起他,望着这个从五岁起便与我相识,陪我走过所有风雨与血火的人,忽然觉得所有千言万语,都如鲠在喉。
“阿政,孤等你凯旋。”
我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他亦深深望着我,那双桃花眼眸在晨雾弥漫中显得格外明亮,萦绕着太多复杂的心绪,眼下的淡淡青影无形昭示着他昨日的彻夜未眠,却在众目睽睽的数万大军下未曾多言,只微微颔首道。
“臣,必不负陛下。”
我站在晨雾里,望着他勒转马头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全然消失在苍茫的灰色,亦许久未动。
唯有垂在袖中早已泛白的指尖依旧死死攥着,才勉强稳住喉间那随时要翻涌上来的腥甜。
阿政,抱歉。
我大抵……等不到你回来了。
很快便到了十一月初七,我的生辰。今日的午后阳光极好,是江南深秋里难得一见的晴朗,金灿灿地铺满了栖梧台的庭院,将那棵老梧桐染得通体透亮。
叶子在微风中簌簌作响,偶尔飘下几片,落在棋盘上,落在他肩头,落在我半束的青丝间。
我与楚沉意对弈了许久,午后秋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棋盘投下斑驳的光影,黑白棋子亦在其中明明灭灭,仿若也在随着光阴流转。
暮色将近时,他落下了一子。
“沉渊。”
他抬眸望向我,那双狐狸眼眸在夕阳余晖中泛着似笑非笑的光,眼尾微挑,带着某种近乎慵懒的餍足。
“你输了。”
我望着黑白纵横的棋盘,缠斗了二百余手的局势在眼底缓缓沉淀,分明还有几处可以争劫,但他落子的位置刁钻至极,已将我的白子逼入了回天乏力的绝境。
这样的对弈,我们已进行了无数次,大抵是彼此的路数都摸得太过透彻,导致输赢往往只在最后的两手之间,而此刻,我对自己的败局一目了然。
沉默片刻后,我将指间摩挲许久未落的白子放回棋罐,发出近乎叹息的细微脆响,如同某种无声的了断。
“嗯。”
我抬眸透过袅袅茶雾望向他,那惑世妖颜在斑驳的树影中如同画卷走出的精魅,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唇角缓缓勾起浅淡的笑意。
“孤输了。”
楚沉意知晓今日是什么日子,见我望着他许久未语,以为我是要起身回宫赴万寿节的夜宴,便姿态闲适地执起茶盏轻抿一口,了然地唇角微扬道。
“怎么,要走了?”
我未曾作答,只静默望着眼前这张承载了太多爱恨的脸,暮色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近乎虚幻的光晕里。
五年的囚禁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那双狐狸眼眸依旧妖冶摄人,眼尾微挑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风流与狡黠,眉目间甚至比从前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此刻似笑非笑的模样,依旧美到足矣摄魂夺魄,似乎岁月待他格外宽厚,连苍天都不愿薄待了他。
而我的生命,却已即将走到尽头,连呼息都时常带着隐约的钝痛,沉默过后的心绪已复杂到了极点,最终却只微微摆首。
“楚沉意,”我轻声唤他,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秋光,“孤为你……抚一曲罢。”
他执盏的指尖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意外,因为自五年前在此风花雪月的那段时日后,我从未再为他抚过琴。
但他很快收敛了那丝意外,饶有兴致地放下了茶盏,那双眼眸深处的笑意更深了些,如同浸润春水的墨玉,流转着难以言喻的光彩,勾唇浅笑应道。
“好。”
片刻后,我于梧桐树下净手焚香,望着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无边的暮色。
这套仪式做得极慢,并非刻意拖延,而是我实在贪恋与眼前之人相处的每一寸光阴,因为这是以后不会再有的时光。
琴音起时,暮色正好。
原本想为他再抚一曲流水殇,待到指尖搭上冰凉的琴弦,潺潺流淌出的,却是寒江别月。
