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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深秋余烬 “殿下三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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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渡尘进来时,带进些许庭院的湿冷寒意,以及周身弥漫的草药清苦气息,对我俯身行礼道。
“老朽江渡尘,参见殿下。”
“免礼。”
我压抑着心脉紊乱的隐痛,略显疲倦地抬手淡淡道。
“为本王请脉罢。”
江渡尘起身后未多寒暄,径直走至我身旁,从随身携带的旧木医箱中取出脉枕,闭目凝神,三指稳稳搭在我腕间。
片刻后,那平和的面容便逐渐凝起愈发沉重的霜色,眉心微蹙,连同呼息也放得极缓,仿若在聆听血脉深处某种不祥的絮语。
裴钰静立于身侧,未曾言语,只用那双向来沉静的湛蓝眼眸定定地望着江渡尘,紧绷的气息无形流露出他难以掩饰的忧虑。
时间在沉寂中流逝,只余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卷着残叶敲打窗棂沙沙作响。
江南的深秋已近尾声,寒意彻骨,却迟迟不肯落下今冬第一场雪,只用这种阴湿沉闷的方式,消耗着万物最后的生气。
良久,江渡尘才缓缓睁开那双洞悉世事的苍老眼眸,收回手时,面色比几日前更为凝重。
裴钰见状,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
“江郎中,王爷如何?”
江渡尘抬眸望向裴钰,温和的声音中带有对焦急之人的安抚。
“裴统领稍安勿躁,容老朽先问殿下几个问题,才好继续诊断。”
他说着转向我,神色专注严肃。
“殿下,老朽敢问一句。”
“近日,可有按时服用老朽所开汤药?药浴可曾坚持?”
“自然是有的。”
我微微颔首,随后又想起昨夜与凌青政的纵酒宿醉,莫说药浴,连晚间的汤药都忘了用,但隐瞒事实对诊断无益,故而如是应道。
“只是……昨夜饮酒过甚,故而未曾用药。其余日子,皆如常。”
“饮酒?”
江渡尘闻言面色骤变,温和的眼眸里流露出明显的不赞同,甚至带有些许痛心。
“殿下!老朽再三叮嘱过,以您如今心脉受损,气血两亏的境况,饮食需格外谨慎!”
“酒乃湿热助火之物,最耗阴血,扰动心神,浅尝辄止已是极限,更不可过量!”
“这……”
他似乎还想再劝诫几句,但看着我平静苍白的面容,终究只化作一声沉重而无奈的低叹,仿若在看着一件明知会碎裂却无法阻止其走向悬崖的珍器。
“殿下。”他声音放低,带着医者恳切的劝诫。
“依脉象所见,三月前重创所耗之根本,尚未补回一二,近来又劳神过甚,如今……已隐有反噬之象,气血逆乱,阴不敛阳,神不得安。”
“切不可再饮酒,更不可再劳心耗神,思虑过重。”
他微顿片刻,眼眸深处的忧虑几近要满溢而出。
“老朽可为殿下施针,暂且压制这股逆乱之气,再调换更为温和滋补的药方,加强固本培元之效。”
“但……”他加重了语气,恳切劝诫道,“最要紧的,是静养。”
“哪怕仅有一日,闭门谢客,不理俗务,让心神得以安宁,对心脉亦是莫大裨益。”
静养。
这两个字在心底划过,仿若带有近乎奢侈的嘲讽。
我自然知晓江渡尘并非危言耸听,但明日便是祭江大典,帝王宿醉未起,朝局暗流从未停歇,西蜀联姻分地之议悬而未决……桩桩件件,哪里容得我静养一日?
祭江乃国之重典,万民瞩目,楚沉意将安防交予李宴殊,我安排凌青政协同,表面是信任,内里何尝不是新的试探与制衡?
我若缺席,朝堂将如何看?楚沉意会如何想?那些暗处窥伺的眼睛,又会借此掀起怎样的波澜?
沉默在室内蔓延,除却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再无旁的声响。
“江郎中所言,本王知晓。”
我终于开口,声音因虚弱而略显低哑,却依旧坚决。
“但明日是祭江大典,关乎国体民望,本王身为摄政王,不可缺席。”
“故而……”
我望着江渡尘凝重的面容,说出了方才思虑决意过的答案。
“烦请江郎中,为本王开一副能强稳心神的猛药罢,只需确保明日如常理事即可。”
“殿下!”江渡尘几近脱口而出,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赞同,“万万不可!”
