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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问案九重 我在朝堂上 ...

  •   第二日,宣政殿。
      气氛比往日更显沉重微妙,仿若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浓得化不开的龙涎香依旧在殿中弥漫,却压不住那源自祭江的肃杀与猜疑。
      清宴江上的惊天变故,李宴殊的殉职,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流言与猜忌,如同无形的涟漪,早已在朝堂内外扩散开来。
      百官肃立,垂首敛目,比以往更加谨慎,生怕任何多余的动作或眼神,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乃至灾祸。
      每个人都想知道真相,但更想知道,这场风暴将如何演变,又会将谁卷入其中。
      我端坐于白玉王座上,旒珠在眼前微微晃动,余光所见御座之上的楚沉意今日面色似乎略显苍白,眼下与我有相同的淡淡青影,神情却晦暗不明,将所有心绪都隐藏于帝王威压之下。
      朝会伊始,楚沉意并未像往常那般先议寻常政务,亦或抛出什么新议题来试探博弈。
      他极为罕见地沉默了片刻,目光沉静地掠过下方垂首肃立的百官,那双惯常含笑的狐狸眼眸,此刻敛去了所有轻佻玩味,只余深不见底到近乎庄重的沉郁。
      “昨日祭江大典,逆贼猖獗。”
      “光天化日之下,惊扰圣驾,更致忠臣罹难,实乃孤与朝廷之不幸,社稷之哀痛。”
      他微顿片刻,言语间尽是沉重的肯定与追怀。
      “禁军统领李宴殊,出身名门,年轻有为,尽忠职守,此番为护孤与摄政王安危,以身殉职,实乃朝廷之失。”
      “孤心……甚痛。”
      我侧首望向楚沉意,隔着眼前微微摇晃的旒珠,似乎看到了那份属于帝王恰到好处的沉痛,但更深层属于楚沉意的东西,我却再也辨不分明。
      “故而,孤决意追封其为昭勇侯,以侯爵之礼厚葬,世袭罔替,以彰其千秋忠烈。”
      “然,天不假年,李卿孑然一身,身后无嗣承袭,孤不忍其香火断绝,特荫及其侄李泽延,承袭昭勇侯之爵禄,以续李氏忠烈门楣。”
      言及此处,他的眸色似乎掠过文官前列,那个因昨日事变而告病缺席的位置。
      “吏部尚书李韵谦,教子有方,忠孝传家,着即加封为荣禄大夫,享三公礼遇,慰其丧子之痛,以示朝廷抚慰功臣之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
      我静默听着,指尖掠过冰凉的白玉扶手,想起那双此生都难以忘怀的忧郁眼眸,只觉心底愈发愧疚滞涩。
      昭勇侯……厚葬……
      人已不再,这些身后哀荣,又能抵偿什么?
      “可逆贼悍然行刺,竟胆敢潜入皇城重地,此事必须彻查!”
      楚沉意话锋一转,陡然转厉。
      “定要将其幕后主使伏法,以慰忠魂,以安天下!”
      “此案关系重大,牵连甚广。”
      楚沉意说着,侧首将眸色落在我身上,那双狐狸眼眸在珠玉掩映下幽深难测。
      “不知……摄政王以为,当由何人主理,方能尽快查明真相,寻出元凶?”