这是我极少弹奏的曲子。
讲的是一场因战火纷飞而不得不离别的送行,是知己间最深的无奈与最克制的悲凉。
指法繁复,情致深婉,曲调清冽如水,却又在低徊处藏着化不开的怅惘,初起如江上孤帆远舟影,尾调如月下独酌无相亲,带着秋日的萧瑟与离别凄清,空余江月,归于沉寂。
我抚琴时望着他,只觉五年听起来似乎很长。
长到在栖梧台抵死缠绵的一千多个日夜,将所有浓烈的爱恨都沉淀为深入骨髓的眷恋。
长到我以为早已接受了这具日渐衰败的身体和这份注定无法善终的感情,但直至此刻,我才发觉五年实在太短。
短到……教我不甘心就此与他生死相别,还贪心不足地没有看够他在暮色中含笑的模样。
大抵是心绪太过复杂酸涩,分明自幼便极善琴艺的我,竟不自觉弹错了几弦,那几处错漏在行云流水的曲调中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完美画卷上突兀的墨渍。
楚沉意听着,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在琴音下的晦涩之意,却未曾言语,只静静地望着我,目光深邃得望不见底。
余音缭绕,暮色四合。
当最后一缕琴音也消散在晚风里后,整座栖梧台陷入了奇异的寂静,连梧桐叶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天地间弥漫着将暮未暮的静谧与忧伤。
“陛下这是生疏了?”
楚沉意将手中的茶盏置于桌案,唇角勾起似嘲非嘲的玩味笑意。
“五年未闻,曾经冠绝京华的琴艺竟也大不如前。”
“不过……”
他微顿片刻,俯身以指尖缠绕上我散落的青丝,那动作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轻柔得如同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倒也尚可。”
我未曾闪躲,只任由他玩弄着青丝,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说出了那个心底盘旋许久的决定。
“楚沉意……孤放你自由。”
他指尖微顿,缠绕青丝的动作僵在半空,随即面色阴沉下来,那双狐狸眼眸中惯常萦绕的玩味与慵懒在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风雨欲来的暗潮。
“傅云朝,你什么意思。”
“裴钰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我望向暮色中渐沉的夕阳,以及远处逐渐模糊的山影,神色平静得得近乎冷漠。
“新的身份,足够的银钱。”
“蜀地,关中……亦或远离京都甚至远离大楚的任何地方,没有人会知道你是谁,也没有人会再打扰你。”
“你可以……重新开始。”
“放孤自由?”
他骤然俯身捏住我的下颌,迫使我抬首望向他眸中近乎暴戾的怒意。
“第五年了,你突然说……放孤自由?傅云朝,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没有,”我抓住他的手腕甩开,起身退后半步,语气维持着刻意的平淡,“你多虑了。”
“五年了!”他亦随之起身,将我全然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你把孤关在这里,用旧香熏着,用回忆泡着,用你的江山和罪孽压着!”
“现在你说放孤自由?”
他轻笑一声,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被撕裂般的痛楚与阴鸷,面色分明阴沉得可怕,唇角却勾着嘲讽的弧度,那愠怒与讥诮交织的神情,像极了五年前我们在御书房对峙的模样。
“怎么,这是施舍?”
“还是你终于玩腻了囚禁的游戏,想换个方式折磨孤?”
“看孤像个丧家之犬一样,拿着你赏的银子,去某个角落苟延残喘,然后你在这里,继续做你的孤家寡人?”
我望着他,未曾言语。
他继续俯身逼近,将我抵在身后那棵梧桐树上,恰有风过,半黄的梧桐叶簌簌落下,飘在我们之间,又坠向地面。
“为什么,”他将我困在他的阴影里,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告诉孤,为什么!”