“猛药如虎狼,确可暂遏不适,强行提振精神,甚至令殿下感觉如常。”
”但此乃饮鸩止渴!药力越是霸道,对已然亏空的心脉损耗便越甚,无异于透支根本,加速其衰败!”
“还望殿下……三思!”
“……王爷!” 裴钰的声音也在身侧响起,带有极为不认同的急切忧虑。
我侧首望向他,那双湛蓝眼眸萦绕着极为复杂的心绪。
有疼惜的关切,有想要劝阻却又深知无法改变的无力,还有更深处……仿若预见到某种可怕未来的恐惧。
这样的裴钰,极少。
他向来平静到近乎冷漠,唯有与我独处时才会流露出克制的温柔。
纵然手刃数条人命,染血于眼前亦未曾流露过半分惧色,近来频繁失态的缘由……都是因为我。
我望着他许久,唇角缓缓勾起安抚般的浅笑,声音轻到近乎耳语。
“裴钰,无碍。”
“明日祭江,不容有失,之后……再论休养之事,仅此一次。”
然而,此言落地时,心底却泛起苍白无力的苦涩。
仅此一次……
这句话,似乎是在对裴钰说,试图宽慰他的忧虑。
似乎是在对江渡尘说,为自己的选择寻找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更似乎是在……安慰那个明知前路荆棘,却不得不一步步走下去的自己。
西蜀之事悬而未决,朝堂暗流从未停歇,与楚沉意之间的博弈永无止境……只怕日后需要饮鸩止渴强撑的时刻,会愈来愈多。
这个认知清晰而冰冷,并非太过悲观,而是剥离情绪后理智惯有的残酷推演。
想及此处,我回眸再度望向江渡尘,神色平静却不容置疑。
“劳烦江郎中,为本王配药罢。”
江渡尘欲言又止,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那双阅尽人世沧桑的眼眸里,有挣扎,有惋惜,最终所有的未尽之言,都化作一声极为沉重而无奈的叹息。
他深知,坐在他面前的,不仅仅是需要救治的病人,更是掌控着这个庞大帝国过半权柄的摄政王。
有些选择,身不由己。
“……是。”
他低声应下,声音苍老了许多。
“老朽……遵命。”
他垂下眼帘,执起桌案上的笔墨,铺开药笺,笔尖悬停片刻,终是缓缓落下,开始悬腕书写,书写时力道凝重,仿若每一笔都承载着无尽的隐忧。
片刻后,他将墨迹未干的药方双手呈递至我面前,指尖微微颤抖。
“殿下,”他的声音带有沉痛的警示,“此方……以百年老参吊气,以犀角麝香镇惊开窍,辅以数味猛剂通行气血。”
“药性峻烈,如烈火烹油,确可暂稳形神,令殿下明日如常理事,甚至精神更显矍铄。”
“然,此乃透支之法。”
“心脉之亏空,将因此愈甚,若他日再逢剧变,恐有……骤溃之险。”
“万望殿下,慎之又慎。”
我静默望着墨迹未干的药方,字迹苍劲工整,却透着沉郁之气,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药材名,此刻如同一道道无声的判词。
片刻后,我将药方轻置于桌案上,低声道,“为本王施针罢。”
“是。”江渡尘不再多言,收起沉重神色,恢复了医者的专注。
我起身步向内室,裴钰无声为我褪去层层衣衫,解开腰间的系带,指尖不经意掠过心口那道依旧醒目的疤痕。
那道疤痕如同一道永恒的烙印,替我铭记着那个疯狂的夜晚。
裴钰侍奉我躺下后,江渡尘已净手准备妥当,手持细长的银针走到榻边,神色肃穆。
“殿下,得罪了。”
“无碍,开始罢。”我低声道。
第一针落下,位置在心脉左侧,不同于刀剑外伤的撕裂痛楚,而是尖锐的刺痛。
那根细针仿若直接探入了疲惫不堪的心脉深处,强行搅动梳理着那些紊乱的气息。
剧痛不由得教我呼息停滞了刹那,我望着榻顶的繁复云纹,蹙眉放松着身体,任由那陌生的痛楚在穴位处弥漫渗透。
第二针落下,位置在心脉右侧。
痛楚似乎愈发强烈,下意识侧首望去,眸色因痛楚而有些涣散,模糊的世界里,唯有那双湛蓝眼眸是如此清晰,深处那份疼惜几近要烙入眼底。
满室寂静的眸光流转间,我们都未曾言语。
十七年相伴,他懂我此刻的坚持与不得已,我懂他的担忧与无力,但偏偏是这份无奈的默契,沉重得教人窒息。
