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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愿君不负 楚沉意,这 ...

  •   深夜。
      烛火早已熄灭,玉栀瑶华香在黑暗中静静萦绕,清雅悠远依旧,却仿若失了白日里的灵动,全然无法安抚纷乱的心绪,只余凝固般的沉寂。
      我躺在床榻上,锦被柔软,沐浴过后汤药早已服下,四肢百骸都泛着沉重的倦意。
      可意识却异常清醒,如同震颤的无形之弦,将所有疲惫与药物带来的昏沉都拒之门外。
      汤泉宫的画面,有关楚沉意的记忆,还有那唇齿间仿若残留的清冽松香酒气息,都难以抑制地不断在心底恍惚着交错,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他微醺的眉眼,水汽氤氲中惊心动魄的容颜,指尖抚过侧颜的温热触感,那枚白玉云纹戒的滚烫与温润,还有那句带着酒意却无比认真的……
      “孤不愿,娶别人。”
      这句话在心湖激起的惊涛骇浪,直至此刻余韵都尚未平息。
      今夜的画面与声音,与近日来兵谏软禁解除后,他所展现出的种种求和姿态交织在一起。
      那些真假难辨的温柔,那些刻意营造的回忆,那些体贴入微的关切,以及那盘他本可赢却主动言和的棋局……如同一团乱麻,缠绕在心底,剪不断,理还乱。
      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我忽然想起了三日前。
      软禁解除后,他初次临朝。
      朝会结束,他以禀报政务为名,要我随他去御书房,言谈间续弈着兵谏那夜未曾下完的残局。
      黑子优势显著,但他却在言语暗藏锋芒的传膳时,沉默片刻后抬眸望向我说。
      “沉渊,此局……算作平局,如何?”
      他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平局,他主动提出的平局。
      棋局未终,胜负未分,他却选择了止步,这不像他,不像那个对胜负有着近乎偏执掌控欲的楚沉意。
      随后,他邀我共进早膳。
      琳琅满目的席间多半以虾蟹为主,他依旧记得我的喜好,甚至全程还体贴入微地为我温柔布菜,动作自然得仿若做过千百遍。
      那一刻,我几乎要错觉,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剑拔弩张,从未有过那些猜忌与伤害。
      早膳将尽时,他要我陪他去御花园,我看着他眼眸中期待的微光,终究未曾拒绝。
      深秋的莲花早已凋零,池水泛着清冷的波光,只余枯荷残叶在寒风中瑟缩,他站在莲花池畔,望着那片萧索,忽然开口。
      “沉渊,孤忽然想起……十二年前,我们初次在此相遇。”
      十五岁的江南盛夏,那场命中注定般的莲池初遇,是我们十二年爱恨纠葛所有的开端。
      那日我偶然行至御花园散心,赏莲间随意作诗,却被身后传来的玩味赞叹引得回首。
      那个眉眼桀骜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神秘少年,就这般措不及防地闯入我的世界。
      他邀我泛舟,我未曾拒绝。
      那时不知他是谁,只觉此人恣意逍遥,和所有见过的世家子弟都不一样,虽自负了些,却也与自己莫名投契。
      舟行池中,水波荡漾,闲谈论道后,我垂眸望着那株睡莲许久,回过神来才发觉他竟轻倚着舟壁似乎入眠了。
      唤醒他却反被打趣,最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轻叹,只以为是萍水相逢,并未太过介怀。
      那是开端。
      是一切尚未被权谋浸染,尚未被彼此身份所桎梏禁锢的纯粹开端。
      他又说起如何迷恋我的眼眸,说起对我近日清减的疼惜,说起重游雍州,那温柔的笑颜在秋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还对我说……
      “等除夕过后,再陪孤去一次雍州罢,就我们……两个人。”
      那时,我因心绪太过混乱,故而不知该如何回应那美好得近乎虚幻的邀约,几近是仓皇地随意寻了借口,不由分说地逃离了那以回忆编织的温柔陷阱,以及那双深邃迷人的狐狸眼眸。
      如今,三日过去。
      这三日,他送来了安神香与陇西孤本,朝堂之上风平浪静,昨夜醉酒驱逐所有的侍君离宫,以及……今夜,更是在汤泉宫明确了对联姻的态度,甚至说出了那句直击心神的“孤不愿娶别人”。
      那么,我呢?
