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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未触之念 是我将他逼 ...

  •   或许他这般眠浅,并非天生。
      四岁稚龄,生母被强行陪葬皇陵,在萧氏的扶持下登上那冰冷孤寂的龙椅,自此独自睡在那华贵而空旷的诺大紫宸殿多年。
      而夜半惊醒时等待他的,永远只有无边的寂静与黑暗。
      年幼的他……定然很怕罢?
      但他甚至不能哭。
      至少,不能哭出声来。
      因为帝王不能软弱,不能将恐惧示于人前,更因为……那时的紫宸殿耳目遍布,他不能将情绪泄露分毫,只能将所有的恐惧不甘,甚至怨恨孤独,皆死死压抑埋藏在心底。
      这或许,也是如今他将所有的心绪,都隐匿在那看似玩世不恭的玩味戏谑之下的原因。
      是自幼的不安,逼他学会的本能。
      想及此处,望着他因梦魇而微蹙的眉心,以及那略显憔悴的容颜,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愧疚,如同藤蔓般悄然将我缠绕收紧,痛楚到几近窒息。
      是我……还有萧家,以及这吃人的皇权争斗,把他逼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么?让他连一场安稳的沉睡,都成了奢望?
      鬼使神差地,我竟失神般缓缓抬起了手,想要替他拂开那几缕扰人的青丝,想要抚平他眉间那抹在睡梦中也未曾消散的轻愁,甚至想要轻抚上他的侧颜,对他说……楚沉意,我在。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刹那,冰冷的理智如同冬眠后骤然苏醒的毒蛇般回笼,教我整个人都僵持着顿住。
      傅云朝,你……在做什么?
      他是楚沉意,是这万里河山名义上的主宰,更是近月来与你剑拔弩张后,又以真假难辨的怀柔之策对你步步紧逼的帝王。
      你们之间,横亘着数条或无辜或罪有应得的血色人命,以及那场伤彼此至深的兵谏软禁。
      三日前,你才因他在莲花池畔的雍州之约心神大乱,几近溃不成军。
      而这三日的辗转反侧,你可曾真正想清楚,是否要再度踏入那迷人又危险的情感漩涡,与他重新开始?
      倘若此刻指尖落下惊醒了他,你又该如何解释?这
      举动本身,早已逾越了君臣本分,暧昧得近乎危险。
      面对他可能会有的情感逼问,是坦言那自己都无法理清的怜惜与愧疚,还是用欲盖弥彰的冷漠借口掩饰?
      但无论哪种,都会不可避免地教你陷入被动,打破你们之间本就微妙的平衡。
      更何况……赫连清颐。
      这个陌生的名字,代表着可能即将介入的异国外力,一个或许很快就会具象化的高位妃嫔。
      纵然在上月关系尚未破裂时,他曾在你的生辰夜里,因你劝谏立后而争执愠怒,将你压在身下郑重许诺,说他不需要皇后,更不需要嫡子,只愿与你共同教养宗室幼子,共治这万里江山。
      那时的烛火温暖,呼息交融间的诺言犹在耳畔。
      可那时的温情与承诺,在眼前这唾手可得的六成南诏疆土面前,究竟能有多少分量?
      而这份本就建立在权谋博弈上,在彼此伤害的暗土里滋生的扭曲执念,如今更因猜忌而千疮百孔的情感,在关乎国运的宏大抉择面前,又能占得几许权衡?
      倘若他接受了西蜀的联姻契约,这紫宸殿,这汤泉宫,甚至镌刻着彼此温情回忆的西山行宫,都将不可避免地出现另一个女子的身影。
      包括眼前这张曾缠绵悱恻无数日夜的龙榻,以及……榻上这个此刻看似触手可及的人,都将不再是仅仅独属于我的楚沉意。
      而是需在私情与国情之间权衡的帝王,是……那个异国公主的夫君。
      更莫提有了赫连清颐入宫的先例,为防蕴含异国血脉的皇子独大,定然要广纳妃嫔聊以制衡。
      到了那时,自己当如何自处?
      难道要像一个妒夫般,与他的众多妃嫔争风吃醋,计较那所谓的宠爱与陪伴么?
      不,那太过卑微,也太过可笑。
      我傅云朝纵然深陷情网,也断做不到那一步,理智与骄傲绝不允许自己堕入那般境地。
      可若漠然视之,这份感情又该如何安放?是看着他走向充盈后宫的正路以后深埋于心底,还是在更深的猜忌与拉扯中,扭曲变质成连自己都厌恶的模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许久悬停于楚沉意侧颜之上不过毫厘的指尖,已然因心脉愈发紊乱的隐痛而微微颤抖。
      垂落在眼前的旒珠亦晃动得厉害,如同心底纷杂混乱的思绪,也似乎在嘲讽着我的卑微与软弱。
      至少在此刻,在他近日怀柔手段的侵蚀下,我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已然崩塌得所剩无几,更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偏殿太过温暖,萦绕在我们之间的气息太过熟悉,倘若任由自己继续看着这憔悴到教人心生妄念的容颜,或许会……做出更为失控,甚至无法挽回的举动。
      不能再待下去了。
      那不是我该走的路。
      想及此处,我终是极其艰难地收回了那微微颤抖的手,原本近在咫尺的温热触感,终究只化作冰冷无望的虚空。
      我隔着眼前微微摇晃的旒珠,心绪复杂地最后深深望了依旧沉睡的楚沉意一眼。
      仿若要将此刻他难得褪去所有防备的安静睡颜,连同自己那份近乎绝望的怜惜与挣扎,一并烙入心底。
      然后,决然转身离去。
      踏出偏殿,深秋近冬的寒意顷刻袭来,骤然出现的阴郁天光透过旒珠缝隙,不由得教我的眼眸感到些许刺痛,却也冲淡了那令人沉溺的温香暖意,心神亦因此而清明些许。
      王忠等人依旧候在回廊外的不远处,见我出来连忙快步迎上,垂首听候吩咐。
      “陛下尚在安寝,”我压抑着心底的复杂思绪,平静如常道,“不必特意唤他。”
      “倘若陛下醒转……” 我微顿片刻,不容置疑地继续吩咐道,“不必通传本王来过。”
      王忠脸上掠过显而易见的错愕与为难,侧眸瞥向依旧沉寂的殿门,转而再度望向我神色无澜的脸,终究不敢多问,只深深垂首行礼,极为恭敬地低声应道。
      “是、是……奴才遵命。”
      我未曾多言,在身后压抑的恭送声中,沿着漫长而寂寥的来时路,逐步走向那遥远的宫门,将殿中沉睡的帝王留在了身后。
      秋风掠过宫墙,卷起垂落的枯叶,发出簌簌的轻响,如同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也如同某种注定无望的叩问,吹散在风里。
      寒意丝丝缕缕,逐渐浸透了繁复的朝服,也似乎浸透了方才那近乎失控的……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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