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5、暮霭沉沉 他揽上我的 ...
-
呼息不由得随之微窒。
那痛楚并不强烈,但却导致执缰的力道泄了半分。
就是这刹那的迟滞。
身侧的藏蓝身影如疾风般掠过,凌青政很快完成了转向,墨夜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他略显凌乱的青丝飞扬,那双桃花眼眸在暮色将近的秋光中亮得惊人,望向我的笑容灿烂如昔,对我亲昵揶揄着朗声笑道。
“阿朝,你今日可不比从前了!”
抵达终点后,我亦执缰勒停追云,强行压抑下心底如阴云般盘桓不去的隐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他勾起浅淡的笑意。
我望着他在暮色将临下明朗如昔的笑容,那笑容是那般纯粹坦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得胜畅快,一如往昔无数次比试后的模样,心底却泛起黯淡苦涩的涟漪。
不比从前了……何止是骑术。
曾经,莫说这短短一段驰骋,纵是沙场昼夜奔袭,连日鏖战,亦能撑得住。
可如今,只是这般策马比试,心脉便已不堪重负,隐约向我发出冰冷的警告。
江渡尘那句七年如同悬顶利剑,而今日这短暂的隐痛,便是那剑锋折射出的第一缕寒光。
它再度提醒着我,这副身躯已是日渐朽坏的精巧容器。
曾经视为寻常的纵马狩猎,领兵厮杀,乃至春日里与他在更远处山林间较量的年少回忆……那些带着力量与锐气的鲜活过往,都正在,或已然,变成再也回不去的奢侈。
记忆里纵马于北境雪原,领兵冲锋于两军阵前,以及今年三月还在北凉与阿延并肩作战,归京后于宫变中厮杀的锐气与力量仿若还在眼前,但不过大半年光景,却已物是人非。
山河故我,身已非昨。
“怎么了阿朝?”
凌青政见我勒马未语,神色似有些许沉郁,策动墨夜靠近了些,那双桃花眼眸的笑意敛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可有哪里不适么?”
此刻,我望着他关切的目光,是那般纯粹而温暖,不掺任何朝堂上的审视与算计,心底萦绕的苦涩仿若被这暖意稍稍融化,却又渗出更甚的无力。
不能告诉他。
不能教他知晓这具身体已然破败至此,更不能……教他也背负这份沉重的忧虑。
我收敛起苦涩的复杂心绪,对他微微摆首。
“……未曾。”
望着他依旧略显疑虑的神色,我微顿片刻后,随意找了个理由继续道。
“大抵许久未曾策马比试,兴许……生疏了罢。”
凌青政闻言,似乎松了口气。
但眼底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随后抬手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安抚与鼓励,如同年少时无数次那样。
“这有什么!”
他勾唇朗声笑道,试图驱散方才的低沉。
“不过是你近日思虑过甚,又总睡不好,都怪朝堂上那些破事耗神!”
“等你养好了身子,把精神头养回来,自然和从前是一样的!”
“到时候……”
他专注地望着我,那双桃花眼眸深处似乎掠过复杂的微光,声音放缓了些,带有某种近乎执拗的承诺意味。
“我再陪你比比。”
“我们去更远的西山猎场,或者等入春以后再去苏州,就像……从前那样。”
等你养好了身子。
我望着他眼中纯粹的信任与期待,那句养好了身子如同温柔的刺,轻轻扎在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养好?
恐怕……不会再有那一日了。
江渡尘的判词并非危言耸听,心脉之损,如沙漏流逝,只会每况愈下。
我自己亦能清晰地感觉到,为数不多的生命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悄然流逝。
所谓的调养,不过是尽力延缓那最终时刻的到来,以后的状况只会愈来愈糟。
今日这般尚能支撑的策马,或许用不了多久,也会变成需极力避免的奢望,又如何遑论和从前一样?