我静默望着他,感受着自己紊乱到发痛的心脉,微微侧首,避开了他灼热的注视,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
“因为孤倦了。”
“这座宫殿,这些回忆,还有你……都让孤觉得厌烦。”
“楚沉意,”我微顿刹那,强行压抑下心底弥漫的苦涩,“孤……不爱你了。”
“所以,你走罢。”
“傅云朝,”他缓缓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近乎温柔,“你骗孤。”
“你看着孤的眼睛,”他不容拒绝地抓住我的肩,迫使我望向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狐狸眼眸,“再说一次。”
“说你倦了、不爱了。”
“说这五年只是一场漫长的错误,说你如今终于想通,要放你最珍贵的藏品一条生路。”
我望着他,终究难以开口,不是不想辩解,而是不知从何辩解。
这一切都是我的罪孽。
囚禁他是我的决定,夺他江山是我的选择,将他假死困在这栖梧台的人是我,用云意归晚和旧日回忆反复凌迟他的人是我,如今要送走他的人……还是我。
那些准备好的谎言,那些反复演练过无数遍的绝情话语,此刻在他的注视下,全部化为乌有。
“你骗不了孤,沉渊。”
楚沉意似乎从我漫长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嘲讽,只有近乎心疼的柔软,随后抬手轻抚上我的侧颜,指尖动作带着苦涩的温柔。
“五年了,这张脸依旧清绝得让孤沉溺,却消瘦得让人心疼。”
“你的身子……一年比一年差,你以为孤察觉不到么?你以为,你那些故作轻松的掩饰,能瞒过与你纠缠了半辈子的孤么?”
“根本就不是因为不爱了,”他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像是在宣判某种早已注定的命运,指尖却传来难以抑制的微微颤抖,“是因为心头血,是因为……你要死了,对不对?”
闻言我心弦微颤,张口欲否认,却被他抢先打断。
“当年御医说过有损根本,”他继续说着,声音却愈发哽咽,逐渐将自己埋进我的肩窝,“但孤没想到……这么快。”
他就那样靠着我,像一只遍体鳞伤的兽,在我怀中微微颤抖。
我任由他如此,未曾推开他,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个被不可救药的灵魂,在贪恋最后的温暖。
片刻后,他抬首望向我,那双总是含着算计与玩味的狐狸眼眸,此刻在暮色余晖中闪烁着破碎的光。
“沉渊,你才三十二岁。”
“都是因为孤……”
我不能再教他说下去,我怕我会失控,更怕我会舍不得放他走,故而我推开了他,力道不重,却足够拉开距离。
“孤的事,与你无关。”
“与孤无关?”他怒极反笑,俯身逼近到几乎鼻尖相抵,再度不由分说地将我困在树与他之间。
“凭什么!”那双含泪的眼眸里骤然燃起极致的怒意,“傅云朝……你从前凭什么擅自决定用命救孤,如今又擅自决定要丢下孤?”
“你把孤当什么?把自己当什么?又把我们的十七年当什么!”
“孤没有,孤……”我试图辩解,试图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来安抚他,但话未出口,便被他粗暴地打断。
“你有!”他用力捏住我的下颌,不容我再说半个字,“你让裴钰安排孤走?孤能去哪里?没有你的地方,哪里都是地狱!”
“傅云朝,你听好了。”
“孤这条命,是你救下的,从你用心头血换孤生还的那一刻起,它就不再是孤的了,它是你的!”
