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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婚书压境 西蜀要将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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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巍峨的穹顶下,青烟缭绕的龙涎香馥郁沉厚,如同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浸透每一缕气息。
附着在冰冷的鎏金柱与繁复藻井,以及百官肃立的官袍上。
即将入冬的深秋寒意,已透过殿门窗棂的缝隙逐渐侵入,与殿内的暖意无声对抗着,朝会前夕的气氛,依旧是源自权力核心的恒久压抑肃穆。
我端坐在白玉王座上,玄色朝服繁复,七旒冕冠沉重,宿醉带来的钝痛仍未消散,心脉的紊乱滞涩亦未曾休止,但这些不适都被我隐匿在微微摇晃的旒珠之下。
此刻神色沉静,威仪如常,只待朝会开启的悠扬钟声,以及……那个一日未见的帝王身影。
然而,朝会时辰将至时,楚沉意却依旧迟迟未曾现身。
这不是他的风格。
除却这两年偶尔纠缠我于床榻而荒唐罢朝,像今日这般朝会时辰将至,帝王御座仍空空如也的情形,极少。
殿中逐渐响起极细微的疑惑揣测与窃窃私语。
百官虽垂首,但在这朝局敏感的时期,探究的目光却时而瞄向空荡的龙椅,时而状似无意地小心掠过我,试图揣度出些什么。
直到朝会的时辰几近要过,九龙屏风后才终于有了动静。
楚沉意的近身内侍王忠,步履匆匆地躬身走至我面前,俯身行礼后,面色复杂地通传道。
“启禀摄政王殿下,陛下……陛下龙体欠安。”
“今日……罢朝一日。”
话音落下,殿中那细微的压抑私语反而平息了,陡然转为某种心照不宣的寂静,纷纷头颅低垂,仿若生怕沾染上什么不该知晓的秘辛。
我轻叩扶手的指尖,亦因此而微顿片刻。
龙体欠安……
昨夜他醉酒,驱逐侍君出宫,重罚内侍,闹出的动静不小。
我知晓他酒量向来极好,故而未曾想过竟会醉到翌日无法临朝的地步,此刻大抵依旧宿醉未醒,内侍所言的欠安,已委婉至极。
而我……竟在听到这消息的刹那,心底掠过关切的担忧。
担忧他是否难受得厉害,担忧这宿醉是否会伤了他本就因中毒而有所亏损的底子。
这担忧来得如此措不及防,甚至冲淡了自身心脉紊乱所带来的不适。
但下一刻,理智如同冰冷的潮水涌上,将这丝不合时宜的情绪淹没于无形。
此处是宣政殿,是决定天下大事的朝堂,不是可以放任私情滋长的后院。
昨夜他的任性荒唐,今日的宿醉怠朝,于公于私,都绝非明君所为。
我身为摄政王,此刻该想的是如何维持朝局平稳,而非被他意味不明的行为搅乱思绪。
想及此处,我维持着表面的沉静,对忐忑等待的王忠淡淡应道。
“本王知晓了。”
既无帝王临朝,今日这场朝会,便只得由我全权主理。
“既然如此……”
我垂眸望向殿内肃立的百官,为这没有帝王在场的朝会正式拉开了序幕。
“朝会如常开始罢。”
随着悠扬钟声与群臣的跪伏山呼千岁以后,朝会照常开始,六部官员依次出列奏报。
盐铁、漕运、刑狱、工造……
一件件政务被提出,进行议论决断,流程与往日并无不同。
甚至因少了御座上那道时而玩味,时而施加无形压力的视线,不必再思虑我们二人可能有的对峙争锋,殿内气氛似乎也随之松弛了些许。
楚沉意今日不在,我无需分神揣度他每句话背后的深意,也无需时刻紧绷着应对他可能发出的诘难与试探,他的缺席于我而言,本应是处置政务更为松弛高效的好事。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每当眼尾余光不经意掠过那空荡荡的龙椅之时,心底深处总会莫名萦绕出近乎空洞的虚无感。
太安静了。
殿内议事的声响,官员们出列陈述的声音,甚至我自己做出决断时的言语,都无法在我沉寂的心湖泛起半分涟漪。
安静得如同失去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安静得……仿若失去了灵魂。
没有那道玄色龙袍的身影,没有那双总是含着复杂情绪望来的狐狸眼眸,没有那轻叩扶手的不规律微响……这人影交叠的宣政殿,竟如此无趣而空旷。
我似乎……有些想念。
如同每个独自临朝的清晨,都会难以抑制地想念与他眸光流转时的暗流,想念朝堂上彼此试探制衡的每一刻。
哪怕充斥着算计与危险,却也不失鲜活与真实,会带给我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这感觉太过荒谬,荒谬到教我近乎想要冷笑。
傅云朝,你究竟是怎么了?