      这三日,我真的想好了么?
      想好了要和他……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同毒藤般蜿蜒疯长,缠绕住所有理智的考量。
      可重新开始,又谈何容易?
      我们之间横亘着十二年的爱恨痴缠,堆积着无数算计与背叛的骸骨,还有那身处权力之巅难以全然消弭的猜忌与怀疑。
      真的能在承认所有伤痕与不堪的前提下,在摇摇欲坠的信任废墟上,再度搭建起新的可能么?
      我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榻顶云纹许久,玉栀瑶华香萦绕的淡雅悠远依旧,却难以有半分睡意,鬼使神差地,我忽然坐起身。
      掀开锦被后,我未曾唤人,只拂开纱幔俯身点燃了床案的烛台。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黑暗,也照亮了静置在上面的紫檀锦盒,那是……楚沉意三日前遣人送来的东晋安神香。
      烛光摇曳下,紫檀锦盒泛着幽暗的光泽,仿若某种无声的召唤,我心绪复杂地执起锦盒,指尖轻抚过微凉的缠枝莲纹,停留片刻后,终是打开了盒盖。
      盒内是色泽沉润的香料,纹理细腻,散发着清冽宁神的淡雅气息。
      旁侧正安静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洒金笺,缓缓展开后,凌厉而张扬的行草,瞬间映入眼帘。
      闻卿少眠,望有助益。
      只有寥寥八字。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带着独属于他不容置疑的锋芒与桀骜。
      我摩挲着纸笺上干涸的墨迹,似乎还萦绕着似有若无的龙涎香,以及……属于楚沉意本人独特的清冽气息。
      沉默在烛光摇曳中蔓延,我垂眸望着纸笺许久,终是执起盒中的安神香,缓缓起身走向不远处的鎏金香炉旁。
      炉内,玉栀瑶华香还在静静燃烧,在阴影中闪烁着微弱的火光。
      我以银匙将其取出熄灭后,将手中的安神香轻置余尚有余温的香灰之上,任由它借着余温,缓缓散发出淡淡的气息。
      我吹熄了烛台,重新躺回温暖的床榻,黑暗再度降临,唯有那安神香的气息,随着袅袅升起的青烟无声流淌,逐渐萦绕而来。
      它不像龙涎香那般霸道馥郁,瞬间占据所有感官,也不似玉栀瑶华香那般清冷出尘,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它更像山间清晨的雾气,林间深处的松涛,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以及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松弛。
      或许,这东晋安神香的确不同,又或许……是赠它的人不同。
      此刻躺在被这独特香气包裹的黑暗中,纷乱的思绪似乎也沉静下来,终于得以细致的梳理。
      楚沉意……
      他身为帝王,面对唾手可得的南诏六成国土,面对足以载入史册的开疆拓土之功,他竟然……真的拒绝了。
      为了我,亦或不全是为了我。
      纵然其中必有政治权衡与风险考量,但他那句“孤不愿娶别人”,那眼神中幽深的偏执与占有,却如此清晰,如此坚决,如此不容错辨。
      他真的……在意。
      在意到可以放弃如此巨大的利益诱惑,在意到可以用近乎宣告的方式,表明他的选择。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溯,回溯与楚沉意这十二年来的一切。
      从十五岁莲花池畔不知身份的初遇,到枫林别院把酒论道的知己时光。
      从十七岁入仕发现彼此身份的敌对与博弈,到十八岁因离间凌青政而生的恨意。
      从二十五岁北凉归国后的猜忌与联盟,到秋猎定情后的缠绵温存。
      从雍州巡游的烟火人间,到行宫生辰夜的温情与翌日的误会决裂,从兵谏软禁的冰冷对峙,到汤泉宫今夜那掺杂着酒意的暧昧纠缠……
      我望着榻顶模糊的繁复云纹,忽然想起今夜汤泉宫中,楚沉意那带着苍凉意味的轻笑。
      “傅云朝,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只会这样。”
      那时我因劝阻他饮酒而来不及细思,此刻,在这个因他辗转难眠,却又因他赠予的安神香而逐渐平静的深夜里,这句话无比清晰地在心底深处回响。
      或许……他说得对。
      我太习惯了。
      习惯用理智权衡利弊,哪怕在两年前定情以后,哪怕在无数个抵死缠绵到气息相融的夜晚,心底深处依旧维持着那份不肯全然倾注的疏离与保留。
      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内心那份对他同样偏执的占有欲,不敢坦然回应他那近乎疯狂的情感索求,纵然愿以性命救他,也不愿将真实的情感袒露于他面前。
      会不会……正是这份不肯全然托付的疏离,这份永远有所保留的姿态,才教楚沉意时常如此不安?才会用那般极端的方式,来反复确认这份情感的归属与存在?