更远的西山猎场,看似相近的苏州……那些属于从前的广阔天地与并肩驰骋,终究只会成为记忆中逐渐褪色的画面,与我愈行愈远。
凌青政见我再度沉默,不由得俯身贴近了些,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萦绕的青草气息。
“阿朝?”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那些关于未来的沉重思绪,忽然被他鲜活的呼唤骤然打断。
我抬眸望向他,俊美的容颜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柔和。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眸深处,此刻尽是纯粹的困惑与担忧,倒映着注定将尽的秋光,也倒映着我略微失神的模样。
我顷刻回过神来,将所有沉重的复杂心绪压抑在最深处,勾起平淡温和的浅笑。
“无碍,只是忽然想起些旧事。”
随后抬眸望向苍穹绚烂多彩的暮色,转移话题道。
“天色尚可,我们再随意走走罢,比试既已输了,酒……我请你便是。”
凌青政闻言,漾开期待的笑意。
“好,那就走走!”
“至于酒嘛……” 他说着抬手揽上我的肩膀,在耳畔得意笑道,“堂堂摄政王,可不能赖账!我要喝最好的寒潭香!”
我在暮色中侧首望向他,唇间泛起无奈纵容的笑意,“依你。”
我们不再纵马疾驰,只信马由缰,并辔缓行,任由马儿踏着松软的草甸,在这片承载了无数回忆的林间深处走去,马蹄踏在枯黄的草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暮色如同水墨,在苍穹渲染开来,给远处的山峦树木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橘红纱幔,迎面袭来的微风也缓和了许多,带着深秋特有的微凉气息。
我们随意闲谈着,偶然说起年少时某次逃学被夫子抓住的糗事。
那次他将我及时推到墙外,自己却因此被通传凌府,得了父亲家法伺候,罚跪祠堂。
夜里我偷偷去看他,在昏黄的烛光中为他上药,那青紫的痕迹看得我心惊,连同上药的指尖都微微颤抖,他却毫不在意地笑着将祠堂供品取下,塞进我口中与我分食。
时而又谈及北境军中某位憨直校尉的趣闻,他说在二十岁那年独自前往北境时,那位校尉还向他问起过我是否安好。
以及……那三年他在北境历练的风沙战场,谈及舅父对他的保护与指教,在他归京时,舅父曾对他语重心长道。
“云朝心思重,你多陪他。”
舅父……
听及此处,我执缰的指尖用力而微微颤抖。
只因我从未想过,十七岁那个春日的北境一别,竟是生死诀别的永恒。
此刻我身下的追云,还是十五岁那年舅父归京所赠,如今北境骏马依旧,但舅父……却在三年前那个冬日,死在了烽火狼烟的阴谋里,再也回不来了。
凌青政与我共同沉默片刻后,有意转移开沉重的话题,开始与我谈及近日京都流行的新戏。
是西州来的名伶,叫花知遥。
一曲霸王别姬震惊四座,却迟迟未曾再现身过,待到下次休沐,定要带我去聆音阁共赏。
他的言语鲜活而生动,总能将平凡之事讲得妙趣横生。
我亦与他放松闲谈着,心律原本的悸动紊乱,似乎也在这平和的气氛中悄然隐退,化作温和的宁静。
无需防备,无需算计,无需字斟句酌,这种全然放松的时刻,于我而言,是难得的奢侈。
暮色将尽时,我微微侧首,望向身旁侃侃而谈的凌青政。
此刻他正讲到今年如何智取扬州叛军的粮草,眉飞色舞,神采飞扬,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眸在望向我时弯成好看的月牙,里面盛着毫无阴霾的纯粹光芒。
我忽然好想要时间在此刻定格,任由他带我逃离那座冰冷皇城与无尽算计。
在这片象征着自由的旧地里,不必再做那个冷硬决断的摄政王,只做他的阿朝。
至少此刻,只有微凉的秋风,美好的暮色,自幼相识的阿政,与这偷来般……不问明日的安宁。