      殿内气氛更加紧绷,所有目光,或明或暗,瞬间聚焦而来。
      此问,既是试探我对李宴殊之死的真实态度与反应,也是要看我在这个风口浪尖各方瞩目的特殊时刻,如何布局,如何安排查案的人选与权力分配。
      这几近是一个公开的考题,答案关乎接下来调查的主动权,也关乎我们之间的短暂平和后,新一轮博弈的政治走向。
      我侧首望向楚沉意,隔着彼此微微摇晃的旒珠,彼此的神情都有些模糊,而萦绕在我们之间的龙涎香,如同某种无形的对抗。
      不过数息间,我已将昨夜水牢审讯得到可能指向宗室的模糊线索,对潜逃在外皇城司前指挥使韩崇的怀疑,以及……
      心底深处那不愿深想,却如跗骨之疽般存在于对楚沉意本人的猜忌,全部推演着梳理了一遍。
      三司会审是规制,但皇城司内部全是楚沉意的人,若此案真与他有牵连,让皇城司去查,无异于纵虎归山。
      此事,绝不能交由皇城司主导,必须要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并且保证不能被其引导篡改审查方向。
      我望着楚沉意平静开口,如同陈述经过深思熟虑的客观方案。
      “陛下所言甚是,此案关乎国体,干系重大,非能臣干吏干不足以胜任。”
      “按朝廷旧制,涉及谋逆刺驾如此重案,本应由三司会审,但……”
      我话锋微转,刻意加重了这个转折,神色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皇城司前指挥使韩崇,涉嫌构陷朝廷重臣,徇私枉法,至今仍潜逃在外,并未归案。”
      “而祭江逆贼能够潜入禁地,皇城司于安防亦有巡检之责,恐难辞其咎。”
      “且其内部是否仍有奸佞,甚至是否与此案有所涉及,还尚未可知。”
      我微微向前倾身,隔着眼前微微摇晃的旒珠,望着楚沉意神色微变后晦暗不明的狐狸眼眸,清晰而强势地说出我的决议。
      “故,臣以为,在此非常之时,为求彻查无误,亦为保证查案不受干扰,不若……由暗影司暂代皇城司督查之责,协同刑部尚书纪延青,以及大理寺卿贺瑾舟,三方共同查办此案。”
      “暗影司于探查江湖线报方面,或有其独到之处,可暂补皇城司之缺。”
      “待到韩崇归案,皇城司整顿完毕,再行归位也不迟。”
      “陛下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眸光流转间,我清晰地看到,楚沉意冕旒后的狐狸眼眸,似乎难以察觉地阴沉片刻,旋即又被不着痕迹地隐匿在幽深之下。
      我自然知晓这番话的分量。
      三司会审,皇城司向来是帝王直属用于监督,甚至制衡刑部与大理寺的关键一环,更是其耳目与爪牙。
      此刻我当众揭皇城司旧疤,并以如此强势的姿态,提议由完全听命于我的暗影司暂代,是近乎跋扈的权柄僭越与宣告挑衅。
      言外之意已在明示,对此案的调查,我不信任皇城司,亦不会遵守可能被各方势力渗透的常规流程,我要将最关键的一环,全然主导于自己手中。
      兵谏软禁结束后的这几日,我们在朝堂上有意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和,我甚至因以观后效而有意收敛了锋芒。
      而这份平和,此刻由我堂而皇之地亲自打破。
      我知道楚沉意会作何反应,他会愠怒,会感到被冒犯,会警惕我借此案进一步扩张权力,甚至清洗异己。
      但我不得不如此。
      李宴殊的血还未冷,刺客口中的王爷指向未明,韩崇潜逃,断魂宗现世……此案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而心底那根自从李宴殊倒下时就绷紧的弦,教我无法将此事交托出去,尤其是交托给与楚沉意有关的体系。
      更重要的是,心底深处某种更不愿面对的直觉,如同冰层下的暗流,不断冲刷着意识的堤岸。
      楚沉意对李宴殊的微妙敌意,此前构陷李宴殊未果的旧怨,被我软禁期间可能有的怨恨与筹谋,作为帝王对威胁皇权臣子一贯的冷酷……还有,祭江事变。
      倘若并非李宴殊以命相护,我这个摄政王“意外身死”以后,最大的得利者……会是谁?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猜疑自昨日的漫天风雪中出现以后,便无论如何都盘旋不去。
      我昨夜已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极力将情感与直觉暂且剥离,故而对此案的调查主导权,绝不能旁落半分。
      只希望,水落石出那日……
      思虑至此,我静默望着旒珠后那双与我无声对峙许久的狐狸眼眸,心底掠过极其复杂的波澜。
      但愿,祭江事变欲置我于死地的主谋,不是你,楚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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