      楚沉意……楚沉意.……这个名字似乎早已深入骨髓地刻在灵魂里。
      我们早已是彼此最深的执念与罪孽,是开在权力巅峰的黑暗土壤里,两株扭曲缠绕至已然不死不休的藤蔓,强行分离只会教彼此枯萎,靠近却又时常互相刺伤,鲜血淋漓。
      可如果……
      如果楚沉意真的像软禁解除那夜,在汤泉宫用真假参半的温柔求和时所说的想清楚了,不再因私情而肆意迁怒朝堂构陷忠良。
      如果我也愿意,试着放下对他的戒备与猜疑,不再用理智的权衡疏离将他推远。
      如果……如果我们都愿意,在这注定扭曲的关系里,重新建立或许存在的信任与牵绊……
      那么,我们是不是……真的可以有所不同?
      思绪至此,我不由得想起上月决裂的根源,那个御书房之夜。
      楚沉意因心头取血那夜裴钰在我卧房彻夜未出而质问,我因他竟在王府安插眼线而感到被监视的怒意。
      我本欲解释,却被他不容分说的扭曲揣测激得怒极,争执间误解深种,最终不欢而散,关系自此降至冰点。
      我知晓,这件事在他心底始终是一根隐刺,他始终以为,那夜我与裴钰之间有私,而这份误解,亦是后来迁怒他人的根源。
      有些事,是时候该做个决断了。
      不是为了妥协,不是为了求和,而是……为了给这段纠缠了十二年,已然浸透了爱恨纠葛的关系,一个明确清晰的交代,一个不容错辨的承诺,一个……哪怕仅剩七年的未来。
      七年……或许更短。
      倘若再这般劳心伤神,或许连七年都没有。
      在这时日无多的生命里,难道还要继续在无尽的猜忌对峙与互相折磨中度过么?
      傅云朝,你这一生,算计天下,权衡众生,手握权柄,位极人臣,但可曾有一刻,全然为自己活过?
      为那份深入骨髓的情感,为那个早已占据心神的人,能否可以试着放下猜疑与不安,再相信他一次,共筑一个全新的未来?
      哪怕前路依旧是迷雾重重,哪怕信任的建立远比摧毁艰难,哪怕最终不过是生离死别前的镜花水月……但至少,能在身陨魂消前,多爱他一天。
      心意,在安神香的沉静气息中,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
      明日。
      明日祭江大典倘若平安无事,结束后,我便主动入宫去见他。
      不是以摄政王的身份,去奏报政务,权衡利弊,不是以臣子的姿态,去例行请安,维持表面的君臣和睦,而仅仅是以傅云朝的身份,去见楚沉意。
      去告诉他,那夜我与裴钰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因我重伤过后太过虚弱,故而守在榻前直至天明都寸步未离。
      去告诉他,我愿意相信他求和的真心,愿意和他再度建立信任,愿意和他……重新开始。
      更是去告诉他,我愿意在除夕过后,与他同去雍州,弥补与他去年因征战错过的烟火年节。
      这个决断做出以后,沉郁多日的心神似乎莫名松弛下来。
      连带着因思虑过度而隐隐作痛的心脉,似乎都随之舒缓些许,某种微弱而忐忑的期待,在悸动的心脉律动声响中悄然滋生。
      安神香的气息似乎愈发醇厚温暖,仿若无形的怀抱般将人轻轻包裹,困意如同温柔的潮水,逐渐在意识的堤岸席卷而来。
      意识逐渐沉入混沌黑暗的前一刻,在半梦半醒的朦胧边缘,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带着从未有过近乎祈求的意味,微弱而不安地划过心底。
      楚沉意……
      这次……别教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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