那一瞬间,仿若永恒。
待到江渡尘再次落针,新的痛楚再度袭来,我才回过神般缓缓阖眼,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里,凝神抵抗那阵阵尖锐的刺激。
过程因痛楚而显得无比漫长。
当最后一枚银针被轻轻捻动着取出时,我的额间早已冷汗遍布,唇齿间尽是被咬破的血腥气。
“殿下,施针已结束。”
江渡尘收好银针,起身行礼。
“请务必静卧至少半个时辰,勿受风寒。”
施针过后,心底深处紊乱的隐痛的确因此而减轻些许,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深沉的虚弱与疲惫,仿若不止梳理了气血,也抽走了部分支撑自身的气力。
我略微虚弱地微微颔首,声音更显低哑,“有劳江郎中。”
“殿下言重,此乃老朽本分。”
“还望殿下……千万珍重,务必好生休养,老朽告退。”
见他转身欲走,我忽然想起祭江大典在即,京都局势微妙,楚沉意态度不明,西蜀事悬,接下来几日恐多事之秋,难有宁日……王府里,需留他在此,以应对不时之需。
“江郎中。”我唤住他。
江渡尘脚步微顿,回身垂首道。
“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近日朝中事务繁杂,”我平复着痛楚余韵的呼息,望着他缓缓道,“本王心脉之症,亦需随时看顾。”
“可否请江郎中,在王府暂且住下几日?”
江渡尘闻言,眸中掠过讶异与些许纠结的惶恐。
“这……”
“殿下,老朽不过一介草民,在王府留宿,恐于礼不合,如何敢……”
我微微摆首,打断了他的谦辞。
“江郎中无需妄自菲薄,你的医术与为人,本王信得过。”
“留你在府,本王方能安心。”
“万事……自有裴钰安排妥当,江郎中不必顾虑其他,安心住下便是。”
话已至此,江渡尘知晓这并非商议,而是决定。
他沉默片刻后,终是俯身深深行礼,声音带着复杂的沉重。
“是,老朽得殿下信重,定当尽心竭力。”
待到江渡尘退下后,室内再度只余我与裴钰二人。
他默然坐在榻沿,执起锦帕为我擦拭着额间的冷汗,随后将中衣重新系好,动作轻柔而细致,仿若想通过这专注的照料,为我无声驱散几分病痛的阴影。
我静默望着他许久,感受着他身上隐约传来的冷冽雪松气息,就在他俯身为我覆上锦被时,我终是轻声唤道。
“裴钰。”
他指尖的动作微顿片刻,随后抬眸望向我,声音低沉而温柔。
“属下在。”
“半个时辰后,唤本王起身。”
我望着那双近在迟尺的湛蓝眼眸,疲倦虚弱地轻声道。
“今日的奏章……还未曾批阅。”
裴钰身形僵持在原处,长眉微蹙地沉默了片刻,随后压抑着溢于言表的忧虑,克制地低声劝道。
“王爷刚施过针,需好生歇息。”
“奏章,属下或可助王爷……”
“不可。”
我微微摆首,极力维持着意识的清明,抵抗虚弱所带来的困倦,神色依旧平静,言语却不容置疑。
“祭江大典在即,各部呈报须由本王亲自定夺。”
“况且……”
我微顿片刻,想起西蜀联姻国书刚至,楚沉意醒转过后,极有可能会传召我入宫商议,我必须在此之前,尽可能掌握更多的详情与筹码。
“陛下午后,或许会传召入宫,商议西蜀政事。”
想起楚沉意,心底深处那暂且被压制的紊乱,仿若又隐有些许隐痛的迹象。
裴钰再次沉默,近在咫尺的眸光流转间,似乎有太多只有彼此才懂的万语千言。
良久,他终是微不可闻地低叹一声,垂下眼帘将锦被的最后一丝褶皱抚平,沉声应道。
“属下……知晓了。”
望向我的那双湛蓝眼眸深处忧虑依旧,此刻却沉淀出某种更为深沉的守护与专注。
“王爷安心睡罢。”
“属下……会在此守着。”
这句极为简单的言语,却如同清晰而郑重的承诺,带来教人心安的力量。
“好。”
我轻声应道,最后强撑的意志,终于在这熟悉的氛围中逐渐消散殆尽。
缓缓阖眼以后,无数画面在沉睡前恍惚掠过,最终都模糊远去,被疲倦的黑暗拖入虚无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