“沉渊……”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近在咫尺的眸光流转间,那悬而未落许久的泪终于流下,“孤从来就不是个好人。“
“孤早就该死了,在秋猎行刺的时候,在萧砚尘下毒的时候,甚至更早。”
他说着抬手抚上我左眼下的浅痣,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傅云朝,在你下定决意篡位囚禁孤的时候,就该知道,我们注定要一起下地狱的。所以,纵然是黄泉长路,你也别想丢下孤。”
我望着他,瞳孔骤缩。
此刻只觉准备了许久的言辞,如今在他疯狂的真情面前苍白而无力,内心的私欲被唤醒后叫嚣着达到了顶峰。
我想要他,想要他陪着我,无论天上地下,无论生冥死界,哪怕注定要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我都想要他。
可最后残存的理智还在微弱地提醒着我,不该,这不该。他应该有更好的余生,而不是陪我这个将死之人殉情。
我该推开他的,但不知为何,竟无法抬手推开愈近的他。
楚沉意却似乎看出了我的动摇和犹豫不决,俯身贴近耳畔的声音低哑得如同蛊惑。
“傅云朝,你当真以为他们瞒得住孤?若有国丧,天下皆知,你瞒不住孤的,正如孤不愿瞒你一样。”
“你死,孤绝不独活。”
“天涯海角,皆是如此。”
“黄泉路那般冷,”他退开些许,深深望着我的眼睛,哽咽中带着近乎脆弱的颤抖,“你怎么舍得……丢下孤?”
那些原本混乱纷杂的思绪,那些翻涌分裂的挣扎与不舍,此刻都在他近乎蛮横的宣告面前,如同狂风过后的湖面,莫名沉淀了下来,只余被搅动到极致反而归于沉寂的暗涌。
我正欲言语,他却未曾给我反驳的机会,径直吻住了我。
大抵是暮色西沉的余晖太过刺目,又大抵是所有硬撑的疲惫与眷恋终于在此刻决堤,我终是缓缓阖上了双眸,接受了这个吻。
这个吻绝望而炽烈,带着彼此唇齿间微微的血腥气,漫长得像要持续到地老天荒。
直到挣扎的暮色彻底消失在天际,直到梧桐树的影子从我们脚下蔓延到整个庭院,彼此的气息都耗尽,才堪堪结束。
我在落叶纷飞中望着楚沉意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终是低哑开口。
“好。孤……不丢下你。”
他闻言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忽然将我横抱起来,动作依旧是他惯有不容置疑的强势,唇角勾起的笑意竟带着得逞般的餍足。
“当真?”
我望着他,只觉这世上哪有这般奇怪的人,分明我方才答应的是要他陪我去死,他却笑得这般自然,像是听到了什么世上最好的允诺,而非一道催命的符咒。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了他中毒昏迷性命攸关的那年,向来不信神佛的我独自去迦蓝寺为他祈福,那时主持看过我的八字后,曾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恐有孽缘痴缠此生,痛楚大过欢愉,施主日后行事,务必要小心情字。”
可他没说,这孽缘到了尽头,竟也会舍不得放手。
此刻我望着这个与我纠缠了半生,依旧如此偏执于我的人,忽然觉得,命运待我,其实也不算太薄。
至少此刻,我得到了答案。
不论如何,眼前这个人都会陪着我。
罢了,大抵……这就是宿命罢。
楚沉意见我不答,继续俯身逼近,那泪痕未褪的惑世妖颜在昏暗中竟显出某种惊心动魄的美,声音里带着泪意与笑意,还有近乎小心翼翼的期盼。
“……嗯?”
我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认命般叹息道,“君无戏言。”
他得了这句允诺,如同溺水的之人终于触到彼岸,勾唇抱着我逐步踏入了内殿。
流光殿内云意归晚的幽香扑面而来,清冽中带着似有若无的甘甜,五年来从未间断。
重重纱幔在身后飘荡交错,将外界的一切隔绝,也将所有关于江山与生死的考量,都留在了那扇门外。
他将我压在榻上,再度吻了下来,比方才更炽烈,也更深沉。
彼此的呼息交织成混沌的温热,泪水从我们交叠的面颊间滑落,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带着十七年所有的爱与恨、罪与罚。
殿内烛火明灭,将我们最后的时光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足矣让两个早已被命运碾碎的灵魂,在彼此的爱欲与怀抱里,拼凑出最后完整的模样。
在摇曳的床幔间,在绝望的亲吻里,在纠缠不休的爱恨中,我们终于一同向那已知的黑暗尽头坠去,生死相随,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