是被那紊乱心脉影响了神智?还是昨夜残留的酒意仍在作祟?
竟对那个将你逼至如此境地,彼此伤害至深的人,产生罂粟般明知有毒却上瘾到难以戒断的习惯?
决意兵谏的是你,软禁他数日的是你,如今他不过是醉酒罢朝一日,你竟心绪不宁至此?
这份荒谬绝伦的认知之下,我近乎自厌地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思绪彻底摒弃,继续用繁杂的政务与相应的逻辑推断来填满那莫名的空洞。
直到兵部侍郎宋知简持笏出列。
他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锐气,此刻神色却异常凝重,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刚议完粮草案后略显松弛的气氛。
“摄政王殿下,臣有本启奏。”
“关于三日前西蜀边境异动之事,臣昨夜再度收到边境加急密报。”
他在寂静下来的殿中神色复杂地望着我,微顿片刻后,斟酌着措辞继续说道。
“西蜀国君赫连承,已正式遣使传来国书,愿……愿与楚结交秦晋之好,将其嫡公主赫连清颐,联姻大楚。”
话音落地,殿内顷刻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之声。
宋知简继续禀报,声音更沉。
“同时,国书中言明,愿以此为契,与大楚共谋南诏。”
“大楚不必出兵,只待事成之后,南诏国土,西蜀与大楚……四六分之。”
“此事关乎西南边境格局与国朝声誉,干系重大,还望陛下与殿下,早做圣裁!”
他言尽过后,殿内原本压抑的窃窃低语之声,顷刻如同潮水般涌上炸开。
我端坐在王座上,隔着微微晃动的旒珠,望向殿堂中神色激动起来的百官,心底那根弦亦随之绷紧下沉。
西蜀……赫连承。
三日前,边境传回西蜀兵马调动的密报时,我便觉蹊跷,当即命萧淮安领兵前往边境,以防不测。
未曾想,萧淮安的兵马恐怕还尚未抵达前线,西蜀的国书便已先一步传来,且是这般惊人的内容。
并非军事威胁,而是裹着蜜糖与联姻绸缎的……分割之约。
西蜀地处西南,自赫连承继位以后,近年国力膨胀极快,今年更以雷霆手段吞并了毗邻的扶风大国,风头正劲,野心勃勃。
与其接壤的南诏,正是去岁因恐惧西蜀兵锋,在西蜀与扶风开战之际,主动臣附为大楚属国。
此番西蜀异动,果真是冲着幼君新立,政局未稳的南诏而来,而此刻提出联姻分土的时机,更是掐得极准。
赫连承……
此人之名,我有所耳闻。
能于继位数年间以雷霆手段整合国内,悍然吞并实力不弱的扶风大国,其野心与手段,以及其用兵之诡谲莫测,绝非易与之辈。
此举究竟是真心想与大楚瓜分利益,避免冲突?还是以此为饵,行缓兵之计,意图独吞?
倘若同意……
不费大楚一兵一卒,便可获得南诏六成国土。
南诏虽不算极大,但战略位置重要,又物产丰饶,仅凭联姻与契约便能得其六成国土,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西蜀虽强,但与大楚相比仍有差距,如今主动提出四六分,看似让利,实则是拉大楚下水,担下吞并属国的恶名,并借联姻稳固双边关系。
不过,倘若其真有结盟诚意,至少短期内,可稳住西南边陲安稳无虞。
但……思绪不可避免地转向那至关重要的二字,联姻。
联姻,则意味着楚沉意将不得不纳这位西蜀嫡公主——赫连清颐为妃,他的后宫将出现一位身份尊贵,背后站着强盛母国的异国女子。
这不仅仅是一个女人,更是一个政治符号,一个潜在变数,一个……会时刻提醒我某些隔阂与事实的存在。
想及此处,原本就紊乱不适的心脉,此刻骤然传来近乎酸涩的隐痛,指尖因此下意识微微扣紧了白玉扶手。
垂眸在旒珠的碰撞声中,无意看到了腰间的螭龙玉带,此刻正泛着冷冽的微光,仿若在提醒我某些情感的存在。
然,恍惚不过刹那。
回过神后,我只觉这般思绪不合时宜且多余,此刻该想的是国事,而非这些无谓的私情。
再度抬眸时,神色已全然恢复了惯有的淡漠沉静,将方才片刻的恍惚纠结隐匿于无形。
“众卿以为……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